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过几天，弟弟给我打电话，说他一贫如洗，债务压得他都要窒息了。他说8
万多的装修钱都是借的。这样，他必须把他住的那套房子卖掉，才能把借的钱还上。
他说老爸不给房证，不让卖房子，他让我劝劝老爸。我来到弟弟家，把新房子说得
富丽堂皇，让老爸去享受享受。老爸说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花园不花园的。我
问他为什么不让卖房子？老爸说要是把这套房子卖了，对不起你妈妈，更对不起你
大舅。

    诚然，这套房子是我大舅赠送给我爸爸妈妈的。

    大舅在世时是市电力设计院副院长。大舅能有这么高的才智，与爸爸妈妈的资
助是分不开的。我姥爷逝世得早，56岁就去世了。当时爸爸妈妈刚结婚，还没有我，
大舅正上大学一年级，姥爷没了，姥姥没有工作，失去了经济来源，大舅面临着辍
学的威胁。爸爸和妈妈说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怎么也得读下来。于是，大舅在大学
期间的生活和学习费用爸爸妈妈全包了。大舅大学毕业分配到市电力设计院。大舅
勤奋，爱动脑子，业绩突出，干了十几年，便当上副院长。根据当时市电力设计院
的条件，按照大舅的级别应该住四居室的房子。那时我家住景华大路边上，红砖平
房，烧煤烧柈子取暖做饭，连厨房算上才一居室，烟熏火燎很是艰难。所以分房子
的时候，大舅就要了两套两居室的房子，把其中的一套房子让我家住。设计院的房
子都有暖气和煤气，冬暖夏凉还干净，姥姥便从老姨家搬到我家，因为老姨家的房
子也是用煤和柈子取暖。我爸爸对待我姥姥特别孝敬，照顾得无微不至，姥姥晚年
生活得非常幸福，89岁含着微笑寿终正寝。大舅说：他是我姥姥的长子，应该把我
姥姥接到他家，可是大舅母身体不好，我爸爸和妈妈替他尽孝了。大舅说我爸爸妈
妈的心眼好，我爸爸妈妈对他的恩情是他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好人要有好报，大
舅就把爸爸妈妈住的那套房子改成我爸爸的名字。后来我弟弟结婚，爸爸妈妈把这
套房子给了我弟弟，他俩又搬回景华大路小区，不过那个以煤和柈子为伍的平房已
经改建成楼房了。

    老爸说：你们去花园里住吧，我不动了，你大舅给我的房子怎么能卖呢？我心
里清楚老爸一方面是舍不得大舅留下的这份纪念，另一方面也是想“自己过着才清
闲”。老爸始终怀念大舅。三年前，大舅亲自到现场勘测设计，在深山中误吃一种
有毒的菌类食物抢救不及时而逝世。

    老爸又给弟弟出一个难题：不卖这套房子，就还不上装修房子借的钱。我的钱
不急着要，可是另外两个朋友总打电话催款。

    老爸不去，弟弟的全家就都在这两间房里挤着，那宽敞明亮的房子就闲着，物
业管理费和采暖费却照交不误，时不时还有电话打到弟弟家，问弟弟借钱为什么不
还，是不是想赖账？弄得家里人都诚惶诚恐的。老爸让我动员弟弟，让他们去住新
房子。我知道老爸和弟弟生活半年多了，他还是留恋他的儿子和孙子的。如果弟弟
真的和他分开，他会悲伤、孤独和忧愁的。我没有劝说弟弟。

    这天，我、弟弟和弟妹又劝老爸，说新房子是给他买的，不住就是浪费，那不
是白扔钱吗？再说，现在弟弟被债务逼得都不敢上班了，他没有脸面见借他钱的那
两个人。老爸说：我视力不好，什么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听你们的吧。

    老爸和弟弟全家便搬进万家乐花园。旧房子卖掉，弟弟把借的钱都还上了，包
括借我的3 万元钱。剩余的3 万元钱弟弟交给了老爸，老爸交给了我，老爸说这不
又凑上一万元。

    住进了新房子，弟妹对保姆说老爸的活动范围就在自己的房间。她说老爸的视
力不好，手脚没准，怕把雪白的墙壁摸脏了。弟妹怕老爸到大厅里活动，沙发都用
塑料布盖上，盖得整整齐齐的，整洁得让人不忍心去碰。有一次，老爸让保姆搀着
他到大厅坐坐，这可愁坏了保姆。保姆对老爸说：水开了，我到厨房把水倒进壶里
就搀你去。保姆来到大厅给弟弟打电话，问怎么办，弟弟说等一会儿，听他回话。
过了一会儿弟弟回电话说去坐坐吧，然后把塑料布铺平就可以。

    那天老爸坐在沙发上，沐浴着秋日的阳光，感觉很清爽，很惬意。老爸说我弟
弟比他聪明，虽然贷款，还是买了便宜房子。他让保姆常扶他到沙发上坐坐。事后，
弟弟对我说，那天他向弟妹通了电话，保证老爸不能乱摸家具和墙壁，弟妹才批准
的。弟弟的意思是让我表扬弟妹几句，以资鼓励。我想老爸在弟弟家，得支持弟弟，
为家庭和睦也得表现表现。在一个晚间，我买了鱼、肉、蛋，还有肉类的半成品，
让保姆煎炒烹炸，制作了一桌颇为丰盛的佳肴。那桌佳肴令弟妹很感动。她说：都
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我们边吃边唠，我和丈夫夸奖弟妹通情达理，有孝心，很辛
苦。

    弟妹说：“只要大家理解我就行了。爸爸就不像姐姐这样理解我，我对他再好，
他也胳膊肘往外拐，一分钱也不往外拿，要是没钱我也不指望，他还有钱。”

    我说：“雇保姆的钱不是老爸出的吗？”

    “那才几个钱？买蔬菜得用多少钱，水电费一个月100 多，物业费一个月也100
多。孩子又要上初中了，没有钱怎么办？这日子过得愁死人。”

    “两套房子一套卖了，一套出租了，再也没有别的来钱道了。孩子上学的钱如
果不够，把门市房卖掉，连上大学的钱都够了。妈妈住院花了6 万多元，老爸没有
多少钱了。”我说。

    “门市房是不能卖的。”弟妹说：“没有比福子更实在的人了，等我们的贷款
还完了，福子是要把门市房给姐姐的。”

    我说：“那是20年之后的事，我宁要现在的月租钱，也不要20年后的房子。”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福子把房子给姐姐了，以后福子没了工作可怎么办？”

    “不是还有姐姐吗？姐姐什么时候让弟弟吃过亏？”我问弟妹。

    “好姐姐，真是好姐姐，姐姐是不会让弟弟没法子过日子的。”

    老爸耳背，只要我们小声说话，说什么都不用忌讳老爸在跟前。老爸慢慢地嚼
着我送到他碗里的菜，问我：“今天是过什么节？做这么多菜？”我说：“团圆节。”
他说今天的饭菜都好吃，很香。我知道这是全家人都在他身边，他高兴了，吃什么
都香。

    我说老爸坐在沙发上，感觉特别愉快，心里特别敞亮。这房子买得有眼力。

    弟妹说：“这房子就是为爸爸买的，沙发也是为爸爸买的。”

    我丈夫举起酒杯，说：“什么都别说了，来，为老爸的健康长寿，为弟妹的孝
心干杯。”

    老爸这边相安无事了，保姆却惹了祸。

    这天晚间，弟妹给我打电话，恼怒地说她把保姆辞了，让我再找个保姆。我问
怎么回事，弟妹说：“保姆把新房子弄得太脏了，爸爸什么事都不管。”原来白天
的时候，保姆说她丈夫从乡下来了，问老爸能不能让她丈夫进家看看。当时老爸想
：儿子和孙子的房间都上了锁，他屋里也没有什么怕丢的东西，便说你俩有半年时
间没见面了，来就来吧。

    那天保姆的丈夫来到弟弟家，看看弟弟的房子，感慨道：“真阔，这家是做大
买卖的吧？”保姆的丈夫拿些黏豆包让老爸吃。老爸只吃一个，说黏食不消化，喝
碗粥便去午睡了。等老爸醒来的时候，保姆的丈夫已经走了。老爸对保姆说：“谢
谢你丈夫，大老远的，还拿黏豆包给我吃。”

    这天晚间，弟妹下班回到家里，吃了几个黏豆包也表示了谢意。饭后，她发现
大厅的窗帘有变化，被拉过，便问保姆谁动窗帘了，保姆的脸蓦地通红。弟妹气得
蛾眉倒蹙，凤眼瞪圆，说：“你这是干什么？你俩是不是在沙发上胡来的？你以为
这么漂亮的房间是你俩的洞房呀？”就这样，弟妹把保姆辞了，让我再找保姆。这
个保姆是我从中介公司找来的，对我老爸照顾得非常周到，我还是比较满意的。但
是，她犯了这个错误，国法能容，家法难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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