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天,一个血肉模糊的重伤员被抬进了手术室。他是被敌人飞机空投的炸弹
炸伤的,炸弹的碎片像匕首一样插在了他的肺叶里,情况十分危急。手术是耕夫亲
自动手做的,除了这个致命的伤害,他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几处,
耕夫差不多是把这个炸零散的人重新连缀了起来。手术一连做了八小时,人人其实
都已不抱希望,那些手术台前的护士和助手背着耕夫互相摇头。耕夫自己其实也没
有任何把握,只是,他不放弃。
手术十分完美。
一天一夜后,病人从麻醉的昏迷中睁开眼睛,却又立刻陷入在术后吸收热和感
染的高烧之中。没有特效药,他在高烧中挣扎,就像一只小船在滔天巨浪中颠簸。
耕夫站在他的病床前,默默望着他,在心里对他说,
“现在看你的了,伙计。”
十天后,这只挣扎颠簸的小船靠岸了,他度过了手术后最可怕的感染关。这个
人,可真坚韧啊。打不死拖不垮说的就是他,刀枪不入说的也是他。他好像不是血
肉之躯而是一具铁打的身子。他颠簸着活了过来,创造了奇迹。他们俩共同创造了
奇迹。人们惊叹着他的复活,也惊叹着那神迹般的医术。他清醒过来后对护士说的
第一句话就是,
“谁把我从阎王那儿拽回来的?”
“吉一刀!”护士骄傲地回答,“除了他谁还有这本事?”
第二天,耕夫来为他换药、检查伤口,他对耕夫说道,“听说是你把我拾掇好
的?”
“是,”耕夫回答,“你还真不好拾掇。”
这个叫鲍团长的人,忍着周身的疼痛龇牙咧嘴地笑了,他说,“你真有本事,
能让人二世为人。不像我们,只会打仗杀人。”
他没说“谢”字。这个字太轻。一个“谢”字怎么能担得起救命的大恩义?他
知道,从今往后,他过的每一天,每一个日子,都是这个人给的。这份恩情,他要
背负到死。
他不是个聒噪的人,惜话如金,这番话对他而言已经算是长篇大论。他躺在病
床上,很安静,甚至,比昏迷时还要安静。昏迷时他还有过不自觉的呻吟,喊叫,
清醒过来他就成了一个没嘴的人。这异样的安静,让看护他的护士很担心,也不习
惯,这静默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让她呼吸不畅。于是,她忍不住会小心翼翼发
问,
“你疼吗鲍团长?”
他总是对她笑笑,摇摇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疼的,没有特效的消炎药、止痛药,一个血肉之躯和如此惨
烈的伤口搏斗是惊心动魄的。她见过太多太多,她听过从疼痛的身体里发出的非人
的惨叫,那惨叫甚至让她有过作孽的想法:老天爷,让他死吧,别再折磨他了!这
样的时候这个脆弱的姑娘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护士。可面对一个如此隐忍
沉默的病人,她仍然觉得自己是不合格的。
“鲍团长,疼得厉害,你就喊叫吧,这里离大病房远,没人听得见。”有一天,
她给他换药时终于忍不住对他这么说。
他没有喊,瞧着她,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你真像一个人。”
她有一张圆圆的、饱满的脸庞,洒满阳光,明亮、温暖、干净,像田地里寻常
却好看的果实。这是他死里逃生重返人世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他最软弱
无助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那么美好,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他差点脱口喊出一
声来,要不是那个称呼太重、太大、太珍贵,十年来在他心里山一样生了根,它也
许就冲口而出了。这让他从此以后对这个姑娘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觉得她…
…亲。
这姑娘,姓高,叫高暖,人人都叫她小高,其实她是个矮个子,一笑,两只深
深的酒窝。小高没有想到这沉默的人竟迸出这么一句话,惊愕地望着他,问道,
“像谁?”
他没有回答,阴云笼罩了他,他血肉的脸渐渐又变成了冷硬的石头。她没有再
问,一定是一个伤心的故事,她想,是他的恋人吗?这叫她隐隐觉到了不安。现在,
笼盖着他们的沉默中,不知不觉,有了一点暧昧。小高借故走出了病房,来到院子
里,山风吹着她的脸,是南方的风,温婉,缠绵,青翠欲滴,不像她北方老家的春
风那样浩浩荡荡,她这才觉出自己的脸很热。
从这天起,他们两人独处时,小高变得很爱说话:她决心要驱赶走那让她不安
的静默。她一个人,自说自话,换药的时候,打针的时候,喂他吃饭喝水扶他下地
走动的时候,她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像乱流河。这一天,她说,
“这里真绿呀,才刚刚三月,就这么绿,这要到五六月份,真就要绿得化不开
了。鲍团长,听口音,你也是北方人吧?你也没见过这么绿的三月是不是?可惜呀,
六号病房32床的那个战士,还是个孩子呢,17岁,再也看不见春天了,他的一只眼
睛让刺刀扎伤了!送他来那天,吉医生刚好不在,是———嗯,是别人给他做的手
术,感染了,没办法,只好把另一只眼睛也摘除了。所以说啊,送到我们这里来的
伤员,能碰上吉医生,是最大的幸运啊……”
再一天,她又说,“鲍团长,今天16床的王营长出院了,跟大家告别……可惜
吉医生不在,这几天他有一个重要任务出去了,王营长很难过,那是当然的呀,王
营长的手术也是吉医生做的,做得真漂亮啊,吉医生的手,简直是神手……”
就像水流千遭归大海一样,她的话,不管怎样开头,到最后,都不知不觉流向
同一个去处,同一片汪洋。那是一个能容纳她一切幸福的地方。她细细的眼睛,这
时,盈满春水,她的声音也像是沉在水里被水泡得绵软。鲍团长,鲍仇,明白了一
件事,这姑娘原来喜欢上了那个“吉一刀”。
战争、死、血污、被炸弹炸成零碎被刺刀捅穿眼睛,无论多么残酷,多么惨烈,
都不能阻挡一个姑娘破土而出的恋情。鲍仇深深感动了,他想,“那小子可真有福
分哪!”可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往外流,流,心好像也要随这东西
流走了,那是不舍,他深深地、眷恋地望着这个善良的姑娘,像离别一样不舍。
“你们快结婚了吧?”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
她愣住了,这猝不及防近似粗鲁的提问,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脸红了,说,
“你说什么呀鲍团长,仗还没有打完,全国还没有解放呢,哪能考虑个人的私事?”
这一年,吉田耕夫33岁了,一个33岁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男人,心深似海。19
岁的女护士是估量不出那心的深度的,所以她更想把自己当作一块石头投进那海中
去探底。
起初,她并不知道他“国际战士”的身份。他的中国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了,有
一点点南腔北调,但是,在部队这样一个五湖四海汇聚的地方,南腔北调又有什么
奇怪呢?那时,她刚刚参加部队,因为读过初中,有文化,就被送去参加了一个护
士培训班,三个月后,分配到了这所野战军医院里。
第一天,她就赶上了一个腹腔的大手术,她站在手术台前,双腿打着哆嗦,几
乎要虚脱,她没有想到人的五脏六腑袒露出来原来是那么丑陋、荒诞!而且,她也
没想到血也会冒泡。“止血钳。”主刀医生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她惊慌失措递
上去的是一把剪刀。主刀医生一看剪刀,回头愤怒地瞪了她一眼,说了声,
“出去!”
这个主刀医生,就是耕夫。
她哭得很伤心,第一天上阵就让人轰下了战场。傍晚,耕夫来找她了,耕夫说,
“听说这是你当护士的第一天?”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望着这个严厉的、严肃的、毫不留情面的
医生,说了一句,
“我不是害怕,我是觉得,人的内脏,太丑了。”
这个回答,显然让耕夫感到了一点意外和有趣。
“是啊,所以神才不让它们暴露在外面。”耕夫这么说。他是从不开玩笑的,
这是破天荒一次,“能够看到它们的人,是神信任的人。”
无论从前还是后来,高暖都没有再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外科医生这
个血污的职业。她很感动,她说,
“吉医生,你放心,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就是从那个晚上起,她立志做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护士,不辜负这信任:神的,
还有,这个严肃的男人的。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男人的神奇,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
起死回生的神迹。神信任他,她想。这里的人,一个军的人,上上下下,人人都十
分尊敬他,但是他不快乐。以她19岁涉世不深的眼睛,也能看出他不快乐来。
有一天,他们在三岔河边遇见了。那时他们的野战医院刚刚转移到这山里不久,
傍晚,她去河边收晾晒的床单衣物,他刚好也在收自己的衣服,那些衣服,让他洗
得很干净,一个男人能把衣裳洗这样干净,让她暗自惊讶。她不由得脱口说出一句
话,
“吉医生,我们护士班的战士,为了你,打赌来着。”
“为我?打赌?”耕夫有些惊讶,“赌什么?”
“我们赌你到底有没有……爱人。”
他笑了,望着她,随口问,“你呢?你赌我有还是没有?”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回答,“不过,我对她们说,我希望你没有。”
他愣了一下,这个姑娘,默默地望着他,那眼睛,温柔如水,却有一种沉静的
执拗,让他产生错觉,多像他家乡姑娘的眼睛。他心里一揪,痛了一下。深秋的季
节,河水变得清冽,山林里传来他熟悉的杜鹃的哀鸣。他想起一句和歌,“山鸟哀
哀鸣,思念父母亲。”这里有哪个姑娘能和他这样一起思念呢?思念那片魂牵梦绕
却又不敢面对的土地?或者,假如,仅仅是假如,有一天,他想回家了,可以回家
了,又有哪个姑娘能抛开这里的一切,和他同行?
香草般的姑娘啊,他几乎是凭吊般地想,不是他的。
他笑了,“你可以告诉和你打赌的人,等世界革命胜利了,我会请她们吃喜糖。”
她仍然还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爱人,她只是更深地感到了,他是不快乐的,尽
管他说的是光明的豪言壮语。他眼睛里有一种忧戚的神色,这让他像一个诗人。
这天,她去军部办事,碰上一个一同参军的小老乡,小老乡在军部做文书的工
作。小老乡问她说,“嗨,怎么样,国际主义战士好不好相处?”她听不明白,说,
“什么国际主义战士?”
“你的首长,吉一刀啊!你不知道他是日本人?”
天!原来他是个国际主义战士,原来他是个日本共产党员!怪不得呢,她想。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明白了他忧戚的缘由,他不快乐的缘由。她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到
了野战医院,当她气喘吁吁来在耕夫面前时,她的心狂跳不已,她望着他,说了一
句,
“您太像一个人了———小林多喜二!”
那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日本共产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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