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是个大日子,“兴茂隆”十几练骆驼要“下场”去了。头一天就已经给它
们服下去了用苦瓜蔓、金银花、蜂蜜水加鸡蛋清熬成的解暑药,剪去了它们身上还
没有褪尽的长毛。骆驼这牲畜,耐寒,却怕热,夏天要把它们赶到深山里放牧躲暑,
叫“下场”。宝生这还是第一次和驼队“下场”,听人说这营生如何如何遭罪辛苦,
宝生却一点也没把辛苦放在心上,他觉得放牧的生活一定很新鲜。只是这一走,就
是三个月,三个月姐姐一定很惦记他,牵挂他。昨夜他特地告了个假回家看姐姐一
眼,却没想到清早临出门时就惹了一肚子的不痛快。
他气姐姐,一颗山药蛋,值当个偷偷摸摸吗?怎就不能光明正大当着人面递给
他?他也是个五尺的汉子了,他是个就要去“下场”的汉子了,这几年也没有白吃
他高家的饭,怎就不能光明正大吃他一颗山药蛋?
天渐渐亮了,他远远看到了河,河上笼着雾气,静静地泊着几只船筏,亮起来
的天边有一颗星星还缀在那里,像一大滴眼泪。他突然一阵不忍,回头瞭瞭,瞭见
了山坡上的石湾村,刚刚醒来的村子,像一幅画,高低错落的窑洞,袅袅升腾的炊
烟,皮影一般,和平,安静。姐姐的气味扑面而至,让他眼热。
两天后,驼队来到了“下场”的吕梁山深处,一个叫车鸣峪沟的地方,那已是
黄昏时分,太阳说话就要沉下去了,山坡上密匝匝的林梢被夕照涂染得金灿灿的,
像一片金色的海子。宝生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林子,他被这辉煌寂静的美景迷住
了,那些橡树、黄栌、桦栎树、山杨树、楸树、檞树、野山楂树,这些平日里田头
地亩庄户院里见惯的寻常的树们,忽然没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变得庄严神秘,像山
魂。这时,十几练百多峰骆驼被驼工们拉着,围成了一圈,驼工们也正着脸色呼啦
啦都跪下了,一只香炉摆在了地上,驼工头四喜叔走上前,点起三炷香,朝着东西
南北四方,恭恭敬敬拜了几拜,然后跪下,嘴里大声说道,
“山神爷爷,俺兴茂隆驼队,借爷爷的宝山下场,求爷爷保佑水草通顺,槽头
平安!”
宝生随着众人,虔敬地磕头。“下场”的严峻,此时他隐隐意识到了一点。这
一晚,他们就住在树枝和茅草搭起的茅庵里,三五个人挤睡在一搭。外面,百多峰
骆驼,每一峰脖子上都让他们吊上了一只铜铃。一夜,铜铃的声音,东一下,西一
下,蓦地响起,清脆、细碎、悠远,越发衬托出大山的深邃和不可测。宝生躺在茅
草铺上,久久睡不着,心里祈祷着,山神爷爷啊,这是我常宝生头一回下场,求你
老保佑,千万不要“传槽”,不要让野物伤人,也不要让骆驼把水错喝到罗筋皮外
得腹胀病……宝生把从前辈那里听来的灾祸一一都想到了,他悄悄爬起来,在铺上
又磕了三个头,“山神爷爷啊,你老别怪俺贪心,俺还想求你,让俺能多刨点草药,
刨点党参,黄芪,卖了钱,能给俺姐扯一件衣裳……”其实,私心里,他想要的还
更多一些,他想给姐打一对银手镯,姐活了半辈子,两只手腕上还是光光的。
初入山的兴奋,折腾着他,一直到下半夜,宝生才算睡稳了。起了山风,林涛
的声音如同波浪,哗———哗———,茅庵就像是一条黑灯瞎火的小船。忽然,外
边响起了脚步声,很沉重,还有咳嗽的声音,吭吭吭吭,脚步停在茅庵门前,刚好
是宝生的头顶,只听来者瓮声瓮气说道,
“借借你们的罗子。”
宝生心里十分奇怪,深更半夜的,借罗面的罗子干什么?“俺们是下场放骆驼
的,没带罗子。”宝生回答。
“带烟没有?”来者追问。
“烟倒有。”宝生起身,摸摸索索,去摸旁人的烟荷包和烟袋杆,他自己不抽
烟。黑暗中摸索半天,摸到了,一伸胳膊递了出去。来者接过来,鼓捣着,宝生听
出他是在用火镰打火。“呸呸!”他吐了两口,说道,“这是甚的烟?一点劲也没
有!有劲大的没有?”
“没有了。”宝生惶恐地回答。
“咳———”只听外面长叹一声,“这世道!”说完,又吭吭吭吭咳嗽着远去
了。
到早晨,茅庵外,活生生扔着烟袋杆和烟荷包,宝生惊骇不已,才知道那原来
不是梦。几个庵子里的人都围上来听他细说缘故,驼工头四喜叔一拍巴掌,说,
“宝生呀,你是碰上‘山气’了!”
“山气是甚?”
没人说得出“山气”是个什么,有人说,他其实就是山神爷爷的化身。有人说,
他是山妖。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就喜欢这样在黑夜的山里游走,有时也
窜到林外的村子里去,问人借罗面的罗。他不借别的,只借罗子和石碾。还喜欢问
人要烟抽,又总是嫌那烟不够劲大。有胆大的人曾隔着门将火枪捅到他嘴里,让他
噙住,然后扣动扳机,“轰———”地一声,他非常快活,说,“这烟够劲!”
“宝生啊,你个实心眼子,他不是问你要烟,是问你要枪里的火药哩!”四喜
叔对宝生说。
一连许多日子,宝生都忘不掉他那一声失望甚至是悲伤的长叹,“咳———这
世道!”他猜不透那里面隐藏了什么征兆,这让他忧心。他甚至盼望能再见到这神
秘的“山气”,向他问个清楚明白。可整整一个夏季,小暑,大暑,处暑,一直到
白露后“起场”,“山气”却再也没有露面,也没有到他的梦中。
这一年夏天,不管山神爷爷是不是就是“山气”,他一定是听到了驼工们的祈
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最可怕的“传槽”没有发生,喝错水得腹胀病的牲畜也只
有那么三五峰。宝生跟着四喜叔们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学会了治这“腹胀病”
:将一种特制的槽针刺进病驼的腹部,力道要拿捏得准,刚好刺到皮与肉之间也就
是罗筋皮外,这就要看本事了。然后,轻轻插一根鸡翎子进去,让里面的积液顺翎
子流出来。还有,一入伏,林子里各种灰蝇小咬铺天盖地,而此时又是骆驼毛最后
褪尽的娇嫩时辰,成千上万只灰蝇小咬扑上去,能活活将一只不设防的庞然大物吸
死。这时,就要早早上山采来柏籽,剥些柏树皮,将柏籽和树皮熬炼成柏油,将这
臭烘烘的油涂抹在骆驼身上,像穿了铠甲,就没有灰蝇能近身了。
宝生很上心地学习着一个驼工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喜爱这样的生活,危机四伏
却又无拘无束。他们这十几号人,分成两班,轮换放牧,照看驼群,轮到宝生歇班
的时候,他就和人相跟着进山刨药。他人聪敏,眼睛又清亮,童男子的干净眼睛在
山林里看东西总比别人看得远看得真。一夏天过去,他刨到的党参、黄芪竟是最多
的一个。到后来,再进山,他就不和人相跟了,他越走越深,渐渐走到了那些人迹
罕至的地方。他单枪匹马,手里只有一把伙夫用的切菜刀,一把锋利的小锄,一路
走一路用心做着各种记号,却也从来没有迷山的时候。他和这山像是有种天生的灵
犀。那个大茯苓就是这样让他撞上的。那一天,他东走西走,不觉走进了一片松林
里,松林很深,遮天蔽日,在一棵参天老松的根部,他看到了一朵弱不禁风的小红
花,伶仃细瘦,却像是就要开口和他说话似的。他蹲下来,打量它,心里一阵心疼。
忽然他心里一动,心里喊一声,妈呀!忙开始用小锄刨,刨下去一尺多深时,他看
到了那个宝贝,山给他的宝贝。
那个茯苓,重约五六斤,他把它刨出来捧在手心时,两只手因为狂喜哆嗦得捧
都捧不住。那份狂喜呀,是他此生空前绝后仅有的一次,唯一的一次,可是他不知
道。他狂喜地捧着宝贝跪下,朝着东南西北四方拜了好几拜。他想,这山,这山林,
真是有情有意啊。
宝生知道,姐的手镯有了,新衣裳也有了。他成竹在胸,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冬
至夜对姐的许诺,“姐,我以后,让你顿顿能吃上胡萝卜熬羊肉……”这样的日子,
这样温暖腥膻的好日子,扬眉吐气的日子,不会远了。宝生几乎被那逼近的热气和
辛香熏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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