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这劫难中,我重新认识了生活,重新认识了我自己,我对生活不再存有浮华
的渴念。我明白了,我只是行走在城市街头的一棵玉米,我的根永远在大山里;我
明白了,我是一只飘摇在城市上空绚丽的风筝,那条线拽在老母亲的手里,或是系
在埋葬着父亲尸骨的土丘里,仅此而已!我所有的光华,是靠我那小屋里彻夜不眠
的灯光,是靠煎熬着青春热血而留在格子纸上的文字来维系,除此以外,毫无依傍!
我明白了,我要在异乡的这里走下去,只有向我自己宣战,否则别无他路。
我明白了,我心静如水。我心无旁骛。
我在生活的河流中,寻觅着值得向世人报告的声息。我日日迎着朝阳,骑上那
辆自行车,走向城乡的角角落落。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百花园中采花酿蜜一样,
我在城市的街巷里、在乡村的山岭沟道间,采集关于社会的、关于人生的昂扬向上
的东西,那值得报告的东西,也源源不断地为我的心魂输入养分,使我在寂寞中,
心里总有往前奔的力量。
我白天外出寻访,夜间写稿子,出自我手下的大量文字,载着我的希望飞向四
面八方,给我带来很多的荣誉。我简陋的宿舍里,获奖证书装满了一个大纸箱子。
可是,就在那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大根离开了我们居住的那个荒凉的大院。
单位让他去山上看转播塔,那地方在郊区外的高山上,海拔两千多米,原来在
那守塔看设备的老人,风湿病犯得厉害,腿走不了路了,需要下山养病。
大根要走了,他不愿意去那寒冷寂寞的大山,可他又不能不去。
自听到这信儿,他就不说话了,可他手不闲着,他和了一大堆黄土泥,把走廊
的火炉子套了一下。他去煤屋子,搬出很多大块煤砸成小碎块,用铁撮子收进走廊,
他还劈了一大堆点炉子的木柴,放在走廊的一角,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两张桦皮,放
在木柴上,他说:“姐,我把桦皮放在这了,你点炉子时,用它一点就着。”
大根在为我过冬作准备呢!
我也为他准备了一些防寒的物品,给他买了一双大头棉皮靴,把朋友送我的厚
厚的棉大衣和一条毛毯送给他。我把这些东西包成一个包裹,我说,你别丢了,里
面好几样东西呢,他说:“姐给的东西,我一样也丢不了。”
临近走的日子,大根的情绪愈发低沉。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的柳树下,许久不进屋。星星出来了,月亮出
来了,他还站在那儿,我说回屋吧,他还是站在那儿不动。他望着前面家属院里,
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子,他说:“有个家,不是一个人过日子,那可多好啊!”
大根的话,说得我心里发酸。他很小就没了爹娘,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眼下,
他是怕山上一个人的寂寞,他不想去,可我们都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走的那天早晨,送他上山的车,停在门口,他把自己的行李衣物搬上车,我把
给他打好的包裹送上车,车要开动了,他忽然又跳下来,跑回他住的屋子里,拿出
一把铁锤子,放在走廊的一个空油桶上,他告诉我说:“姐,你要是夜里害怕,你
就用这锤子使劲砸铁桶,前边家属院里的人听到,就来看你。”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转头跑回屋里……
大根走了,后边偌大的半个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那一幢房屋,中间是一个大铁门,铁门左边是五间,右边是五间。夜晚,那长
长的一大溜房子只有我这一间房里亮着灯。每晚,刚一天黑,我就把铁门关严,在
里边锁好,然后我关好房门,再不敢出去。走廊的炉子没有煤了,我不敢去填,屋
子里没有水了,我也不敢去走廊的水缸里舀水。我缩在屋子里,总听到铁门在响,
像是有人在推门,而后,我又听到走廊有嚓嚓的脚步声,我手握着大根留给我的铁
锤,站在门后,我吓得头皮发炸。有时,我实在吓得受不了,“砰”的一声打开门,
大声喊:“谁?”可走廊里什么也没有,静得可怕。我赶紧关上门,躲在屋里。我
铺开稿纸,想写稿子,分散一下注意力,可任凭我怎样定神,就是没有思路,有时
大瞪着眼睛到天亮,稿纸上却一行字都写不出来。
这样的生活,我几乎是没法过下去了。我想另寻门路了。
我犹豫着,不知脚下的路该往哪儿走。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命运不期然地发生了重大变化。
这年,我没有回去过年。除夕的夜里,县领导来看望节日值班的职工,从机房
出来,见我的窗口亮着灯光,便走进我的小屋里。见我一个人在煮挂面,看了我那
一纸箱子获奖证书,听了单位的人介绍我的情况,领导的眼睛湿润了。年后我的工
作很快解决了,不久,我又被调到另一个文艺单位任了领导职务。
此后,一直忙忙碌碌。很少有闲暇回原来的单位,也没有时间去看看大根,但
我的心里一直想着他。陪朋友上坝,临时买的夹克衫、棉袄、运动鞋之类御寒的衣
物,用完后我都洗好放入一个纸箱里,给大根留着。南方的朋友来旅游,带给我些
虾米,咸鱼片之类好吃的东西,我也装在塑料袋里,准备给大根。可去看大根的想
法却被汹涌的事务的波潮推挤着、淹没着,一直没有去行动。
那天,猛听说,我和大根住过的那个大院被开发商买去了,要盖楼。我像被什
么猛然打了一下子,赶忙让司机开车去那里。那个大院已经面目全非,推土机正在
推那里的旧房屋,我和大根住的那两间房屋,顶子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砖墙,停电
时点蜡烛熏黑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墙上还有我写的警句箴言,纸已褪色如干菜叶般,
可字迹还能看得清楚,那是大根给我贴上去的。
我要把这个地方珍存起来,哪怕它已是残缺的废墟。我举起相机,那间没了屋
顶的房子映入镜头,那墙壁上褪了颜色的箴言映入镜头。在那最困难的时候,这文
字曾是我精神的支撑。可后来我知道,那时我最大的支撑,是大根。因为,那些改
变我人生道路的文字,是在同大根与我为伴的时候写出来的,大根离开那个大院后,
我没有再写成一篇稿子!
我的眼睛模糊了,一个念头疯狂地掠住我的身心,我要见大根。
大根在哪儿?看院子的老人说,“他死了,好几年了,是在山上盖小房子,起
石头的时候砸死了。”
我一下愣在那里,不知这是现实,还是在梦里。大根,年轻轻的,他怎么就死
了?我一直觉得他在那儿,哪会儿想见,就能去见他,可想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了……
大根!我曾对他说,我挣多了钱,给他买鱼吃,让他吃个够。我虽然没有挣很
多钱,但足够买鱼吃的,可是,我却还没有来得及买鱼给他……
泪眼中,看到穿着蓝色大褂,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大根向我走来;看到端着一炒
勺鱼头的大根向我走来;看到他手里拿一把铁锤,放在铁桶上,瘦小的身影黯然远
去……我还看到他站在窗前,望着家属院灯光时,那渴盼的眼神……
大根,在那边可找到了爹妈?那边可有温暖的家?这样想着,我不顾一院子干
活的人,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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