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据说,在军事法庭上,鲍仇始终用一句话来回答那个生死攸关的提问:“你为
什么杀一个国际同志?”他说,“我没办法。”
结局是必然的,他知道,所以他坦然。
军事法庭判决前一天,有人来禁闭室探望鲍仇。她赶了40里山路,到达这里时
已是午后。她一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鲍仇呆呆望着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暖默默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她脸色苍白,圆圆的脸变长了,尖了,不再饱满,不再快乐,不再幸福———
她的幸福让他一枪打碎了。在禁闭室中,只有这个,这一点,是他不敢去碰的一个
伤口,一碰,就流血。
他匆忙站起来,向他换礼,“啪”地一下,那是一个最正规最标准的军礼。突
然他们都感到了这仪式的不合时宜。他们互相望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鲍团长,”小高终于想起了什么,说,“你坐,你腿上有伤。”
然后,他们都坐下了,小小的禁闭室,很局促,有一张窄窄的床,一个小马扎。
他坐床上,她坐在马扎上,仰着头,看他。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他的
心一紧,他知道她马上就要开口说那句话了,那句所有人都问的“为什么?”他欠
她一个“为什么”,可那是他最害怕的一句话。
“你还好吧?”她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忘记按时服药?一天三次?”
他像刚刚经历了千里急行军之后突然瘫软下来,大汗淋漓,多少天来他第一次
瘫软下来,柔软下来。这个姑娘,这个让人心痛的好姑娘。他望着她,想起四月的
那个午后,草香像酒一样翻涌,她笑得那么好看,问他,“你认识不认识草?”…
…他慢慢慢慢地抬起手,犹豫着,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头发,柔软的、被太阳晒得
很香的头发,就像把手埋进了四月的草中,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真像我姐姐。”
他从怀里,从最贴身的地方,摸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粗布包,他轻轻打开,是
两只银镯,两只绞麻花银镯,岁月使银子有了一种沉厚的乌光,还有,一个男子汉
浓烈的体味。“这是我给我姐打的镯子,用我第一次下场挣下的工钱。”他眼望着
银镯,往事,他的前生,那叫做“宝生”的那个孤儿,那个小伙子,刹那间穿过了
千山万水,来在这密不透风狭窄的禁闭室,扑进他心里,如同魂兮归来。
这一辈子,他还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像是逆着岁月朝回走,他的话,很
安静,疼,却是安静的疼。他说起了姐的一切,点点滴滴,从她跪在婆家院子里,
把两个膝盖跪成血肉模糊的两个血团开始,说啊说,说自从收下这个弟弟,她是怎
样忍气吞声,再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说冬至夜,那个小孤儿怎样发下誓愿,要让
姐姐日后能顿顿吃上胡萝卜熬羊肉……姐的恩义,一点一滴,全在他心里收着,就
像珍珠藏在蚌壳。他说到了山林,北方的山林,第一眼看见它就像看见一片金色的
海子,和这南边的山林,完全不一样,庄重,有神性,它们待这孤儿恩深义重。那
些栎树、桦树、山杨树、檞树、柞树,那些云杉、落叶松、油松,那些虎榛子、绣
线菊灌丛里,到处藏着宝贝:山蘑、木耳、党参、黄芪、还有茯苓,他就是用它们
掏换回了这一对绞麻花银镯。那一天,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最最高兴的一天,
那一天之后,他就永没有高兴了。四喜叔用话点拨他,“宝生啊,有句话,山中方
一日,世上已千年,你听说过没?”可他这个榆木疙瘩让高兴冲昏了头,一点也没
明白这话里的凶险。他一点不知道,前边等着他的,是一个地狱。
现在,六月二十三,他绕不过去了,他终于说到了这一天,他生命里最黑暗的
一天,最疼的一天。这个不能触碰的伤口,现在他得把它撕开了,第一次,也是最
后一次。他欠这姑娘这个,他得还。“最后一次”这念头,让他在心里对自己难过
地笑了一下。
“六月二十三,马王爷生日,我们那里,养骆驼的人家,都要请盲艺人说书酬
神。石湾村一村人,差不多都聚在一起听书,很红火,热闹。请来的艺人是果子红,
河边一带最有名的说书人。鬼子进来的时候,正是乡亲们最高兴的时候,呼啦一下,
他们把一村人,都围在那窑院里了———”
他说,眨眼间,窑院变成了杀场,书场变成了杀场,70岁的老人,让开了膛。
艺人果子红,一条胳膊被削飞了又让刺刀扎成了马蜂窝。窑院中的女人,几十个女
子、媳妇,让他们一股脑抓进了花厅院,在最风光最敞亮的大敞厅里,几十个女子,
被他们活活糟蹋、欺负、凌虐。他们杀鸡宰羊,血流满地,喝着烧酒,呜里哇啦唱
歌,一边轮流糟蹋着、凌虐着这些农家女人,这些别人的女儿、姐妹、婆姨、亲娘
……
“那天夜里,一村的女人,受糟蹋的女人,都不想活了,闹着寻死,投河的,
上吊的,好在家里人紧紧守着,跟着,死不成。可死不成怎么有脸活?糟蹋得不是
人了怎么活?还是闹。第二天一早,石湾村年纪最大也最有脸面的老人,叫个陈卯
根,出面了,78岁的老人,手里敲一面大铜锣,身后跟着几个老汉们,从村东走到
村西,跌跌绊绊,爬沟,上坡,为这些女人们,讨一个乡亲们的宽谅,好让她们日
后能抬头做人。他咣———地敲一声锣,扯开喉咙喊一声说,‘日本鬼子来了——
—是遭了天年,乡亲们大家———不要怪见———’这一喊,他喊得是老泪纵横…
…”他说不下去了。
姑娘已是泣不成声。
小小的禁闭室,陷落在南方汹涌的绿中,窄窄一扇窗户,流进来的不是阳光,
是郁闷的绿,潮湿、隐晦、心事重重。但是鸟鸣声却是嘹亮的,和北方的鸟鸣一样,
声声入心,他眼睛湿了。
“只有一个人,听不见老人的喊了,再宽谅也没有用了———我姐,”他终于
说出了这两个字,低下头,迷茫地看着手里的银镯,另一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紧紧的,攥得指关节成了白色,“我姐,最惨,她是在那个窑院里,书场上,当着
一村子的人,男女老幼,她的子女公婆,被几十个鬼子———几十个鬼子,轮流糟
践了……几十个鬼子呀!当着日头,当着一村人的眼睛,活活地,糟践她,羞她,
折磨她,强暴她……一村人都眼睁睁看着,日头眼睁睁看着,天也看见了,看见他
们就这么欺凌一个女人……等他们散开后,我姐,一丝不挂,哪里还是个人?没有
一点人形了!成了一堆污秽的血肉———”
“别说了!”姑娘喊出了这一句,双手捂住了脸,热泪狂流,“鲍团长,对不
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人知道,她对不起他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没有一点错,却深深深深对
他不起。她喜欢的和喜欢她的男人,她都那么无辜地对他们不起。她痛哭失声,哭
了许久,许久。他看她哭,他知道哭有时候是一种解药。
终于,她抬起头来,被泪水洗过的脸,有一种婴儿似的洁净和无助,让人无限
心疼。他望着这无辜的、伤心的脸说道,
“别说这种话……吉医生,”他艰难地说出了这个名字,“是个好人,他救了
我的命,可是我不说———对不起,我不对他说对不起……”他流下了眼泪。
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流下眼泪。
他没有办法。
她告别时,他庄重地向她行了一个军礼。尽管他没戴军帽,衣服皱皱巴巴,满
脸都是乱糟糟的胡茬,可那军礼,无可挑剔地尊严、完美。那是她见过的最悲壮的
致敬:他是在向她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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