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天,六月二十三,马王爷寿诞日,石湾村的女人们,闺女媳妇,二三十号
人,被鬼子驱赶进村中花厅院,糟蹋了。
花厅院是石湾村最气派的建筑,明柱厦檐的砖石窑洞,背山面水,依着山势,
建在山坡高处,看上去像是窑上叠窑。这家的主人,不是买卖人,也不种庄稼,是
行伍之人,行踪不定,原只有一个老娘住在这里,后来老娘去世了,这窑院就一直
空着,住着几个看门照户的底下人。当初他家盖这窑院,据说请了几个南方来的石
匠、木匠,所以这窑院所有的窗棂门楣上,木雕、砖雕,雕的都是细巧精制的花样
:富贵牡丹啦、喜鹊登梅啦、兰花菊花啦、木樨海棠啦,色色都是花事。村人就把
这院叫做“花厅院”。
花厅院,算是石湾村的一个制高点,站在这院里,瞭山、瞭坡、瞭河,甚至瞭
得清河心中那块雄奇的“碛”,风光尽收眼底。只是,这一天,河和“碛”都被糟
践了。花厅院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一天,干干净净的石湾村,脏得不成样,污秽得不成样。血流成了河,人血,
牲畜的血,浸透了黄土。腥热的血气笼盖了村子,几天几夜不散。
猪、羊、鸡、牛,能杀的都让杀了。临走,顺手又点了几座窑院。碗秃家窑院
让点了,那几具尸首,都烧成了黑炭。
宝生姐让人抬回家,还有一口气。当晚,这口气,让她挣扎着爬,爬下炕,爬
到水缸边,一头栽进了水缸里。那水,是黄河的水,她喝了30年……她婆婆在那厢,
其实听到了动静,却忍住泪没有过来。她婆婆想,“孩儿啊,死吧,死了干净,死
了就不遭罪了,死了就能给众人一个交代了……”
这一晚,被凌辱的女子媳妇们,都思谋着寻死,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好
在人们搭救得及时,没再出人命。这一夜,是一个不眠的长夜,一夜长于百年说的
就是这样的夜晚,石湾村被女人们绝望的哭声折磨着,煎熬着。到早晨,村里说得
上话的几个老人家,不约而同来到了村中心“高圪台院”,去见这石湾村最年长也
是最有威望的老人陈卯根。于是,这天清早,78岁的陈卯根老人出现在石湾村血污
未干的村街上,手里拿着一面平素里戏台上用的铜锣,身后跟着那几个老者。陈卯
根一边走,一边“咣———”地敲响了铜锣,锣声远远划破了河面上的雾气。他用
苍老沙哑的声音仰天喊道:
“日本鬼子来了———是遭了天年,乡亲们大家———不要怪见———”
一语喊罢,他老泪纵横。
那一天,他爬坡下沟,走遍了石湾村,一边走,一边敲,一边喊。他用他78岁
的老脸,为那些受凌辱没有勇气没有脸面活下去的女人们,恳求着世人的宽宥。
鲍仇出世
“白露”过后,起场的日子到了。
这一个夏天,宝生变了不少,人壮实了,性子也开阔了,话也多了。性子一开
阔,眉眼也变得宽展舒朗。伙计们开着宝生的玩笑,说,“宝生呀,你发财了,回
去小心‘姑娘场’里的姑娘们,掏空你的身子,再掏空你的钱褡子!”
宝生笑而不答,心想,你当我是你们哩。
党参、黄芪、还有蘑菇这些山货,都叫他装进了来时装粮食的口袋里,捆扎结
实。那宝贝大茯苓则背在他自己身上。这些宝贝呀!他抚摸着口袋,骄傲地微笑。
有经验的驼工们给他估算过,这些草药、山货,差不多能淘换回半峰骆驼了。照这
样干下去,明年再干一个夏天,兴许宝生就能有一峰自己的骆驼。“宝生呀,”四
喜叔含着烟锅子对他说,“山神爷另眼看顾着你哩,你可要知足。”
宝生知足。他不贪心,他不急着要自己的骆驼,他只要够给姐打一对银镯子,
给姐的公婆各扯一件衣裳就心满意足了。剩下的钱,给外甥子们买些点心冰糖,若
还有富余,就把它们一分不剩当着姐面都交给姐夫,也算他们收养他一场。
不知不觉,宝生变得宽厚了,心里有了地方,念起高家的恩情。高家对宝生是
有恩情的呀!到底没让一个七岁的孤儿讨吃流浪,流落他乡,或是落到人贩子手里,
从此和姐天各一方。不管怎么说,苦也罢,委屈也罢,他们让他和姐厮守着长大了,
让姐把他亲着、疼着疼了这么长远。宝生这样想着,眼眶子就发热了,心变得很绵
软,像被太阳照暖的一池山水浸泡着。
碛城可真是热闹。在深山里钻了三个多月,猛一回来,不由得让人想起那句老
话,“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人走在狭窄的街上,喧嚣的市声像河浪一样一
涌一涌,涌得人东倒西歪,几乎站不住脚。一连几天,宝生忙着出手他的山货宝贝,
忙着跑银楼,逛布店,晕乎乎的,乐陶陶的,吃醉了酒一般,乐过了头。在银楼里,
他拿不定主意,该选个什么款样,左思谋右思谋,正在为难,只见一个女人,水一
样荡进来,说,“掌柜的,取镯子。”
这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姑娘场”的,解放脚,穿一双绣花鞋,满鞋帮绣的
是秋海棠,腥红欲滴。虽说已是过了“白露”的节气,身上却仍然是一件单洋布衫,
袖口宽宽的,倒是素净的月白。她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并不张扬,可银楼却分明
变得逼仄了,逼仄得让人气都喘不均匀。镯子取来了,她随手套到了腕子上,试着
大小。是一种绞麻花的银镯。银镯在她水葱似的腕子上上下滑动,指尖涂了凤仙花,
也是滴血的。她随意一抬手,霎时,满屋子波光潋滟,风生水起。
宝生的心扑腾扑腾一阵乱扑腾,像囚了一林子的鸟。
就选这种绞麻花款样了。镯子揣在怀里,迈过银楼的高门槛,站在秋阳下面,
宝生忽然觉得有些心虚,给姐买了和这种女人一样的东西,这是怎么说?
知情的人,看宝生这样快乐地忙,都不忍心告诉他实情。东家、掌柜、伙计,
就连一块“下场”回来的生死弟兄们,现在也都知道那惨事了。没人再开宝生的玩
笑,私底下,倒觉得还真不如让“姑娘场”的姑娘们掏空他的钱褡子好受些。四喜
叔望着他春风得意一门心思奔光景的背影,告诉众人,“让这娃再高兴两天吧。”
四喜叔这是第一回叫宝生“娃”,他知道,这两天的高兴、欢乐之后,这娃,这苦
命的娃,一辈子也不会再高兴了,永辈子也不会再高兴了。
东西置齐了,镯子、布料、冰糖、炉食、枣鼓仙,吃的,用的,一样也没落下。
还专门到“祥记烟草行”买了两包“洋旱烟”,一包“单刀牌”,一包“大婴孩”,
是预备让姐夫年节宽待亲朋的。东西扎裹停当,该背的背,该提的提,跟东家告了
假,临出门,四喜叔叫住了他。四喜叔对他说,
“宝生啊,听没听说过那句话,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听说过呀,”宝生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犯疑惑,“叔,咋想起问我这?”
“不咋,”四喜叔在窑墙上猛地磕了磕他的烟袋锅,“听说过就好,咱在山里
钻了这些日子,谁知道这人世上有多少料想不到的事?叔是提点你一句。”
这话,让宝生心里一咯噔,可他的心让快乐塞得太满了,没有地方装别的东西,
哪怕是先知的启示。他快乐得像匹青春的骏马撒欢出门,身后,十几双弟兄们的眼
睛,怜惜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后来,宝生想,从天堂到地狱的路,原来只有不到八里。
他差一点认不出石湾村,烧焦的大榆树、大火熏黑的街墙、坍塌的窑院、空气
中弥漫的哀伤,满街上,狗不见一条,猪不见一头,连鸡也不见一只,像走进了荒
村,像走进了鬼村。宝生腿软了,忽然想起了四喜叔的话: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
年。他心慌得要命,拔腿朝家里跑,一边跑一边拼命喊叫,“姐!姐———”窑门
开了,院门开了,姐夫、外甥外甥女,迎出来,姐的公公婆婆,两个老人家,也迎
出来了,唯独没有她,宝生最亲的亲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个亲人。然后,他
就看见了,外甥和外甥女,都戴着重孝。恐惧就是在这一刹那像最黑最深最绝望的
黑夜一样把他吞没了。
河对岸,是边区。
这一天,边区招募新兵,一个风尘仆仆脸色阴沉的年轻后生来到了报名的地方。
穿军装的文书,戴眼镜,毛笔字写得很流畅。文书捏着羊毫,问年轻后生,
“叫什么名字?”
“报仇。”
“鲍仇?”这文书是南边人,不大听得懂黄土高原上的土话,“哪个鲍?哪个
仇?是‘丰鲍史唐’的鲍吗?鲍参军的鲍?”
后生不识字,也没有背过百家姓,他当然是要“参军”的。他重重地点头。从
这一刻起,这世界上,就没有“常宝生”这个人了,从这一刻起,一个叫“鲍仇”
的人出生了。枪杆子握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山气”那一声长叹:“咳,
这世道———”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世道需要的是更有劲的东西:以血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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