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鲍团长能下地了,能拄着拐杖到囚室似的病房外四处走
走了。果然,这里真绿啊,四周的山,绿得密不透风,山上的树,也大多是他叫不
出名字的南方的树。到处是竹林,他们的医院,被竹林三面包围着,怪不得他们天
天都能吃到新鲜竹笋。
山根下,有一条河,河水也是绿的,是让林子给映绿了。别人告诉他,这河也
没个正经名字,就叫个三岔河,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分岔。河边长满野草,草丛
中点缀着野花,五颜六色,仔细看,竟也有老相识,不知道这里人叫它什么,在他
的老家,都叫它山丹丹。鲍仇望着它们,想起了遥远的、远如前生的岁月,竟出了
一会儿神。
河边,有一块状如龟背的大石头,洁白干净,常常有人在上面晾晒衣裳。这天,
鲍仇远远就看见小高好像在石头边寻找什么。他拄着拐杖过去,拐杖“笃笃”的声
音居然没有让她抬起头来。他只好咳嗽一声,说,
“找什么呢?”
小高吃惊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说,“能走这么远了。”
“我要是敌人,抓你这个舌头,可太容易了。”他的话虽是开玩笑,却有着真
的担心。
“这里是后方啊!”小高笑得很无辜,很天真,带着一点狡辩,这一刻她就像
个黄土高原上娇憨的不懂事的小女子,她笑吟吟望着鲍仇,说道,“鲍团长,你认
识草不认识?”
“草?”鲍仇这才看见,她手里,握着一大蓬野草,双手都让草汁染绿了,好
闻的草腥气,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气味,在阳光下翻腾着,就像酒香,“认识呀,你
找啥草?”
“忍草。”她回答。
“忍草?”他摇摇头,“没听说过。”他朝脚下的野草望过去,“你还别说,
这里的草,也和咱北边的不一样,好些叫不上名……哦,这是香茅,这是蒿子,野
艾蒿,这有些像咱们的猪耳朵,荒年里是救命的东西。这是茵陈,这是线叶菊,这
好像叫雷公根,”他用一只拐杖指点着,“忍草?没听说过,是不是名字叫得不一
样?”
“不知道,”小高摇摇头,“吉医生说,在他们老家,人们用那种草染衣服。
他们老家,有一块大石头,和这块石头有点像,叫染衣石,就是专用来搓草汁在上
面染衣服的,那石头是灵石,你想哪个亲人了,就拔下些麦草叶,在上面搓,搓着
搓着,你就能看见你想见的那个人……”
“真的?”鲍仇很惊讶,“还有这种石头?好稀奇!吉医生老家在哪里呀?”
“远着呢,福岛,在日本。”
“哪里?”
“日本。”小高回答,“哦,你原来不知道啊,吉医生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
四月的阳光仿佛砸下来一样,砸到鲍仇头上,他蒙了。
两天前,也是中午,午饭后,难得有点闲空,耕夫一个人来到三岔河边洗衣服。
太阳将河水晒得又暖又香。他正洗着,一个人蹲下来,把他手里的衣服抢过去了。
是高暖,小高。
他坐下来,坐在那块洁白干净的大石头上,默默地看小高洗衣服。流水的声音
汩汩地,很响,水很香,四周的草、树叶、竹林,都是香的。草香是耕夫最喜欢的
一种香气。世界真静。他忽然就对小高说起了忍草,他家乡的草,古时候人们用它
来染衣服。
“我老家,福岛,有一个村子,叫信义村,也叫忍村,那里有块巨石,有一丈
多长,人们就在那块巨石上用忍草搓染衣服,所以那石头就叫染衣石……染衣石不
光能染衣服,大概它吸纳了太多衣服上的人气,天长日久,它就成了一块灵石。你
想念一个远处的亲人,就到田里去摘一些麦草,在石头上搓,搓啊搓啊,你思念的
那个亲人,就在石头上浮现了……三百年前,松尾芭蕉来到忍村,听说了灵石的故
事,写下了一首汉诗:少女拔秧苗,动作多灵巧,不禁思往昔,染布搓忍草……”
他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小高觉得,他好像不是在说给她听,他是在说给
风听、水听、云听、草木万物听。她也不知道那个芭蕉是干什么的,但是她不打断
他,也不提问。这就是这个女孩儿最珍贵的地方,她和风、水、云、草木万物一样,
会用整个身心听,投入地听。但是他戛然而止,迷茫地望着暖而香的河水。许久,
他转过脸,碰上了高暖怜惜的眼睛。
“吉医生,你是想家了吧?”她轻轻地说,“你是想回家了吧?”
他深深地望着她,说了一句她不懂的话,
“你说我还回得去吗?”
这话,她琢磨了一生,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琢磨那话中的无奈和怆痛。
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能说得清楚,想得明白。
那一天,鲍团长突然无端地发烧,这让值班的护士和医生紧张又迷惑不解。起
初,还以为是他身上某个伤口出了问题,可是并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兆。傍晚时分,
他的热度越来越高,用了很多的办法也无法让他的热度降下来。这无名的高热不知
隐藏了什么样的危险,人们很担忧。终于,吉医生也被惊动了。他刚刚走下手术台,
为一个伤员从颅脑中取出了积血。他很疲惫。他匆匆走来时,他的病房里没人,高
烧让他昏昏欲睡。他轻手轻脚摸摸他的脉搏,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耕夫看见了一
双血红的血眼。
他身上,所有的伤口,拆了线,都愈合得很快,很出色,除了左腿关节上一处
无法取出的弹片之外,他几乎是耕夫无可挑剔的一个杰作了。耕夫细细地查遍了他
的全身,没有发现什么隐患,他放了心,对他说道,
“没事老弟。别想太多,别急,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他转身要离去的时候,鲍仇突然开口说话了,这是这一个下午他说的第一句话,
发烧使他声音颤抖,他说,
“你是日本人?”
“哈依。”他脱口回答,转身而去。
这一声“哈依”,就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愤怒的导火索。鲍仇,宝生,被嗞嗞
地无可挽回地点燃了。他腾地一下坐起来,抽出了压在枕下的手枪,高烧使他的手
抖个不住,他没有犹豫,也许犹豫了,却没人知道,朝着这个背影,这个说“哈依”
的人,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扣响了扳机。
枪响了,耕夫惊诧地回头,望着那个开枪的人。血从他的胸口、脊背,慢慢涌
出———是一个贯通伤,他想。突然他嘴角上浮起了微笑。自从踏上这块土地,这
是他第一次真心地快意地微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微笑几乎是妩媚的,日本
式的妩媚,他想,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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