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凉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打卷泛黄,早起的地上泛起一层白霜。屋门口的葡
萄架也该拾掇了,葡萄架下边一只鸭子步履蹒跚地踱着步,鸭子是前年从高粱河边
的苇子坑里捡来的,一共三只,八月十五炖了一只,另一只头两天送给连弟儿聊表
谢意。就这只麻色儿绿头黄嘴巴叫麻三儿的他舍不得动。董大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在炕上躺着,麻三儿就趴在他的鞋坑儿里冲盹儿,那两只鸭子稍微有点响动麻三
儿就全给它们轰出去。董大什么时候醒了,它也一扑棱翅膀抖抖毛儿才出屋。有一
回董大正睡着,麻三儿嘎的一声叫,把董大吵醒了,他一个枕头飞过去骂道“撑糊
涂了你!”就见门口人影一晃,光着脚跑出门,玫瑰香葡萄让人家给撸去了好几串
儿,能看家能叫醒儿能护院,有麻三儿在连耗子都不敢满屋串游,觉也睡得安逸。
今儿可顾不上了,董大抱起麻三儿喂了半块窝头两片白菜叶,颠着后脚跟儿悠
着劲儿挪到胡同口上丁二爷的丁记小酒馆换了两块钱,在西外杂货店买了一个点心
盒子和一个盖着红纸的果篮,慢悠悠进城一路打听着找半壁店前街一号去了。
这是个小独院,灰门楼,瓦檐上长着蒿草,俩铁门环上生着红锈,门口参天蔽
日一棵香椿树枝繁叶茂地盖住了半个院墙。啪啪一打门,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半大
老头儿。董大问这是半壁店前街一号吧?人家说是。董大问是玉兰子家吧,人家说
嗯。董大说能让我见见玉兰儿么,上个月她救了我一命,这不我买点儿东西谢谢人
家。说着就要抬脚。老头的脸可就耷拉下来,横身子堵住大门口一嘴大黄牙往外喷
着唾沫星子:“撞鬼呀你,我闺女都死了五年了。”咣当大门就关上了,门一挤点
心匣子碎了,大八件小八件撒了一地。董大弯腰去捡,门里边又可着嗓子喊,似乎
想让整条街都听见似的:你要是拍花的、劫道的、就走吧,咱家里就剩一个活物了。
大门又咣的开了,冲出一只半人多高脏兮兮的柴火狗,汪汪叫着冲他吐出半尺多长
的红舌头。董大转身就跑,还没好利索的下身一下子拉了胯了。
不知道怎么回来的,晚上点上灯还觉着头皮一乍一乍的。白手绢就在眼前飘呀
飘的,董大划根火柴给点了。憋得心口疼,有点痰堵门,一股股地往上涌,使劲儿
往下咽,就觉得两腿之间肾根儿那块儿又抽抽搐搐地疼,这回那宝贝玩意儿真的一
点感觉都没有了。董大推开窗户冲着外面跳着脚儿地骂起来:“康小八我操你妈!
玉兰子我操你奶奶!慈禧太后我操你八辈儿祖宗!”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街坊们都端着碗过来看热闹。没见董大这么邪乎过,董大
怎么了,这整个一个大疯子呀。
董大三天没出屋,躺在炕上一遍一遍地数墙上的窟窿眼儿。刘裁缝给端的小米
粥,房东周家破天荒地给端来了炸酱面,还有绿青豆青蒜苗豆芽菜的码子。邪了,
就是一口也不想吃。吃饭的家伙没了,娶媳妇生儿子的家伙也废了,这不跟李连英
小德张一样了么?不对,李连英小德张大不了就是个过不上洞房花烛夜,可人家出
人头地荣华富贵了一辈子。我呢?断了董家的脉绝了董家的根儿,有何面目见列祖
列宗啊。还得挣钱去,有钱了就买同仁堂的大活络丹,有了活络丹就有盼儿。正琢
磨着外面一阵窸窸窣窣,其实那声儿像雨打芭蕉风吹落叶一样润物无声。可董大却
听见了,确切地说是他感觉到了。他撂蹦儿下地才打开半个门,麻三儿连滚带爬地
滚进了门槛子,冲董大点头哈腰转磨磨,跟着就往裤筒子管儿里钻。董大先看太阳,
日上三竿了,又看院里的槐树,槐树好好的在那儿长着呢。这日子口见神见鬼的事
忒多了,麻三儿进了丁记酒馆这会儿早成烧鸭子了。“董爷,这屋什么味儿啊。”
丁掌柜笑吟吟地进屋来了。三天没开门尿盆还在炕洞里呢,丁掌柜兴许是嫌脏就站
着说话:“街坊们都说你……心里不痛快”。丁掌柜想说街坊们都说您疯了,话到
嘴边儿忙又改了口。这不挺好的么。一指麻三儿:“就您这鸭子,神了。自打进了
我那门儿追得一群芦花鸡满院跑,我那九斤黄连刀都不怕,愣让它给叼下一嘴毛来。
满院儿的活物愣是吓得一声不敢吱扭。一鸟入林百鸟噤声,这别是一只神鸭吧。就
是整天价不吃不喝。想你那!叫得天荒地老的,哪儿来的精气神儿!”董大扑通就
跪在了地上,脖子却横着下巴颏朝天说:“爷们儿,这鸭子你还得还给我,钱我可
还不了您,您说怎么办吧!”丁掌柜说:“别这样,爷,这不给你送来了么。都说
你疯了,我还当是谎信儿,原来他妈疯得挺邪乎。”丁掌柜原本想送个人情,却碰
了个窝脖儿,用胳膊肘撞开门悻悻地走了。董大看着麻三儿突然觉得饿得邪乎,抄
起炸酱面就往嘴里扒拉,又拨了一半给麻三儿,麻三儿也是一阵风扫残云。愣说不
吃不喝这不吃得好着呢么。
槐树花又开了,一嘟噜一嘟噜白生生地在树上挂着,把大槐树压矮了不少。把
那槐花撸下来洗净用开水一焯,和上棒子面搁点咸盐葱花上笼屉一蒸,那叫尝个新
鲜。董大吃了三大碗跑肚了,老往茅房跑。
这大杂院儿分东西两个跨院,东院儿的房子一溜儿坐北朝南房上镶着瓦,房东
周家三兄弟都住东院。西院的房子大部分都是碎砖头垒的,房顶上铺着苫布和油毡,
租给董大这二十来户人家。东西两院之间有条三十几米长的过道,快出院门口的影
壁墙旁边是东西两院的公共茅房。其实也就是四面有围墙顶上支个棚子,有一扇吱
扭作响的木门。门上拴着个木牌子,一面贴着门神钟馗,一面是从旧月份牌上剪下
来的大上海十里洋场的时髦女郎的大头像,分别代表着男人和女人。男的进茅房把
钟馗露出来,女的反之。董大吃多了肚子抽抽地疼,第三回是提着裤子往里撞的,
忙不迭地就忘了那牌子。骑马蹲裆刚蹲下没一会儿,外边就有声:“柳条青柳条弯
柳条垂在小河边……”是房东大爷的孙女扣扣,五六岁的小丫头,头上一边一支冲
天翘的牛角辫,眉心点个鲜红的胭脂圆儿。推门进来见董大在里面蹲着,两行小白
牙一龇做个鬼脸:“大疯子,让我撒泡尿啊。”扒下灯芯绒裤子就蹲在了董大的对
面。茅房就一个坑,相距不到一米,董大满眼可就看见一个白皙浑圆的光屁股,跟
着一股清凌凌的泉水从金镂玉错般的泉眼里哗地朝他抛射过来。这还了得!董大眼
直了嗓子发干小肚子发紧,兀忽间一杆蔫了大半年的莲蓬头晃晃悠悠迎风展翅地就
竖了起来。董大噌的站起来,裤子还挂在脚脖子呢,一根金光闪闪的千钧棒在茅房
里熠熠生光。扣扣哇的就哭了,跑出茅房杀猪似的叫起来,从西院一直嚎到东院。
周家可就炸窝了,房东大爷和大奶奶最先冲进来。大爷啪啪就抽了董大俩大耳
刮子:“你他妈不可人疼的东西,女孩子的屁股也是你看的?”二奶奶三奶奶也你
推我搡的挤了进来:“你个挨千刀的老流氓臭疯子,凭什么摸扣扣的屁股!”九十
多岁的周家老祖儿拄个拐也一步一颠地踱进来,拐棍拄地啪啪地响,指着董大的鼻
子手哆嗦着就是出不来声儿。整个一个三堂会审跟着就是约法三章:“置办酒席给
周家赔礼,搬出大院别在西直门这儿丢人现眼,要不就送官拘你进号子。”董大就
觉得自个儿犯下了弥天大罪,又是作揖又是打千儿好话说尽:我赔我搬我全听。当
晚,董大又数了一宿的墙窟窿眼儿,办酒席得花钱,搬新地儿得用钱,不想进号子
找人说和得使钱。钱、钱、还是钱。他得寻思个来钱的道道出来。
天还没透亮呢董大就奔郊外四道口了。跟连弟儿说到老太太的坟上看看。连弟
儿挺纳闷,这一不清明二不大年三十的烧哪门子的纸啊。再说董大可有好几年没来
上坟了,那坟圈子早撂荒了。从连弟家往西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就是坟地。一溜儿十
几个坟头子大大小小参差错落,拨弄着半人高的杂草,费劲巴拉地找到了董老太太
的坟,先头立着的一块写有“先妣董王氏之墓”的石碑早不知去向。董大跪下就磕
头,磕完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旁边一棵歪脖柳,长年累月烟熏火燎黑黢黢的已经
枯死了。他撅了一根柳树杈子插在坟头上,拍着身上的土对连弟儿说:“兄弟,借
我十块钱,三分利一礼拜还你。”连弟儿沉下脸:“得了董爷,跟我还提个借字。”
又扬起脸看着董大:“您八成是摊上什么事了吧?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撑着。”董
大捡起一块土坷垃瞄着树上的家雀说:“没事,好着呢。”
花八块钱董大去西直门里的杠房雇了俩伙计,让他们带上锹镐。剩下的钱去杂
货铺买了一口大缸几条麻袋。太阳刚落山带着俩伙计推上排子车,又回到了四道口
的坟地里。点上两支白洋蜡,怪了,十几个坟堆上全插着一根黑黢黢的柳木棍。董
大量着步子蘑菇了半天,对俩伙计把手一挥:挖!伙计说:挖人家的坟缺德冒烟咱
可不干,丢了铁锹就走。董大一把拽住了一个劲儿地解释:二位,这埋的是我妈,
我拿我自家的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行行好,挖出银子我给二位加工钱。不一会
儿这坟可就刨开了,棺材早成了一堆朽木,人也辨不出个模样,烂泥糊着一副白森
森的骨头架子。腐臭发霉的气味直冲脑门子。董大就跪在那儿用两只手刨呀扒呀找
呀,摸着摸着就觉着不对劲,这尸骨光有脖颈没有脑袋。董大闭着眼一个劲儿念着
佛,摸遍了整个坟坑,既没见玉镯也没见着念珠的影儿。天已经黑透了,俩伙计刚
才还伸着脖子等着看摸出白的黄的,这会儿早就溜得没影了。不知是野狗还是野獾
闪着俩绿莹莹的小灯泡似的眼珠子来回来去地在围着坟圈子转悠。董大又摸了好一
阵子,十个指头尖都麻生生的,五脏六腑也拧着个儿的疼。突然就觉得眼热心跳鼻
子酸溜溜的。妈在世没享着一天福,妈走了,躺在棺材里都不得安生。一边哭着把
麻袋抖搂出来,把一副尸骨架连汤带水装进麻袋又挪到缸里,解开衣襟,从贴身的
小褂里,摸出两块自来红月饼,双手捧着放到了缸里。儿子这辈子算是栽了。下辈
子要能时来运转,我一定给您老人家重修一座大坟。供上三天三夜也吃不完的满汉
全席。嘀咕着,再想把缸埋进土里可就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云遮月,好在还有星星。董大几乎是匍匐着蹭到了一条街上,蜷曲在一家骡马
店的棚子里等着天亮。三星偏西北斗阑干,启明星闪了几下太阳就跳出来了。最先
看到的是一根五彩的丝线迎着太阳摇曳,一只花蜘蛛在离董大不到一尺的地方悠哉
游哉地抓耳挠腮。要是有那么一根绳子往脖子上那么一套两腿那么一蹬,董大突然
想起来连弟儿家房檐底下就挂着好几副拴驴的牛皮绳子。
是连弟儿媳妇开的门,看见董大灰头土脸的样子吓得不轻。她用手扪着自己的
胸口气定神闲了之后问:“连弟儿呢?”董大说:“您怎么问我,应该我问您呀。”
连弟儿媳妇说:“一大早就进城找你去了。”说着进屋搬个板凳出来,也不往屋里
让人,问道:“那坟真是您刨的?”董大说:“是。”“干吗刨人家坟?”董大说
:“那是我妈的坟,我遭难了找老太太借钱去。”连弟儿媳妇说:“错了,你刨的
是福婶家的坟,里边埋的是福婶儿的掌柜的黑大个儿,福婶寻死觅活的要上吊呢。”
董大说:“妈耶,我说怎么摸不着脑袋呢。”心里反而干净了不少,一边挽袖子一
边说:“您帮我找把锹,死人还曝着日头呢。”“兴许福婶儿瞅着堵心,天不亮就
找人埋上了。”连弟儿媳妇忙不迭地从井里汲水抱柴火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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