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爸79岁了,体弱多病,哮喘、心脏病、高度近视,走路都得拄着拐杖。经过
艰难的跋涉,他把生命的力量耗尽了。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听到他微弱的声音:
“……我的退休金又涨了……我不租房子了,我也不用保姆了……我去养老院……
一个月能攒1000元……”听了这话,我万箭穿心。
妈妈永远地走了,我、我丈夫、我弟弟和弟妹都十分悲痛。
告别仪式结束后,弟弟找到我,说不能让老爸自己单过,让老爸搬到他家。弟
弟说老爸不去,让我说服老爸。我觉得弟弟的想法入情入理,老爸79岁了,体弱多
病,哮喘、心脏病、高度近视,走路都得拄着拐杖。虽然有保姆,还是不如在弟弟
身边照顾得更周到。我对弟弟说:你家只有两居室,金宝一室,你两口子一室,老
爸和保姆没有地方住呀。弟弟说让金宝和他们住在一起,老爸住金宝的房间。那天
老姨也去看望老爸,我便向她说了弟弟的想法,希望她也劝劝老爸。
老爸没有参加妈妈的告别仪式,自己在家老泪横流。妈妈去世已有三天,这三
天里老爸不知流了多少泪,人显得更老了,就像枯萎的干柴瘦削、干瘪,憔悴不堪。
我们来到老爸的身边,一起安慰老爸,让老爸别伤心,多保重。然后便说起让老爸
去弟弟家的事。老爸摇摇头说:福子家住的是三楼,出入不方便。这儿是一楼,我
出外走走方便,我的腿脚、眼睛、耳朵都不好,就在这儿凑合吧。弟妹说:有儿有
女的,这么大岁数自己过好像我们没有孝心。老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过着
才清闲。我的退休金也够花,不用你们惦记。老爸退休前是一所小学的教师,退休
金1600多元,这些钱的确够老爸雇保姆和生活用的。我心里明白老爸之所以不去弟
弟家,是怕和弟妹过不到一起。妈妈在世时,妈妈和弟妹吵过嘴,老爸对弟妹的印
象不好。老姨也帮着劝说,老爸还是不去。
弟妹说:“别有什么想法,福子和我有什么毛病你就尽管说。”老爸说:“儿
子儿媳都好,只是我清静惯了。”说着,老爸又潸然泪下。
“你要是不过去,那我就住在这儿照顾你,让我媳妇和金宝一起过,我和你一
起过。”说着,弟弟打开箱子,从箱子里拿出被褥,放在老爸的双人床上。弟弟征
服老爸是有办法的。小的时候,他要什么东西,得不到便就地打滚,爸爸怕他把衣
服弄脏,也怕别人看到丢脸,所以弟弟的要求几乎都能如愿以偿。
“别这样,你们一家怎么能变成两家?你快回你家去吧。”老爸着急地说。
“不行,我就住在这儿。”弟弟说着,果断地把褥子和被都铺在床上:“你要
不去,我就在这儿住。”
“你这不是逼我吗?”老爸动摇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我不能让你们一家分
成两家。”
老爸住进了弟弟家,同时也把保姆辞了,按着弟妹的说法,她和弟弟会照顾好
老爸的。
每天早晨,老爸起得晚,弟弟一家上班的和上学的都走了。锅里有饭菜,用锅
盖盖着,放一两个小时也温热。中午雇了一个钟点工,按时给老爸做饭。晚饭全家
一起用餐。一日三餐都有保证,老爸也就安顿下来。老爸常常看电视,他说一清静
下来他就想我妈妈。其实妈妈在世时,老爸就整天贴在电视上,翻来覆去地看中央
电视台的海峡两岸节目,关注着台湾的有关报道。他感觉他哥哥应该在台湾,他常
说现在台湾来大陆的人也不少了,我哥哥怎么还没有消息?老爸多次说过,伯父是
国民党刘汝明军团的一个排长,解放前夕从南京去台湾了。我总觉得伯父去台湾的
证据不足,因为南京还没解放伯父就没消息了。从有关资料看,刘汝明的部队在撤
退中或被歼或起义,去台湾时所剩无几。但是,我不给老爸泼冷水,那是他一个永
不磨灭的期盼。
这天早晨,老爸到锅里取饭菜,感到饭凉了,便打开煤气加热。热完饭,煤气
开关没有关好,弄得满屋煤气味,幸亏邻居在门外闻到咸臭的煤气味,敲开门,老
爸才没被煤气夺走生命。当时老爸被煤气熏晕了,听到敲门声才知道应该打开门。
事后老爸说他都看到我妈妈了。
老爸的视力不好,自己在家,没有保姆是不行的,我和弟弟商量还得雇保姆。
我到一家中介公司找保姆,交了50元钱登记费。那家中介让我等电话,说有保姆立
刻通知我。
然而保姆还没到,却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这天晚间,老爸给我打电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我弟弟和弟妹打架了,让
我快去劝架。我和丈夫感到事情严重,坐着出租车火速直奔弟弟家。
还没进弟弟的家门,就听到弟弟和弟妹的呜嗷喊叫声,我忙敲门。弟弟开门,
见是我俩便问:“深更半夜的,你俩怎么来了?”我说老爸让我俩过来的,老爸说
你俩打仗了。弟弟脸色铁青,太阳穴青筋鼓起,“突突”直跳,他愤愤地说:“她
没事找事。”
厅里乱七八糟,杯盘狼藉。几个饭碗摔得碎片遍地,一个水杯被摔成两瓣,电
视遥控器也四分五裂地扔在地上。弟妹在她的屋里又喊又叫,说我弟弟是猪、是狗、
是狼、是蠢驴。我弟弟瞪大眼睛说:“你骂吧,在老爸面前我不愿打你……”“你
打,给你打,你手指长齐了吗?”
我说:“福子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可吵闹的。”这个时候我就得批评弟
弟,让弟弟服软,让弟妹感到我偏向她,使她消气。
老爸的脸色比我弟弟的脸色还铁青,脸上青筋鼓起,乌云翻腾。老爸和弟弟有
一个共同的毛病,生起气来就脸暴青筋,太阳穴“突突”直跳,给人一种乌云压城
城欲摧的压抑和恐惧。弟弟见我老爸七窍生烟,怕把老爸气坏了,便不言语了。只
是我弟妹还不依不饶地进行声讨和谴责。
“没什么事了,你别生气了。”我来到老爸的房间,安慰道。
“这还有好?我不来人家能打仗吗?”老爸边喘着粗气边说。原来刚才老爸坐
在厅里看海峡两岸节目,那些日子,正是连战访问大陆的时候,老爸说国民党的主
席都来了,伯父也应该有消息了。老爸高度近视,曾因视网膜脱落做过手术,还患
有白内障,所以老爸看电视离电视机特别近,这样老爸那瘦弱的身子就像贴在电视
上。弟妹拿着遥控器想看电视连续剧《神医喜来乐》,她小声向弟弟说:“让爸爸
进屋休息吧,他还能跟着连战到台湾吗?”弟弟说:“等老爸看完了再说。”弟妹
说:“等他看完了,喜来乐早就死了。”就这样,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唇枪舌剑争
吵起来,而且越吵越气愤,弟妹气得把遥控器摔了,弟弟摔了两个碗。老爸视力不
好,耳朵也背,但是,愤怒的举动和大声吵闹还是惊其心动其魄,他又急又恼,没
办法,只好给我打电话。
我和我爱人苦口婆心地劝弟妹不要生气,看我们的面子给福子一次痛改前非的
机会。劝到午夜,弟妹才平静下来。但是,弟弟被弟妹撵出他们的房间,搬到老爸
的房间,两人不同床了。
老爸说这场“战争”是他引起的,他是罪魁祸首。他说:“当初景华大路改造
时,我想多交点钱要个三居室的房子,和福子住在一起,帮福子看看家,管管孩子。
你妈妈说和年轻人过不到一起,所以分房时我们没花那么多钱,只要了二室一厅。
看来还是你妈妈说得对,我和福子真就过不到一起,现在再想自己过,我连个窝都
没有了,去哪呀?”
老爸之所以说他连个窝都没有了,是因为他住的那套房子被弟弟改造成门市房
出租了。那是一楼,窗户朝着车水马龙的景华大路,弟弟把窗户改成门,那个房子
成了门市房,可以做买卖,这样租金就高了一倍。当时老爸不同意把窗户改成门,
说他将来还可能回去住,弟弟、弟妹和我又是解释又是劝说,老爸才默许。房子出
租了,老爸真就搬不回去了。
弟弟和弟妹同室操戈使老爸肝火攻心,眼睛看东西更模糊了,就是我去了,他
也看不清来者是谁,坐在他身边他才能从声音和朦朦胧胧的轮廓上判断来者是我。
他对我说:你弟弟能过好就行了,我有今天没明天的,还能活多久?
那件事,弟妹说老爸做得不对,说老爸偏向我弟弟。她说那天我弟弟目中无人,
没把她放在眼里,她才气愤地把遥控器摔了。弟妹说老爸没有批评我弟弟,只是喊
着说是冲他打的仗。听了弟妹的话我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让老爸搬来。
这天,老爸交给我一个存折,让我买一台电视机,放在他的房间里。老爸原来
的那台电视机坏了,也太旧了,搬家时,让收购旧电视的收购了。电视机买来了,
虽然高度清晰,老爸也只能听声,却看不清楚画面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老爸着急,
我和弟弟也着急。我俩带着老爸到市中心医院诊治,医生说应该动手术,但是岁数
太大,体质又这么弱,怕下不了手术台。
“那我就等死吧。”老爸悲观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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