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月二十三,在河边碛城一带,是个大日子。
六月二十三,是马王爷的生日。这马王爷,相传是家畜们的守护神。到这一天,
凡养骆驼的人家,都要在家中设立马王爷牌位,烧香烧表,摆供祭祀。最要紧的,
是要许“神书”三天,请艺人来酬神说唱。养骆驼的人家,从这一日算起,你家三
天,我家三天,他家再三天,差不多要连说一两个月,是河边最热闹的一段日子。
石湾村也有养骆驼的人家,不过都不是“兴茂隆”那样的富商大户,少则一峰
两峰,多则三峰五峰,这样的人家自然雇不起驼工,都是驼主自己拉骆驼跑买卖,
把黄河里运来的油、盐、碱、皮毛、莜面等贩运到晋中平川、临县三交,或者是吕
梁山深处石楼、永和一带,挣几个辛苦脚钱。到“下场”的日子,这些养骆驼的小
门小户,不用说都是把骆驼看得比自家的命还重,一家出一人,大家相跟着结伴拉
骆驼进山躲暑,留守在家里的人,就要张罗着给马王爷说书酬唱过生日的大事情了。
说书的艺人都是盲人,弹一手好三弦,两条腿也不闲着,一腿绑书板,一腿绑
小铜镲,面前桌子上还横着惊堂木,说打弹唱,一样也误不下。说的都是大书,《
彭公案》《施公案》《包公案》《刘公案》这一些公案故事,要不就是大小八义这
些侠义掌故。自然也唱酸曲,叫“小段”,小段里常常是荤素交加,让爷们儿汉子
乐不可支,笑翻了天,而婆娘女子们则宽谅地怜惜地笑着,就当他们是玩闹的孩子。
这一来,这粗鄙的快乐反倒显出了一种赤子的天真干净,是大河的品格。
高家没养骆驼,也不办祭祀。宝生姐夫春天种完自家的地,就出门揽工去了。
六月二十三,一清早,天将微明,宝生姐就挎着篮子来到村口五道庙。那五道庙,
说是庙,其实已荒颓多年,坍塌得只剩一座神龛,满地荒草。宝生姐就在荒草尘埃
中跪下了,先摆贡品,一掀篮子的盖布,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蒸山药蛋。她将
山药蛋双手捧出来,摆到神龛前,一低头,泪落在山药蛋上。她没有香,也没有黄
表纸,两手空空,一头磕到地上,嘴里说了声,“马王爷爷呀,你替俺家宝生,吃
上颗山药蛋———”泪水就把下面的话哽回去了。
她悲伤地哭了许久,泪流如雨。她不知道该对马王爷爷说些什么,许些什么。
她有一肚子的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可怜的、无父无母的兄弟下场去了,临
走没吃上她一颗山药蛋!别人家下场去的人,临行要包着吃粽子,吃糕,吃莜面饺
子,她却心虚气短连一颗山药蛋也没让宝生吃上。“马王爷爷,俺没有好吃好喝,
你替俺兄弟,吃上颗山药蛋,俺连夜没合眼蒸下的———”她抽泣着,翻来覆去念
叨这一句话,哭得喘不上气。
这一天,石湾村好热闹,养没养骆驼的人家,都觉出了喜庆。盲艺人已经进村
了,背着弦子,带着全套家伙。今年请的是临县有名的一个说书先生,外号“果子
红”。上午办完祭祀,下午就开场。第一家,是村东头“碗秃”家。他家骆驼算是
村里最多的一家,整整六峰,刚好一练。他家的窑,也比旁人家的“一炷香”土窑
气派一些,是“四平起混石窑”。书场子就设在他家窑院里,一棵大榆树,洒下浓
阴,女人们早早洒水扫净窑院,在树阴下摆好桌凳。一村子人,除了“下场”去的
男人,能走动的,老少男女,差不多全都来了,挤了一院子,算是给马王爷爷庆寿。
“果子红”让人牵着,一出场,人们就笑起来:先看见了一个醒目的大酒糟鼻头,
红如海棠。“啊呀呀,怪不得叫个果子红哩!”女人们笑得用巴掌捂住了嘴。
“果子红”也不怪见,脸上挂着谦和、宽容、澄明的笑意,“啪嗒”一声,踏
响了腿上的竹板,一仰脸,开口自报家门:
“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难活不过咱没眼人,无父无母无亲人,人送个好名果
子红———”
人们静默下来,不笑了。人人觉出了刚才那笑声的轻浮。有个女人突然抽泣起
来,人们很惊讶,一看,原来是宝生他姐。她婆婆搂着孙子坐在旁边,登时垮下了
脸,吼她道,
“马王爷爷过寿哩,看不吉利的!就你眼窝子浅,存不住个马尿!”
“果子红”还是谦和温暖地笑着,“这位大嫂,想是家里有人下场去了,心里
想得难活,先听我果子红唱个小段,排解排解愁烦。”说罢,嘣棱棱弹起了弦子,
开口唱道,
“家住陕西米脂城,
四沟小巷有家门,
一母所生二花童,
奴名冯彩云———“
男人们“哦———”一声,叫起来,“哦,冯彩云!冯彩云!”
这一下,男男女女,大家都会心地笑,这是个人人皆知的故事,却百听不厌。
说的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好女人,怎样从陕西流落到这碛城地面,最后做了妓女,给
一城的男人带来了欢乐。“果子红”是条“云遮月”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却分外
结实,是千锤百炼过来人的声音,唱这种酸曲小段儿,竟也有着黄钟大吕的苍凉。
宝生姐听他唱,止不住地鼻酸。她觉得他似乎是专门唱给她听的,字字句句,话后
面还有话,这让她分外动心。
“恓惶不过我出门人,
举目无亲苦伶仃,
好人叫做这赖事情,
老天不公平……“
这个下午,又快乐,又忧伤,又红火,又空净。村子几乎成了一个空村,只有
一个场院是喧腾的,就像一颗分外壮硕、鲜灵的心脏。谁也不知道,灾祸正在向他
们逼近,枪声响起时,人们还以为是谁在放炮仗。一只白公鸡扑扑棱棱跌跌撞撞飞
进了碗秃家窑院,扑腾一阵,痉挛着咽了气。这时人们才惊讶地看到那鸡身上的白
羽毛被血染红了。
一村人,几十口子,叫鬼子堵在了这洒满树阴,宽畅、凉爽的窑院里。是一小
股部队,三五十号人,荷枪实弹。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伙过路的鬼子。石湾村
有史以来第一次和鬼子遭遇了。这个干干净净、本本分分的村庄,还从来没有应付
侵略者的经验。人们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碗秃他大,想起了自己主人家的身
份,分开人群哆哆嗦嗦朝这群不速之客走过去,嘴里寒暄地说着,“来啦?———”
话没落音,一把雪亮的刺刀就捅上来,“扑哧”捅穿了老人的肚子。那锋利的
刀刃潇洒漂亮地一划,老人就开了膛。活了七十年与世无争的老人倒下去时,脸上
还挂着温良谦和的笑意。肠子和血流出来,腥热地流了一地。他家的大黄狗见主人
被伤,疯了,呜咽着扑上去就撕咬那凶手,“砰”一声,枪响了,大黄狗呜咽着倒
地,眼珠子被枪打飞了,成了一个血洞。刹那间,刚刚还狂欢的院子里,眨眼躺下
了两具尸体,鲜血冒着缕缕热气。石湾村被这血气笼罩了。
“天杀的呀———”碗秃他娘,白发苍苍,捣着两只小脚,就要冲上去拼命,
让身旁的女人们死死拽住了。“天杀的呀———”她悲痛欲绝地嘶叫,愤怒地跺着
她的小脚,两只眼睛里流出了血,人昏死过去。女人们架着她,鬼子笑嘻嘻地朝着
人群中的女人们扑上去。大闺女小媳妇,霎时发出尖叫,不年轻的媳妇也被他们撕
扯着往人群外拖。有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让他们劈手夺下扔在地上。宝生姐被一
个紫面皮小胡子揪着小纂儿倒拖出好远,一只鞋也在挣扎中掉了。她嘴里乱叫着救
命,她喊爹,喊娘,喊男人的名字,喊宝生,男人和宝生都不在跟前,救不了她。
混乱中她突然听见了儿子荞麦尖利的哭喊,一声递一声,“娘!娘!娘———”她
拼了性命似的大叫说,“荞麦子你闭上眼!闭上眼!———”她嘴里咸丝丝的,喉
咙喊出了血,她不能让她的亲儿眼睁睁看着她受糟蹋。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扑上来
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一个颤巍巍沙哑的声音,云遮月的声音开口说道,
“行行好吧!求求你行行好!她是有儿有女,做娘的人啦,行行好给她留点脸
面———”
“八格!”小胡子被这意外的抵抗激怒了,他松开手,回身抽刀,“嗖———”
一声,“果子红”的一条胳膊应声飞落在了地上。这条胳膊,刚才还弹着弦子,飞
落下去时,细长的五个手指上还套着弹弦子的假指甲。方圆百里,没有谁的手,比
这只手更灵巧,更珍贵了。河边最有才情的一只臂膀,此刻,残缺地躺在血泊中,
像个假肢。“果子红”长叹一声,仰天笑了,那笑容,有着明眼人所不能了悟的奇
怪的澄明和悠远,“果子红”说道,
“你呀!你把我吃饭的家什毁了,罢,我跟你们拼了吧!”
说完,他敛起笑容,一头朝那小胡子撞去。小胡子冷不防竟被这凶猛的决死的
一撞撞倒了。他就像开了天眼一样在最后的时刻看见了这世界,他准确地、一口叼
住了小胡子的鼻子,“咔嚓”一声,传来一声狼嚎般的惨叫。枪声响了。接下来十
几把刺刀戳到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盲艺人身上。他倒在血泊中,嘴里咬着敌人的鼻
子。
宝生姐吓傻了,瘫坐在了地上。发了疯的鬼子“呼啦”一下拥上去,眨眼工夫,
她的衣裳就成了碎片。几十号人,当着一村人的面,当着她公婆、儿女,当着几十
岁的老人不懂事的娃,当着壮年的汉子、花苞般还没开放的姑娘,当着这些喊她婶
子、嫂子、大姐或妹子的乡亲邻里,当着黄土高原最洁净仁义的蓝天白云,开始轮
番作践这女人,糟蹋这女人,凌辱折磨报复这女人。这一场折磨,比一百年还长…
…阳光白亮亮的,像是有一百个太阳,悬在人头上,石湾村人世世代代,还从来没
有经历过这样一个让人无法容身的白昼。等他们再散开时,地上的女人,早已没有
了人形,哪里还是那个温顺羞涩的农家媳妇?高原上玉米一样饱满的媳妇?只是一
堆污秽不堪的血肉,赤条条的,身上连一丝丝遮挡都没有剩下,一丝丝余地都没有
留下。肿胀的一张脸,看不清眉眼五官,只听见她出气的声音,像呼啸一样,尖利、
刺耳,令人惊心。
男男女女,一村人,都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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