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弟弟带着金宝到一家辅导班学习奥数,我便到辅导班门前找到弟弟,把
要说的话和盘托出了,问弟弟怎么办。
听了我的话,弟弟低下头,沉默许久。他愁眉紧锁,眼里流露着凄楚、惘然而
又无奈的神情。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说:“我媳妇不懂事,也没孝
心,我左右为难,我就是到老爸的屋勤了,她都有意见。”弟弟说他想离婚,全面
地照顾老爸,他说他媳妇的行为是太过分了。弟弟的话出乎我的意料。我找弟弟的
本意是要解决老爸的生活问题,万万没想到,弟弟竟然亮出一个“破网救鱼”的撒
手锏。我对弟弟说:“你别说了,姐姐怎么也不能因为老爸的事让你俩离婚,我和
老爸不能当那个罪魁祸首。”我想不管弟弟的话是真是假,老爸都不能在弟弟家住
了。如果弟弟说的是真心话,老爸继续住下去弟弟的家庭将出现危机,我和老爸于
心不忍;如果弟弟说的是假话,说明弟弟和弟妹都厌烦老爸了,用离婚做托词,给
我和老爸施压。不管是真是假,老爸都应该急流勇退了。
住哪儿呢?让弟弟把门市房倒出来,对于无情无义的人也应该无情无义。
第二天,我把这个想法说给老爸。老爸感叹道:“是该搬走了。”看来搬出去
的想法老爸早就有了,可能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压得老爸没办法和他的儿子一家生活
在一起了,就是老爸不说罢了。他想了想,说:“不过,不能住景华大路的房子,
如果没有租金了,你弟弟的银行贷款就还不上,他俩收入太少了。”我说:“老爸,
你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好不好?”老爸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他说:“金宝上学的费
用就不少,又学小提琴又学奥数,你弟弟的工资都用上能够就不错了,只剩你弟妹
的工资维持生活,这房子还要交物业费和采暖费,你看我还能让他们把门市房倒出
来吗?”“那住哪?我家也没地方?”我对老爸到这个时候还替弟弟精打细算而不
满。“那……那就还住在这儿,我还是个爹吧。”接着,老爸又愁眉不展地说:
“我要不搬走,他们真要闹到离婚的地步那也是我的罪过。”
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父母谁可怜?回到家里,我懊恼地把老爸想搬出来却又
不能搬出来而不搬出来又不行的事向丈夫说了。丈夫沉思片刻,说:“老爸这辈子
为这个着想,为那个着想,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不能让老人过憋憋屈屈的日子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在咱家附近租一间房子,让老爸自己过,咱俩还能天天去看看。”
没办法,这就算是个办法吧,看看这个办法老爸接不接受。
第二天,我把丈夫的想法说给老爸。老爸沉默了,他双眉紧蹙,两颊下陷,略
有浮肿的眼皮微微地颤动,没有血色的嘴唇被牙紧紧地咬着,很显然,老爸进退维
谷,忧心忡忡。
“门市房咱也不用了,你自己过了,还愁什么?”我说。
“唉,这样可攒不下钱了。”老爸长长地叹息道。他低下头,清瘦的脸上流露
出一种难言的悲哀:“雇保姆、租房子、煤气费、水费、电费,还有米面蔬菜等等,
退休金能够就不错了,你的房钱就很难攒上了。”
“我有钱,我和我爱人的工资都涨了,买个一室半的二手房没问题。”我宽慰
老爸。
老爸不言语了,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泪水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流出来:“老
爸对不住你。”说着,老爸悲伤得泪如断珠般地落了下来。我心如刀绞,我说:
“我们都过得比你好,你不用想这个想那个的,你高兴就行。”
“你那房钱是我欠你的。”老爸擦着眼泪,长长地叹息道:“唉,我这辈子还
能还上吗?”
老爸决定了,让我去租房子,他又重复起那句“咏叹调”:唉,儿孙自有儿孙
福,自己过着才清闲。不过,这次听到老爸的“咏叹调”,我感到是那么无奈、悲
酸和凄凉。
现在中介多,房子很快就租成了。一室一厨一卫,起居方便,租金每月400 元。
交了两个月的房租费,手续算办成了。我把这则消息告诉给弟弟和弟妹,他俩没有
表现出多少惊讶,也没有挽留老爸的意思。弟弟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弟妹说:
“我们也照顾不好爸爸,我们会常去看看的。”金宝倒是留恋他的爷爷:“不让爷
爷走,爷爷走了我上哪儿去看电视?”
老爸没有什么家当,妈妈用的锅碗瓢盆都扔了,现在都是重新购置的。要带走
的只有被褥和衣服,当然要带上那台电视机,海峡两岸还牵着老爸的心呢。
搬走那天,弟弟租了一辆货车,和保姆一起把炊具、行李和电视送往新租的房
子。弟妹上班,金宝上学,我和老爸等弟弟把房子收拾妥当再坐出租车过去。“屋
里没别人吧?”老爸坐在我的身边问,我说就咱俩。老爸说:“给你的钱都给你大
舅家了,直到现在,我也没给你一分钱,你没意见吗?”
“你高兴我就高兴。”
“我知道你弟弟说景华大路的房子20年后给你,可是你想过没有,不论现在和
将来,你弟弟全靠那套房子了。”
“你就放心吧,20年后什么样还不好说呢。”
“两套房子都不给你,你不是太亏了?”
“亲弟弟什么亏不亏的。”
“你越这样我越担心,我活着你和你弟弟还算和睦。我要没了,我怕你把你弟
弟告到法庭。”
“你不用这么想,”我说:“你想得太多了。”
“大舅的孩子能把你们告到法庭,你就有可能把你弟弟告到法庭。你和你弟弟
千万不要打官司,听到没有?亲姐弟打官司丢不起人啊,家和万事兴啊。”
“你就放心吧。”我说。
“不用我写遗嘱吧?”
这话使我怦然心动,惊讶得像挨了一闷棍。老爸真要写了遗嘱,肯定两套房子
全给我弟弟,我就是打官司也得输。老爸的舐犊之爱“舐”得人好难受啊。
“不用写遗嘱。”我说:“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老爸凝视着我,老泪横流:“我什么都看不清了,连我的女儿都看不清了。”
住进新租的房子还不到两天,老爸就病倒了。
老爸闭着眼睛什么话都不说,高烧达39.1度。我想这里有搬家颠簸的因素,更
多的还是离开儿孙上火了。到医院诊治,老爸立刻就被留在了医院。医生说:“情
况不太好,烧得这么厉害却查不出哪儿有炎症,观察观察。”我和弟弟没找到老爸
的医疗保险卡,得拿现金。我们急忙凑钱,弟弟倾其所有拿出700 元,我丈夫拿出
5300元,才把住院预交款交齐。过了两天,医生说:“该作什么准备要有个数了。”
这是个不祥的信号,谁都不愿听到医生说出这样的话。但是,老爸昏迷不醒,高烧
不退,我和弟弟都感到老爸怕是挺不住了。那几天,我、我丈夫和我弟弟轮流守候
在老爸身边。老爸打着吊瓶,闭着双眼,时而大口喘气,时而气息奄奄,偶尔嘴角
微微地颤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三天三夜过去了,老爸终于醒过来了。他像经过艰难的跋涉把生命的力量都耗
尽了,眼睛睁不开了,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才能听到他微弱
的声音:“你弟弟没有多少钱,你别向他要房子……我的退休金又涨了……我不租
房子了,也不用保姆了……我去养老院,条件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800 元,管吃管
住……没有别的花销……一个月能攒1000元……”
听了这话,我如万箭穿心。老爸啊老爸,你都什么样子了还想着我们,你可别
折磨自己了,想着这个惦记那个,你还有什么了?
哎,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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