第二章
那个晚上,我们那个大院里,飘散着炸鱼的香味儿,我没心情做饭,用耳锅煮
了点小米粥,连土豆酸菜也没有做,桌子上只有一盘咸菜条。我给大根盛上一碗粥,
我自己端一碗粥。这个时候大根笑嘻嘻地端着炒勺走到饭桌前,一股鱼香味顿时飘
溢在屋子里,我仔细看,见那炒勺里竟是十几个鱼头。我说:“哪来的?”
“是在水井旁捡的,我用油炸了。”
“拿出去,你给我扔出去。”
大根看着我,一时没挪窝,但他迟疑一会儿,还是端着炒勺出去了。
他回来端起粥碗,夹了一根咸菜条,低着头,没精打采地嚼着,那样子他还是
在想那鱼头。我心里一阵发酸,我说:“大根,等姐挣多了钱,给你买多多的鱼,
让你吃个够。”
我这样说,见有虫子样的两行泪蠕动在他的眼角,我再也不能咽下一口粥了,
我把他推出去,“去你屋吃吧。”我一个人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大根砰砰敲我的门,我打开门,见大根脸冻得紫红,手里抱着一
些大葱。
他笑着说:“姐,咱有葱吃了。”
“哪来的?”
“从园子里刨的。”
这数九寒天的,地上冻得裂着缝子,他竟然刨了那么多葱!
“你真是个傻子呀!”我让他把葱放在地上,忙给他倒了些热水,让他把手放
在盆子里暖着。
那个年,大根是去他的一个远房叔叔家过的,他没有家。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
时候就没了,他成了孤儿,一个人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到大了能干活了,谁家操
办红白喜事,垒房搭屋,他就去挑水劈柴,出一天苦力,得一天饱饭。据说,一天
他饿得实在不行,爬上树去掏鸟蛋,一只老鸹在他的头上盘旋着大叫,把他吓得掉
下树来摔坏了腿。几年前,单位在他家村前的大山上埋电线杆,遇到雨天,拉杆子
的车陷到泥潭里,他帮助挖了大半夜,把车抬出来。单位领导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又老实,肯下力干活,就让他来这里打杂。
那个年,我是在姐姐家过的。我也没有家,在我要高考的时候,父亲患病去世
了,母亲去了哥哥家,我和父母的三口之家就没有了。如今母亲在哪,我的家就在
哪,那年,母亲在姐姐家,我就到那里去过年。
可那个年过得让我委顿忧伤。
姐姐家在一个小山沟里,那里闭塞落后,人们的观念传统古旧,男婚女嫁在他
们看来就是生活中最大的事情。村里的姑娘十七八岁就找婆家,20刚出头就成了孩
子的妈妈。我那时25岁,还没有搞对象,这让人感到很奇怪,有事没事都找个由头,
去姐姐家看看25岁的大姑娘是什么样子的。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故此,过了年,
还不到正月初十,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年前年后的事情,让我感到忧伤。我好像有了些变化,内心总有一些挥之不去
的隐忧。我不那么坚韧凌厉了,似乎变得有些脆弱。比如,以往我在下班骑车往回
走的路上,听到广播里播我写的稿子,我就感到得意,甚至有那么一点自豪。可这
个时候,听到播音员甜润好听的声音读我的稿子,说我名字,我就眼窝发热,有时
眼泪就悄悄涌了出来,要碰到熟人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是风流眼。
夜里,写完一篇稿子,我不再那么劲头十足地,在屋里来回走上几圈,去想下
一篇稿子该如何写得更好一些。这时写完一篇稿子,我总是萎靡地闭上眼睛,头靠
在椅背上呆着,有时就这样睡着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学会了抽烟,点燃一棵烟,吸
上一口,都吐出去,我爱看那烟雾袅袅升腾,似云似雾,缠缠绵绵,你勾我拽的,
慢慢飘绕着散去的样子,美极了!我爱上香烟,倒不如说是爱上那烟雾。
那段时间,我每写完一篇稿子,总要点上一支烟,头仰在椅子上,看那烟雾。
这个时候,隔壁大根睡熟的呼噜声,或三两声轻微的咳嗽声伴着我。我感到夜的寂
寥和空旷,我想此时,屋里若有个男人,这个时候,我的头不是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而是靠着一个男人的胸膛,同他说几句贴心话儿,这一腔的忧伤是否就有了倾诉的
源头了。这样想着,我就感到面红心跳,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知道,我想找个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走近了我。他是这个小城非常出类拔萃的人物,刚刚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没几年,就在同龄年轻人为能荣升到科长、主任之类的职务而努
力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单位的一把手。他的业绩卓著,才貌非凡,我在奉
领导之命为他写宣传稿子的时候,与他相识了,他很快在我的笔下走上广播、报纸,
成为被更多人知晓的人物。他也为我的才貌所打动,我们彼此互相爱慕,我们的爱
是倾心而真诚的,可却是短命的,我们愉快地交往了几个月,就匆匆地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秋雨连绵的日子,我们同往常一样,在街边的那个幽静的小店里相会。
他在来之前,好像就喝过酒,好像还哭过,眼睛红肿。他要了几瓶酒,放在桌上,
就一棵接一棵地抽烟。最后,他还是说出了他要说的话:我们的关系不能继续了,
他的家人坚决不同意他那个身份的人娶个没有正式工作,又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做他
的媳妇,说那样将来有了小孩子都没法入户口。
他说完,口对着口喝了一瓶子酒,而后,他趴在桌上呜咽失声。他那白皙修长
被我无数次握过的手,疯狂地抓挠着他那乌黑油亮的头发。他的漂亮头发,被他的
手蹂躏得凌乱不堪。我没说什么,把桌上的几瓶酒,拿到前台给服务员,我就悄然
走了。
顶着淅沥的秋雨,我混混沌沌地往回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走回我那荒凉的
大院,已到深夜。大根还守在走廊的门前等我。我感到寒冷,冷得浑身直打战,我
让大根把蜂窝煤炉子搬到我屋里。大根怕炉子灭了,又加了一块煤,他告诉我一会
儿不冷了,就把炉子搬出来放到走廊里,我点头说知道了,让他去睡觉。
我进屋,连湿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
只听有声音在耳旁砰砰地响,可就是张不开眼,动动身子,身子像不是我的,已经
站不起来了。强睁一睁眼,见那块蜂窝煤已经燃得快熄了,炉口冒着磷火一样蓝莹
莹的火光。这时门被撞开,是大根进来了,他把炉子搬出去,把窗子打开,湿润的
凉风吹进来,我清醒了一些。我听到大根在哭,他边哭边说,都怨我,我睡着了,
没起来把炉子搬出去,你让煤烟熏着了。我说不出话来,像飘在云上一样。
这以后有好多天,我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吃不下东西,勉强用开水沏杯奶粉喝。大根每天走的时候,给我烧一壶开水
放在床头。晚上下班回来,他总是把他做的糨糊一样的面疙瘩汤端给我,可我一口
也吃不下去。
那晚,他戴着口罩,端着一碗面疙瘩汤走到我床前,我吃惊地看着他,“怎么,
你戴着口罩干什么?”他说:“姐,我知道,你是怕我做的饭里有哈喇子,你吃吧,
今儿,我是戴着口罩做的,不脏。”我的眼里忽地涌满了泪水,“不,不是嫌你,
姐是真吃不下去。”
第二天晚上,大根回来,没有来我屋,我以为他生我的气了。
我还没有气力起来,索性闭着眼睛想早些睡。
似睡非睡地过了许久,蒙中,屋子里的灯忽然亮了,一股温热的清香扑进来,
大根手里端着那个带小蒸屉的双耳铁锅,憨笑着站在我床前,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姐,你猜,我给你做啥好吃的了?”我摇头。他打开小锅的盖子,我看到里面是
黄灿灿的,像是奶油蛋糕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吃吃就知道了。”
我吃了一口。
“甜甜的,有一股清香味。”
“是哪来的?”
“我做的。”
大根告诉我,他白天在一个村子里埋电线杆,中午在一个村民家里吃饭,那家
的女人给他们做这个吃,他觉得很好吃,就想到我,他问人家是怎么做的,女人告
诉他,这是用刚下秧的嫩玉米,在礤床上擦磨成糊糊,放上些面起子,上锅蒸就做
成了,这叫黄金塔。
大根用铁铲把箅子上的黄金塔割成小方块,这时,我看到他的小拇指有血口子,
还在往外浸着血水。
“这是怎么了?”
“割的,玉米秸割的。”
这时,我才知道,大根给那女人往青储窖里扛了一亩多地的青玉米秸,人家才
给了他一篮子嫩玉米。我吃着大根的黄金塔,有一股温热的暖暖的东西,如冰河下
的水流一样,涌动在心底,我知道,我不会再躺多久了,我快起来了。
几天后,我坚持着上班了。
十几天的时间,我的肉体与精神都遭遇了一场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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