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只饥饿的鸽子,在废墟上空盘旋。从前,炮火毁灭它之前,这里———闸北
三义里,是它的家园。它飞,飞,再也飞不动了,差不多是倒栽葱栽了下来,冷漠
地,等待着死亡来把它带走。
一个人走在了死亡的前边。他双脚停在它身边,救起了奄奄待毙的它,喂它水,
喂它面包屑和饭团。这鸽子,它不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多少生灵死于战火、饥饿的
时候,获救的小小的它被当作了某种象征。后来,它被这个救它的人漂洋过海带到
了一个叫“大阪”的地方。这个人,显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希望它能在异国他乡
幸福地生活,并恋爱、生子。可是这只闸北的鸽子,却一直是孤独的,对家乡故土
同伴的想念,使它郁郁寡欢。它没能等来爱情,也没能完成使命,第二年,它就死
了。那个理想主义者,非常遗憾,他把它埋葬在了自家院子里,并为它立了一个木
头的墓碑,上面写着三个字:
三义塔。
这个人就是大阪人西村真琴博士。而这只来自三义里的鸽子,被鲁迅先生比作
了填海的精卫。
昭和十六年,1941年,一个叫吉田耕夫的年轻人被征召入伍。他和他的同伴在
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之后,抵达了中国的旅顺港。远远望见陆地的那一刻,他心里
就咏叹般地回响起一句话,“你不要死去。”
你不要死去———是女诗人谢野晶子一首著名的诗歌,副标题是“为包围旅顺
口军中的弟弟而悲叹”。现在,旅顺口就在他们眼前,在他们这些青春的热血澎湃
的生命面前———又轮上他们了。轮上亲人们为他们悲叹:你不要死去。
此刻,这些青春而狂热的年轻人,望着他们即将踏上的别人的国土,即将到来
的杀戮和牺牲,激动地唱起军歌,“越过高山,尸横遍野;越过海洋,尸浮海面;
为天皇而死,视死如归……”雄壮的歌声把一群围着轮船盘旋的海鸥都惊散了。只
有吉田耕夫和这狂欢格格不入,这一路上,他就和他们格格不入。他的嘴里发不出
这样激昂酷烈的声音,那些激昂的酷烈的声音,像大风,把他心里的声音吹得飘飘
摇摇,那是一个柔软悲伤的女声:
啊,弟弟啊,我为你哭泣,
你不要死去!
刹那间,他的眼里涌出泪水。
这是他的祖国,这个悲伤缠绵柔情似水的声音,才是吉田耕夫的祖国。
吉田的家,在福岛,那是被人称为“奥州”也叫“陆奥”的东北地区,到处是
火山、温泉和美如仙境的湖泊,到秋天,红叶把群山映照得就像点燃了熊熊山火。
从前,象征文明世界的“白河关”就设在福岛的南边,而白河关以北,一路北去,
就是文明抵达不到的“狭路”。这种比喻让幼年时的吉田耕夫常常以为,“文明”
大概是种特别肥胖的动物,所以“白河关”挤不进它臃肿肥胖的身体。后来,长大
后,有一度时期他迷恋诗歌,也喜欢偷偷写诗,他写的第一首诗的题目就叫“文明
是个特别肥胖的动物”,写他对家乡的眷恋。那时,他已经是东京某医学院一年级
新生了。
隔绝南北世界的“白河关”早就不存在了,但是和东京这样的都市比起来,东
北仍旧是一条现代文明无法深入挺进的“狭路”。那里的河谷,仍旧是传说中“河
童”出没的地方,那里的山林,仍旧藏着那些不知何时就会和你遭遇的雪女、山姥、
山男这些妖异。那里仍旧要在炎炎夏季举行盛大仪式驱赶睡魔。那里有一个岛,是
新年妖魔“生剥”的家乡。除夕之夜,男人们头戴面具,身披海草,手执出鞘的铁
刀,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敲开家家户户的大门,一边祈祷来年的丰
收,一边要厉声发问,
“家里有没有不听话的孩子?”
三百年前,松尾芭蕉游历东北,写下了不朽的篇章《奥州小道》,他笔下北方
神奇不朽的美丽和宁静,那些沃野、山峦、村庄、河流、幽静的禅院、与美景浑然
天成的插秧少女、雨里的花朵、声声入心的蝉鸣,这些,是耕夫心中日本的象征。
在喧嚣的东京,在战争到来的狂热骚动的前夜,耕夫尤其感到了和这帝国心脏的隔
膜。耕夫从小没有父亲,他在女人们的教养中长大,家里的几亩田地,在父亲死后
就被变卖了,母亲和两个姐姐,用卖地的钱经营起一家小小的温泉旅馆。那旅馆,
朴素无华,却细致洁净,处处流露出女人的细心。母亲和姐姐们,就是靠着这小小
的旅馆,含辛茹苦,将这唯一的儿子,弟弟,抚养长大,养成男子汉,出“白河关”,
南下东京读书,刚刚毕业,做了一名见习医生。然后,送他去往别人的土地上,杀
人或者被杀。
两个姐姐,一直没有嫁人,特别是大姐,她的美丽聪慧远近闻名,为了养家,
她从中学辍学时所有的教师都为她惋惜不已。如今,她32岁了,细细的鱼尾纹已经
爬上了她美如凤目的眼角。她最美的岁月,最娇媚妖娆的岁月,已经悄悄逝去了。
她盛开然后兀自凋谢,就像一棵寂寞的樱树。耕夫曾经有过冲动,他想毁掉自己的
手,这样,他就能逃避征召了。可是,毁掉他的手,也就毁掉了他作为一个外科医
生的前程———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结局到了
:入伍通知书寄到了他手里。
大姐特地从福岛赶来为弟弟送行。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离家来到这么远这么繁华
的城市。他们只有一小时见面的时间,就在军营外面一个小广场上。这一天,是5
月5 日,传统的男童节,东京上空飘扬着无数面鲤鱼旗。鲜艳的鲤鱼旗让大姐禁不
住热泪盈眶。她从行囊中掏出用菖蒲叶包裹着的甜米糕让弟弟吃,这是每一个男孩
子在男童节这天必吃的美食。耕夫本来想说,“姐呀,我已经24岁了,不是小男孩
儿了。”可是看着姐姐殷切忧伤的眼睛,他咽下去了这句话。他剥开了菖蒲叶,一
下子,糯米和红豆的清香扑面而来,童年和陆奥的气味、难舍难弃的家乡的气味扑
面而来,他的脸白了,他抬起眼睛说道,
“大姐,以后,母亲就拜托你们了,我———”
大姐伸出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在初夏的天气里如同冰一样寒冷。大
姐的脸,突然严峻得如同一个石像。她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锦囊,抽带
的小锦囊,又从锦囊中取出一小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她说,“打开它。”
耕夫接过来,打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鲜红夺目的字迹。
“你念给我听听。”大姐说。
耕夫开始念:
“弟弟呀,我为你哭泣,
你不要死去!
你是咱家最小的弟弟———“
耕夫震撼了,这是日俄战争时谢野晶子那首著名的诗歌《你不要死去》,姐姐
把它一字一字用血,写到了白绫上,用她浓艳的亲人的鲜血,悲情万里的鲜血,怪
不得它们红得这样怪异这样令人惊心。耕夫的声音颤抖了:
“双亲何曾教你紧握利刃,
为了杀人到前线去?
双亲把你养育成二十四岁,
哪里是为了你先杀别人后葬自己……“
他读不下去了。
“耕夫!”姐姐的声音斩钉截铁,像要把这些话钉进他心里,“你要起誓,你
不能死,我绝不让你死!”
“哈依!”耕夫热泪滚滚,“我起誓,我一定不死!”
姐姐把这只装了血绫的锦囊,挂在了弟弟脖子上。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地知
道一件事,对一个就要上战场的人来说,死比活下来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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