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连弟儿过晌午才赶回来,顺着连鬓角子淌泥汤儿。董大自知理屈先抢个原告:
“兄弟,你干吗是人都往菜园子里埋啊?”连弟儿咕咚咚灌下半瓢凉水,把瓢一丢
说:“人家花着钱呐。福婶儿刚搬来没两年,坟也是从别处迁来的。说是死人跟着
活人走,埋在土里也是伴儿。福婶儿趁钱,眼皮儿不眨就买了河边儿一个独门小院
子。老太太吃斋念佛偏就信阴阳两界因果报应,你冲了人家的阴宅,福婶要不拿锥
子扎你个浑身窟窿眼儿算我没说。”董大拽住连弟儿,离连弟儿媳妇远一点悄声说
:“你家拴驴的那绳子呢,给我两根儿,天擦黑我摸过去,照老婆子脖子上一勒,
我自个儿也一勒,兄弟你费心备两口棺材,得,菜地里又多俩新坟头”。
对这种疯人这番疯话,连弟儿也没辙,忙打发媳妇提了一口袋白面一篓子腌萝
卜先去福婶家支应一声,说惹事的班头坏事的衙役一会儿就来给您赔罪。
董大在柴草棚子里用胰子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连弟儿把自个儿压箱底的衣裳翻
出来给他换上,藏青色儿的对襟夹袄镶着两排狗牙扣袢,灯芯绒裤子,千层底儿黑
呢面儿老头鞋,一顶盛锡福软底呢帽就是娶媳妇时戴了一回也给董大扣在脑袋上。
董大自小长得就不寒碜,这身行头一罩,要不是背稍微驼了一点脸黑了一点胡子茬
猛了一点,真敢和戏台上的常山赵子龙比对比对。
这片地界离乾隆爷御题的蓟门烟树不远,荫着皇家的龙脉,放眼望去一码子齐
刷刷直溜溜的杨树林子。正值仲秋,浓绿的树丛中齐整整的三间坐北朝南大瓦房。
一进院一匹高大威猛的红毛儿骡子喷着响鼻,尾巴抽得石槽子尘土飞扬地冲董大打
招呼。连弟儿就不明白了,自个儿哪回来它都不这样,这畜牲和咱这位董爷就像八
百年前老相识似的。
正屋一幅中堂山水,两边各有一幅年画:抱鱼童子和刘海戏蟾。福婶早就拿好
了架势双手捧着一只红泥小茶壶,泥捏面塑般地端坐在硬木靠背椅上。屋里比外面
阴晦些,冷咕丁一进来董大还以为面北朝南的是慈禧老佛爷呢。福婶不让坐,连弟
儿就站着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说书似的把董大的祖宗三代来龙去脉抖搂个底儿朝天,
就连高粱桥挨踢、半壁店见鬼这些细碎事都没落下。说这位董爷家教好是个要面子
敢撑事儿的汉子,人走不到绝路谁敢刨自个儿家的祖坟呐!他买棺材重新入殓披麻
戴孝搭棚子请和尚超度亡灵,只要婶子您能消气,他就是变成门口那只骡子千辛万
苦地拉大车卖苦力,自个儿也乐意。董大心里说:“呸吧,谁乐意当骡子,不又断
子绝孙了么。”
要说人家连弟儿真会说话儿,眼瞧着福婶两个肩胛轴子就松了下来,手里的茶
壶往桌上一放说:坐着说话儿吧。福婶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盯了董大老半天,一掀
门帘儿进了东厢房,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笸箩炒半空儿,问董大:“多大了?属猪
的吧?还没成亲呐?模样儿挺斯文,瞅着老实巴交的。晚上到家里吃饭来吧!”嗯?
最后这句连弟儿董大都把耳朵竖起来以为听错了呢。
福婶有个没出阁的老姑娘叫芹姑,今年都二十六了。二十六岁的姑娘养在家里
不嫁人可让人戳脊梁骨。芹姑人长得俊又心灵手巧,剪个窗花绣个枕头纳鞋底子女
红活儿没一样不是百里挑一。福婶偏相中董大了,只要董大认了这门亲,不要聘礼
不要嫁妆,三间瓦房外加几亩菜地都给芹姑当陪嫁。城里还有一间茶叶铺子,黑大
个儿一死就关张了。如果董大不忌讳倒插门过来就当户主,想活动活动就当掌柜的
把铺子重新拾掇起来。只要董大点了头,晚上就到家里喝酒吃饭去。
董大说我命不济做梦娶媳妇好几年了。我刨了人家的坟人家把女儿给我,又搭
房子又搭地,福婶八成也是个疯婆子吧。有那好事,上门女婿还不踢破门槛子呀。
连弟儿媳妇说:等我把话说完呀,芹姑哪样都好就是有点毛病。董大说:“是白虎
哇还是石女呀?闹不好是个太监吧?”连弟儿说:“芹姑又聋又哑,腿脚也不利落。
提亲的人倒有,教书的、算命的、打铁的、挖煤的,生末净旦丑见了不老少,芹姑
就是一个都不点头。福婶儿也没辙,说人不能和命争,随缘吧。”董大倒痛快:
“有生儿子的物件儿就成。”
老北京四下里的河道都是自西向东流。偏巧这条河岔子在这个地界打了个弯儿,
形成两三里地的倒流。水势一缓就荡出来一片平静的水洼子。浓绿的是杨柳林子,
浅绿的是水纹印子,浓淡之间划出一条清翠色的花边,却是布满青苔的河床子。层
层叠叠的互相映衬,像泼了一幅水墨丹青的画儿。芹姑穿个鲜亮亮的大红袄,坐在
这画里头,羞着粉脸让午后的阳光尽情地画描着。董大和芹姑就这么着见了第一面。
死乞白赖要跟哑巴聋子说明白吹吹打打进洞房掀盖头的事,得把人急死。看过来看
过去,看过去看过来,董大把两只手伸开来半握拳挑起两个大拇指上下一点,告诉
芹姑咱俩要成两口子啦。芹姑也如此这般比划了一通,就是比董大多了一个动作,
伸开来的两只手又回拢来扪在心窝上,告诉董大两口子得心贴着心。董大又作了个
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手势指着芹姑的两腿间问:“你那儿能生儿子么?”芹姑顺手
揪了根儿柳条举起来,脸上可是笑模样。董大也不真跑,小碎步颠颠地往前挪,芹
姑挥着柳条鞭就在后边两只脚点地儿画圆儿地撵。放眼望去形成一幅剪影,似乎有
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拽着,像正月里厂甸庙会上的皮影戏。
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下了。当晚董大在福婶家吃了晚饭。他跟福婶提了一个条件
:花点钱请老街坊们喝顿酒报个喜凑个热闹。然后就退房卷铺盖卷搬过来择个良辰
吉日与芹姑拜天地入洞房。福婶两杯小酒下肚,脸上开了一朵牡丹花。从梳妆台的
小抽屉里拿出一摞票子甩给董大:拿着花去,热热闹闹地。告诉左邻右舍,你妈我
虽为女流,里儿啊面儿的都像个爷们儿。
董大去大栅栏买了一马褡裢东西。几本小人书一个拨郎鼓一大串糖葫芦送到房
东周家定了吃酒席的日子,又挨门挨户地给左邻右舍送糖块儿报喜信子,回到屋里
忙不迭地脱鞋上炕剥开两粒儿大药丸子,狼吞虎咽吞进肚里。
丁记酒馆从开张就没这么热闹过。七碟子八碗叮当作响,丁掌柜临时雇的伙计
大师傅,红案白案一块儿招呼。酒可不是八分钱一两的地瓜烧,全是玻璃瓶子装的
正宗的老白干,大院里能动弹的人全来了,三张大八仙桌子拥挤得满当当的,连只
蛤蟆都没有缝钻。大伙儿都抱怨董大为什么不把没过门的新媳妇引荐过来让大伙儿
开开眼。董大说人家在城里头逛大栅栏买炊帚炕苕帚呢。说着就咣咣倒上三碗酒:
各位老街坊大爷大妈兄弟婶子侄儿外甥,董大我先干三碗。第一碗一定得先敬敬咱
这城门楼子,这么多年它护着咱,罩着咱,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爷们儿这回洞
房花烛夜离它远了,可它真可真儿在咱心里头立着呢。一仰脖一碗酒下了肚。又抄
起第二碗:这第二碗敬我的先人,董大没能耐没本事没心没肺,可咱压根儿就没想
算计过谁害过谁。我妈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儿个儿子要当一回孝子了。又咚
咚咚地灌了下去。抄起第三碗说:这碗我就敬各位了,董大住这儿没少给各位添麻
烦,里儿面儿到不到的您各位多担待,办事那天我请各位闹洞房,得了儿子我一准
儿给大伙信儿,套车接各位喝满月酒去。大伙儿就起着哄敲着桌子碰着杯热热闹闹
地开席了。席间大家伙推举在邮局门口代人写信的宋先生代表众人表示表示。宋先
生站起来说:不说了,不说了,董大———好人。老少爷们儿咱们都老婆孩子热炕
头,谁在外面受了欺负当了孙子,回来打孩子骂老婆也能出出气装回爷,可董大跟
谁说去呀。瘫在床上连个端屎倒尿的人都没有。得,这回有说话的人了,有人心疼
了,咱大伙都喜兴。说着从衣襟里抖搂出一幅字纸来:没别的,照着李太白的诗写
了幅字儿,只当送个行、告个别吧。就一口酒一行字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千里
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谁也不知道
写的是什么,众人只管又拍巴掌又敲桌子又喝酒。董大小时候念过什么诗仙诗圣诗
鬼的,觉得这礼挺贵重,双手捧过来揣在怀里:明儿个抽空去趟荣宝斋裱糊了,挂
在茶叶铺子里……一不留神说走了嘴,赶紧眯着眼四下望望,幸亏大伙什么都没听
见。房东二奶奶坐了半天老觉着有点不对劲,蹭到房东大爷坐的这桌,用手捂住半
个嘴说:“这是给咱家赔罪么?整个一摆阔臭显摆么,他摸咱扣扣屁股的事就这么
黑不提白不提了?”房东周大爷正和人“一只螃蟹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猜
拳行令呢,酒蒙着脸性撞着头,抖着精神冲董大喊了一嗓子:“疯子,这个月的租
钱不要了。”一直闹到后半晌,地上的酒瓶子都没地儿摆了,大伙儿才嘻嘻哈哈地
散了。今儿个是真喝高了,董大深一脚浅一脚飘飘悠悠地才摸到自家的小南屋里,
开始收拾家什腾房子。连弟儿早把驴车赶来了,顺在大门口听动静。
麻三儿摇尾奓翅地就是不出屋。董大急了,瞪着两只铃铛似的眼珠子冲麻三儿
跺脚:“走吧三爷,咱换个地方,天天给你煮虾米熬小鱼儿。”麻三儿伸着脖子瞅
董大,突然扑棱棱飞到了屋外的葡萄架上,又瞅董大,终于扇着两只绿翅膀,箭头
子似的朝城门楼子飞去。半空中,赫然传来“嘎———嘎———”的啼鸣。听那音
挺熟,似乎在重复着自个儿的主子说过的话:“撑糊涂了你!”
西边挺远的地方滚过一阵紧似一阵轰轰隆隆的闷响。震得窗户纸刷刷地抖。二
奶奶站在葡萄架底下攥把大铜锁等着封门,这会儿嘴都快撇到了耳根台子了:“要
说这立冬天打雷可不是好兆头哟。”董大捧着麻三儿平日里吃饭的兰花碟子,一步
三看天,不会喝酒嘛,醉了,鸭子不是家雀,哪能飞呢?
小毛驴四平八稳地踢踏出一条曲线,董大歪在车帮上,栲栳大的脑袋就开始出
将入相,胡琴梆子响了一通,一出武戏热热闹闹地开锣了:康小八骑在玉兰儿的身
子上,狼似的撕扯她的衣裳,眼瞧着扒得就剩了一件贴身的红兜兜。玉兰儿玩命地
翻滚扎挣;黑大个抡着一根烧火棍子砸在康小八的眼眶上,溅了玉兰儿一身的血。
黑大个把玉兰儿丢上一匹红毛大骡子,骡子翻蹄亮掌腾空而起……
康小八吐着半尺长的红舌头,舞着一把大铡刀,鬼哭狼嚎一般:“老子今天没
爹没妈了!”黑大个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咕咕噜噜滚进了泛着白泡泡的高粱河里。
董大就喊:“杀人啦!”穿着大红袄的芹姑远远地跑过来:“怎么了,当家的?”
董大一把攥住芹姑的手说:“妈呀,你怎么说话了?”芹姑一脸的娇羞嗔怒:“疯
子,你不是也没真疯么?”董大听不明白,芹姑说:“问你儿子去。”董大就四下
地找。芹姑说:“我身上脏了,这儿的水好,你给我冲给我洗给我搓。身子干净了,
咱就生儿子。”说着就把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光着身子等着。董大就找水,
找水,哪有水啊?突然,西山的苍松翠柏间裂开一道缝儿,露出了一盏金镂玉错的
泉眼,一股子飘着雪花膏香味的泉水对着芹姑白生生尖挺挺的胸脯子,哗———
董大一泡尿泻得是翻江倒海,小驴车子水汽蒸腾。两个吱吱扭扭的木轱辘画出
没完没了的圆儿,像一架淅淅沥沥洋洋洒洒逶迤东进的水车。
西边轰轰隆隆的声响越发近了,连弟儿打个响鞭儿可着声儿叫:“爷,董爷,
疯子爷,您折腾什么呢?这炮打得紧,西郊的解放军八成就要攻城啦。”
正走到城根儿底下,十来丈高的门洞洞窝着音儿,似有千人万人一块儿喊着:
“攻城了———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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