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越过高山,尸横遍野,
越过海洋,尸浮海面,
为天皇而死,视死如归……“
他们就是唱着这样的军歌挺进到了大陆的深处,踏着成千上万的尸骨。死死死,
可是耕夫不能死。
一年后,在一次对八路军根据地的大扫荡中,吉田耕夫神秘地失踪了。是阵亡
还是被俘,或是被暗杀,没人说得清楚。一直到第二年,第三年,仍旧没有他的下
落。那时,他家乡的母亲已经在对他无望的思念中生病去世了。他在福岛的姐姐,
终于在第三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接到了军方的通知,他被正式列入到了
失踪者的名单里。
北方山区,某所八路军后方医院,却多了一名非常杰出的外科医生。他医术十
分高明,经他的手,不知救活了多少濒危的重伤员和重病号,人送外号“吉一刀”。
这个“吉一刀”,对工作舍生忘死,热爱那些血淋淋溃烂的伤口、残缺的肢体和器
官,热爱那些冷冰冰的金属器械:刀、剪、止血钳。他纤细敏感的双手摆弄这些冷
酷的玩意儿和血肉模糊的肢体,就像抚摸恋人一样温柔多情,而对真正的活人,他
却不苟言笑,严肃,冷漠。
伤员和病人很信赖他,尊敬他,也没人计较他的冷漠和严肃:一个日本人嘛,
说不了中国话。大家把他的不苟言笑理所当然地归结到了不会说中国话这个理由上。
一年又一年,他的中国话其实已经说得很不错了,可他仍然沉默寡言。
他秘密投奔到八路军根据地之后,第一次公开了自己真实的身份:日本共产党
员。这是一个连姐姐、母亲这些至亲的亲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
他是没有国界的,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同胞怎样在别人的家园作恶,烧杀抢掠,一个
共产主义者怎么能做军国主义和侵略者的帮凶?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背叛自己族群
的唯一理由———为了信仰和正义。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背叛”原来竟
是这样痛苦,不管是为了多么高尚正义的理由。
是,他别无选择,因为,无论怎样选择,他最终都是一个背叛者,要么背叛信
仰,要么背叛血脉相连的族群。
他忘我地、狂热地工作着,每当他治愈一个伤员,他们在重返战场前向医生护
士告别并道谢时,人人兴高采烈,嘴里说,“多杀几个敌人!”他心里总是一沉,
他治好了他们,救活了他们,可以让他们去杀敌了。那敌人,是他的同胞,也许是
他东京的同学、同事,也许是他冰天雪地陆奥的乡亲,也有一个姐姐、母亲,或者
是恋人,在等他回家。
一次,医院送进来一个被俘的日本士兵,是一个军曹,被地雷炸断了一条腿,
他是在昏迷后被俘虏的。他的伤口感染得很厉害,发着高烧,人始终昏迷不醒。高
烧使他一直说着胡话。耕夫很震撼,他一下子听出了那是乡音,久违的、福岛县的
口音。他听他用福岛话高声叫骂,大喊冲锋,更多的时候,则是不住口地叫着一个
名字,“弥生———弥生———”和这个弥生说着一些没头没脑谁也不知底细的话。
“三月呀?三月十八日吗?太美了!”“月轮渡?哈依,我知道了,为什么要去阿
武隈川?真热呀!弥生,真热呀,真热呀……”他默默听着这些无人能懂的谵语,
他熟到骨缝里的乡音,强忍着,不让自己掉下眼泪。
他给他做了截肢手术,却仍然没有救活他。伤口感染引起了全身的败血症,那
是无药可救的。三天之后,他死了。整理他的遗物时,从他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
张和服少女的照片,耕夫一眼就认出了他家乡少女那种特有的淳朴的娇羞和干净。
他想,这一定就是那个弥生了。
这张照片,他仍旧放进了死者的衣袋里,紧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耕夫想,
就让这个姑娘陪伴他吧,陪伴他留在这片被他蹂躏践踏又夺去他生命的陌生土地,
这是他能为一个同乡做的唯一的事情。
他非常难过。
有一天,医院又送进来一个日本战俘,是一个少佐。他的肚子被子弹打穿了,
需要立刻手术。那天,是耕夫主刀,在麻醉之前,他用日语向他解释了几句手术事
宜。俘虏突然发问,“你是日本人?”
“是。”他犹豫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
那个俘虏,那个少佐,陡地变了脸色,他挣扎着用力一滚,竟滚下了手术台,
血突突突从伤口里朝外涌,像一眼血泉。他大口大口喘息着,鄙夷地瞧着耕夫,说
道,
“走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耕夫试图靠近他,他拼命狂喊、叫骂、挣扎,血在他身下奔涌着流成了小河。
渐渐地他的叫骂变成了呻吟和呓语,等到人们手忙脚乱再次把他抬到手术台上,已
经晚了,他因失血过多而死:他宁愿这样流尽鲜血也不愿让一个族群的叛徒来拯救
他的生命。
这已经是1945年,一切就要见分晓了。苏联红军出兵东北,美国的原子弹扔到
了日本国土上。日本已是一片焦土了。在最后的日子里,裕仁天皇写下了这样哀伤
的诗句:
冬天的白雪犹如
五月绽放的樱花
无情的时光
将两者磨灭。
日本投降了。中国人万众欢腾喜泪狂流迎来了这一天,而在日本,这一天也是
泪流成河。血也还在流,有人因为战败切腹自尽。为这样一个结局战斗了这样长久
的反法西斯战士、共产主义者吉田耕夫,这一天,在中国人狂欢的时刻,却突然比
任何时候都更强烈更深刻更切肤地感受到了一个大和民族子孙的悲伤。他身上流着
日本的血,但他不知道,悲恸的日本还要不要他的眼泪。
姐姐送他的血绫,藏在锦囊里,像护身符一样挂在他脖子上,紧贴着他的胸口,
贴着他的心。这心,怦怦怦跳着,多么幸运:他活下来了,遵守了誓约。但是他感
到了这誓约的轻。他滞留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身上的军装,从八路军
换成了解放军的。他跟着部队,跟着医院,转战南北,走出太行山,渡过了黄河,
再后来,长江都过去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壮丽奇观,让他激动,一个理想在眼前
就要成为现实的美好愿景,让他激动。他想,这多么好啊,就这样活在理想之中吧。
他又想,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背叛自己的族群的,
这就是命运,没有办法。
他滞留着,不回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一片焦土,他的河山,他神奇
美丽的陆奥,他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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