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门者,西直门是也。大疯子说得在理儿:人家前清的城防司令就叫个九门提
督,咱北京的四九城儿不就是个大四合院嘛。东直门西直门德胜门崇文门,内九外
七十六门都是这深宅大院的一道门户。甭瞧各门儿的城楼子、箭楼子的扮相儿相仿,
那门洞洞的来路可透着学问呢。崇文门那是专司税赋的;东直门是运送柴火的;德
胜门是将军们得胜班师的凯旋门;咱这西直门可是专门儿往宫里送水的通道。城里
的水偏咸带涩,太后皇上连闻都不闻,每天早起太监们都得赶着牲口往西边的玉泉
山驮来甜水,逶迤穿过西直门,暴土扬场地向紫禁城进发。这皇城的西大门既沾了
皇亲国戚的贵胄之象又沐着西山泉水的灵气儿,智者乐水,住在这儿每天都是玉泉
飞虹,舒坦。
大疯子姓董,本名恩仁,排行老大。下边还有俩兄弟和一个老疙瘩妹妹,分别
叫做恩义、恩礼、恩智。董老头儿董老太太在世的时候都叫他董大。究竟从什么时
候开始又为着什么董大有了一个大疯子的雅号,那就得去问康小八、玉兰儿、芹姑
和慈禧太后老佛爷了。
董大的祖上可是福祉高照,董老太爷那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官居三品还有
给皇上上密折的专权,住的也是大门口有石狮子进院有垂花门影壁墙,种着海棠石
榴带游廊耳房的五进大院子。戊戌变法一场刀光剑影,那董爱卿因窝藏新党居心叵
测判了个斩监候,死在了顺天府的号子里。董老头董老太太被抄没家产扫地出门,
从城东辗转到城西,从豪宅大院的笙歌灯火楼台一下子摔到了西直门外关厢柴火市
儿的大杂院里,住进了这个月租钱两块半的一间半小南屋。
董老头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头两年还倒驴不倒驾地坐在大院儿的老槐树坑
里晒着太阳瞧着树上耷拉下来的吊死鬼,把玩着手里那对铿锵有声的珐琅八音球,
哼哼唧唧地“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后来便翻箱倒柜地把董老太太娘家陪送的细软
当了买鼻烟,再后来便开始出入八大胡同逛白房子抽大烟。一个白毛风裹着雪片子
的腊八节。董老头成了前门大街上的一个倒卧。推着小车卖白菜的张四眶摸了几个
时辰,才在一个烤白薯的焖炉子边找到衣衫褴褛的董老头,挂着冰碴子的胡子半尺
多长直挺挺地立着,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头被掰断了一截,知事的说那是人死后被人
生拉硬拽掰他手里的稀罕物件落下的。
董老太太对报丧的张四只说了两个字“活该”。要说人家董老太太这辈子那是
活得体体面面英英摇摇,是个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女人。一头乌黑锃亮的头发
多咱都和出门子那会儿一样青丝如缕,没有一根杂色儿的。每天早晚用木梳梳两遍
头,早上那遍还得抹上桂花油,用手掌来回地抹亮得能照见人影,隔三岔五就对着
铜镜子用绞线刮一回脸,白皙的瓜子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瑕疵。值钱的东西都快当光
了,每天依旧要换一件衣裳穿,有墨绿团花的有粉红刺绣的有藏青镶金线边的,一
水儿的缎子面夹袄,一礼拜七天决不重样。收拾停当了就端坐在炕桌边,沏一壶高
末,最早就的是萨其马蜜三刀,后来改成炸油饼再后来就是自个儿蒸的白面掺上玉
米面的金裹银饽饽,八宝酱菜酱豆腐,排场虽说一年不如一年,但程序规格不能变。
那年景该着董家走背运,几年里恩智让太原一个票号的老西儿拐卖走了;恩义
下关东闯东北一去就没个音讯;恩礼跟着驼队去古北口外贩盐,吃了钱庄掌柜的儿
子的挂落儿被撕了票。人家董老太太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愣是横着身子挺过来了。董
老太太说多亏了屋里供着的那尊菩萨。
菩萨是到妙峰山进香的时候请回来的,慈眉善目地端坐在红木案子上。逢初一
十五董老太太都要点上三炷香,嘴里喃喃有词地一跪就是半个时辰。董大就在门帘
子外面经常偷看偷听,听明白了老太太几次三番都在重复着一个内容:观音菩萨西
天如来太上老君八方神灵保佑我儿董大平安,娶个好媳妇别断了董家香火。那年阴
历七月十五董老太太进屋上香就再没出来,董大喊了几声妈没人应,掀帘看时董老
太太一身青衣素褂盘腿坐在蒲团上早已圆寂了,所有念想涅槃升天了。供案上香烟
缭绕,老太太的梳妆匣开着盖儿摆在案头上:两只玉镯一串念珠还有一支金钗,熠
熠生辉地勾住董大的眼耳鼻舌身。
那是董老太太留给儿子的最后一点儿念想。董大用一支金钗换了一副硬木棺材
雇了一帮子吹鼓手。把一对镯子一串念珠小心翼翼的给董老太太装裹上连同那一摞
花花绿绿的缎子袄都码在棺材里,吹吹打打十几里挑个黄道吉日送到了北郊四道口
外张四的菜园子里入土为安了。
俗话说人生二十不学艺,董大念了几年私塾还上过一年的公立男校。可是“黎
明即起洒扫庭除”能当包子炒肝吃么?“人手刀口木”能当屋里的媳妇使么?妈死
了,你靠什么活呀,更甭提活出点滋味了。董大拜了三道弯刘大麻子为师跟他学剃
头的手艺。倒了三年尿盆董大终于能独自挑着热气腾腾的剃头挑子,洋洋洒洒地打
起“唤头”走街串巷挣钱吃饭了。1947年,岁在丁亥,董大属猪本命年,整三十六
了。
高粱河又涨水了。大大小小的扳网拉网撒网此起彼伏地又较上劲儿了。穿着开
裆裤的半大小子,袒胸露臂的大老爷们儿或站或蹲在高粱桥的桥儿上,腮帮子一甩
京腔京韵的大鼓词便弥漫了整条河道:
风正好
日正高
支起大网赶早潮哇
鱼鳖虾崽儿快进网
爷爷今儿个兴致高
借问爷们捞多少
还是老哥本领高哇啁哎———
董大支起剃头挑子眯缝着眼瞅热闹,离高粱桥的桥头不远是个船坞码头,站在
码头上四望无遮无拦,向西看是西山晴雪,回头向东就是阴森森的城门楼子。成百
上千只雨燕在飞檐斗拱与城堞间穿梭盘旋。翠西山衔着半个红日头,天上布满了火
烧云,血红色的光照在翻着水泡泡的河面上,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碎汤。头晌吃的两
个贴饼子早就消耗光了,这会儿肚子能吞下一只白水羊头。那刘伯温用人不当么,
凭高亮的武艺是斗不过龙王的,那一桶甜水一桶咸水让高亮连跌再打的这么一搅和,
这日子过的就像这高粱河一样不咸不淡的没滋味。要是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在,
龙王还不俯首称臣呐。慈禧老佛爷也真是偏就相中了这高粱桥,又修码头又建驿站,
逛回颐和园吧还得打这儿打个尖儿歇个盹儿。慈禧这老娘们儿也忒不是东西,没她
的手谕咱爷爷也不至于菜市口开刀问斩呀!爷用得着整天走街串巷低三下四地伺候
人?咱也吃栗子面的小窝头,咱也喝正兴居的炒肝,咱也上泰丰楼,一打门帘,掌
柜的也得毕恭毕敬:“爷,您楼上请。”
董大二拇指头在大襟儿上一掸,觉得一股精气神儿从屁股沟直顶到嗓子眼儿。
其时天已渐暗,码头上吊着的汽灯白刺刺地亮了。刚才喧哗鼎沸的桥两边瞬间马息
人歇,河里的水越发哗哗作响。回府———董大挑起担子才要迈腿,就有人叫:剃
头的。打桥南的洋车上下来一个人,蓝布长衫、匀溜个儿、细白面皮、一头板寸透
着精明与干练,扶着马褡裢的手细长滑润,无名指上箍着一个蓝莹莹的大扳指,一
看就是个有钱人。只是右眼眶那块儿有块烟嘴儿大的紫色儿疤瘌看着有点碍眼。买
卖来了,董大自然不敢怠慢,麻利儿地亮出家伙什儿摆好杌凳抖开白布围子招呼客
人坐下。
过去剃头的可都有自个儿的行里行规,您不能让主顾干坐着,你得主动搭拉话
儿。闷头不语你就是活儿再好也砸了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儿。师傅刘大麻子城里城外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凭的不就是那张八哥嘴么。三年夜壶没白倒,董大深谙这个中三
昧:“掌柜的就住这西直门跟前儿啊?”董大啪啪地打着剃刀,笑容可掬地搭讪起
来。“往北五里———索家坟,”客人不抬眼皮两片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挺好听
音量也不大,董大可就一哆嗦。西直门地界儿的老老少少上到绸布庄掌柜的,下到
引车卖浆者流谁不知道这二年索家坟正闹土匪呀。城墙上警察局悬赏的告示还贴着
呢。那帮子人昼伏夜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领头儿的名叫康小八。谁家小孩子哭夜,
当妈的吓唬一声康小八来了,那孩子滋溜钻进被窝敢一觉睡到大天亮。“您那块儿
时下不大太平吧?”董大两手捏住客人的太阳穴轻柔着尽量别碰上人家眼角上的疤,
轻声地问。“嗯。”“您听说过康小八吗?”“没有。”不能够啊,这块儿的爷们
儿娘们儿谁不知道那兔崽子呀。“康小八干吗的呀?”客人问了一句依旧没抬眼皮。
“嘿嘿,您还真不知道啊,那保不齐您没跟我说实话,您不是本地人。康小八是个
杀人魔王啊,您听说过谁能杀死自个儿的亲爹强奸自个儿的亲妹子———康小八!
这有人下没人管的杂种,警察局侦缉队愣是逮不着他。这小子别犯在我手里,我要
碰上他就用这把剃刀切了他割了他凌迟碎剐了他。您往这边来点儿,给您洗洗头”。
客人踅到了挑子的另一头,让董大按着脑袋打胰子冲水擦干。跷上二郎腿让董大慢
条斯理地掏耳朵眼儿铰鼻子毛儿。最后接过董大递上的热乎乎的面巾轻轻地抹了几
遍脸,这才抬起眼皮看着董大:“你认识康小八?”董大正泼着铜盆里的脏水头没
回地说:“那倒不认识,就是听说。”客人慢条斯理地说:“那你抬抬头看看我。”
董大转身抬头,客人依旧一脸的和气只是眼睛突然亮了许多。带着绿扳指的手一指
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你康八爷。”没等董大把憋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吐出来,人
家噌噌两脚,一副剃头挑子就踹进了高粱河,打了个旋儿就没影儿了。跟着一撩衣
襟,一把黑乎乎的德国撸子就顶在了董大的脑门上说:“劈开腿,慢慢地往下蹲,
再蹲,还得蹲。”董大就亮出了一个骑马蹲裆的姿势,那人展臂伸腰屈腿兜裆就是
一脚:“八爷今儿个给你留个记号,让他妈的你嘴贱。”董大就觉得肚脐眼儿以下
像挨了个麻雷子全都炸开了,卡巴裆那块儿麻扎扎火辣辣火烧油燎一般一直疼到心
窝子。眼一闭顺着河床子的斜坡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地扎到了芦苇丛里。
估摸是天亮的时候,恍惚中有人推他,嘴里叫着什么,一双软绵绵的手搀他起
来又缥缥缈缈地扶到一挂大车上,好威风的一匹红毛大骡子。车一颠一颠的,一股
子雪花膏的香味,一阵一阵地直钻鼻子眼儿。他使劲去找那发出幽幽暗香的地方,
一张女人的脸若隐若现地在他脑门子前面晃悠。柳叶眉丹凤眼悬胆鼻樱桃嘴跟年画
里画的一模一样。“呃,醒了么?”那声音远远的甜甜的。“你救我一命?”“你
命不该死”。“您是谁?”“玉兰儿。”这名字也好听。玉兰儿就这样用手扶着他,
他后脑勺儿就靠在玉兰儿的胸脯上。“咱去哪儿?”“回家!”“家在哪儿?”
“半壁店前街1 号。”“那是哪儿?”“好找,门口有棵香椿树。”玉兰儿的胸脯
热热的,汗香液馨,就这么悠起晃落一抖一弹地动,像老妈常念叨的她在东城自家
的大院里荡秋千。董大就急着想侧身,把嘴和鼻子与后脑勺换个位置。
再睁开眼时,人躺在医院里。慢慢弄明白了,这是西直门里有名的高台阶章大
夫的私人诊所。董老太太在世时请章大夫问过诊号过脉。章大夫的医术是祖传的,
望闻问切研磨煎炒样样精通,尤其是给小孩子捏个积治个尿床夜哭郎什么的手到病
除,人称小孩儿章。一晃六七年了这老先生还这么鹤发童颜。
章大夫似乎早就断出董大这伤的来处,告诉董大那人只用了三分力,而且是绷
直了脚面从下往上兜着踢的,人家身上带着功运着气,要是直着脚踹下去你的命根
儿就成摆设儿了。就这样也得歇个百十来天,这仨月里跟你媳妇说好了,你那宝贝
根儿让她别不动也别乱动,不动也许从此就废了,乱动好起来也不容易了。还一个
劲儿问董大听明白了没有。董大苦笑,爷们儿奔四十的人了,连个女人的奶子还没
摸过呢,哪儿偷媳妇去?怎么听着就像天桥说相声:你别胡动乱动动坏了我的冻豆
腐。“回去吃几丸同仁堂的大活络丹用黄酒煎着服,好得快。”章大夫把开好的药
方子塞给董大。半壁店前街1 号门口有棵香椿树。董大四处踅摸没见屋里有旁的人,
“谁送我来的?”“我开门你就在台阶上坐着呢。”“谁给的钱?”章大夫一指炕
上,“那不,花不了那么多,就收了点药钱,剩下的拿回去补补身子吧。”炕上包
钱的是个白手绢,手绢有雪花膏的香味,细瞧绣着一朵袅袅婷婷的玉兰花。
多亏人家连弟儿的照顾,不出一个月董大就能走动了。连弟儿是菜园子张四的
独生儿子,董家兴旺时张四在大宅子里做门房,董老太爷在落魄前把乡下的二亩水
浇地赏给了张四,张四才娶上的媳妇。董家遭难以后张家可没少关照。送个时令蔬
菜红枣鸡蛋什么的,董老太太停棂出殡入土全靠了人家张四。三辈子的交情了。张
四临终前跟儿子儿媳妇最后的交代都是:家里有一碗粥,就有人家董家半碗。谁说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呀,张家对董家这知恩图报的义气,董大心里跟
明镜似的。董大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人家玉兰儿姑娘救了咱,不能连面儿都不照。
再说了,炕上有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大活人躺着说话儿,爷就是西直门城里城外的独
一份儿啦。每当想到那天高粱桥边的芦苇丛平板车绣着兰花的白手绢,董大的鼻子
里总荡漾着一股雪花膏的香味,那香有点特别,深吸一口气润丹田,五脏六腑都洗
涮得透透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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