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几天,一天下午快下班时,副刊部主任黄原也到梅志清办公室来了。他们
一开始聊的是报社的事儿。梅志清学的是新闻,黄原学的是中文。黄原说:在报社
工作,还是新闻系毕业的好一些,专业对口,说话硬气。他认为梅志清做行政工作
屈才了,要是当编辑或记者,这些年下来,现在的职务至少是个副总编。梅志清说
:我可不敢那么想。黄原说:反正我是这么看的。报社的不少人也是这么看的。梅
志清说:真的?黄原说:当然真的,我恭维你干吗!大家不但认为你有才华,认为
你人品也好,行为端正,气质高雅。梅志清笑了一下,说: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
思了。你看,只顾说话了,忘了给你倒水喝。黄原说:不用客气,咱俩,你跟我客
气什么。不过呢,也有人对你有一些看法儿。梅志清问:什么看法儿?黄原说:我
说不说呢?梅志清说:你只管说吧,没关系,我能承受。黄原说: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认为你太清高了,太矜持了,感情生活也过于压抑。梅志清说:是吗?这可能
与我的工作性质有关系,与我的性格也有关系。黄原说:其实咱们两个一样,我的
感情生活也很压抑,我们都过得很苦。梅志清不由得说:你还压抑?她听报社的不
少同事说过,黄原身边有一大帮女作者,女作者这个走,那个来,走马灯似的围着
黄原转。女作者请黄原喝酒,在酒桌上,黄原就跟人家拥抱,接吻。黄原跟女作者
谈稿子时常说一句话:这个稿子还需要润色一下。如果女作者心有灵犀,一定会请
黄老师帮她润色一下。于是,他们就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润色”去了。不知黄原与
多少个女作者“润色”过,反正女作者们都知道,黄原可是有名的“黄老师”。黄
原说:我当然压抑。说不定我比你还压抑。举例说吧,我心里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很
好,就是不敢对你说出来,这不是压抑是什么!今天总算壮着胆子说出来了,志清
你不介意吧?梅志清说:这有什么,没什么。我有什么好,人家都说我保守。黄原
说:哎,对了,我喜欢的就是保守的女性。现在有的女孩子开放过头了,一点情趣
都没有。好比一朵花,开大了,就意味着凋谢。倒是有一些花,处在似开非开的状
态,最令人神往。走,志清,今天晚上我请你喝酒。你的名字我也琢磨过,志清和
至清谐音。古人云,至清则无鱼,至察则无徒啊!梅志清说:真不愧是名牌大学的
高才生,真能咬文嚼字。黄原说:开玩笑开玩笑,傲霜斗雪有腊梅,志在清远品自
高啊!
去不去跟黄原一块儿喝酒呢?梅志清为难了,陈书刚是喝酒的,梅志清领教过
男人喝酒之后的疯狂。黄原喝了酒,是不是像陈书刚一样疯狂呢?她觉出来了,黄
原有意于她。黄原像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公兔子,把她当成公兔子窝边的草了。她想
到了乘人之危这个词。黄原一定知道了陈书刚的事,并知道了她和陈书刚现在处于
分居状态,就想从中插一杠子,这不太好吧。梅志清说:对不起,我不会喝酒。黄
原说:你不会喝酒,咱就不喝酒。我请你喝茶,喝咖啡,总可以吧?梅志清说:我
家里有事儿,必须按时回去。我们家出事后,我女儿竟然同情她爸爸,我一定要好
好教训她。黄原说:看来你是不给我面子了。梅志清说:谢谢你的好意,等以后有
机会再说吧。
梅志清说过要和陈书刚离婚,但没有离。陈书刚三番五次到梅志清的母亲家,
对梅志清说尽了软话,就差给梅志清跪下了。后来在梅志清母亲的监督下,陈书刚
不但写了检查,还写了保证书,一并交梅志清保存,梅志清才又带着女儿回家去了。
陈书刚在梅志清面前有了短处,每有夫妻生活方面的要求,更得看梅志清的脸色。
他像一个乞儿,梅志清什么时候愿意给他一口,他就吃一口。梅志清不给他,他就
只好饿着肚子。梅志清并不揭他的短,当他在梅志清跟前摇尾巴时,梅志清只须不
声不响地瞪他一眼,他就乖乖地把尾巴夹起来了。偶尔有例外,那是陈书刚从外面
喝了酒回来。陈书刚一旦喝了酒,就像另外换了一个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完
全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时他根本不看梅志清的脸色,也不管梅志清瞪眼不
瞪眼,挣扎不挣扎,抓住梅志清,就要做那件事。有时女儿小敏还没熄灯,正在自
己房间里做作业,梅志清切着齿小声说:小敏还没睡呢,你干什么!还顾不顾一点
影响?陈书刚说:什么影响,狗屁!我干自己的老婆,谁都无权干涉。如同一只猎
豹叼一只弱小的邓羚,他很快就把梅志清“叼”到大床上去了。又好比,梅志清只
是他的一顶帽子,帽子在某个地方放着或挂着,他眼到手到,轻而易举,就把帽子
扣到自己头上去了。陈书刚不是把帽子扣到头上就完了,他刚扣到头上又取下来,
刚扣到头上又取下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这是陈书刚喝酒之后的又一种状态,
特别能坚持,特别能战斗,持续战斗的时间格外长一些。梅志清完全处在被动的地
位,为照顾影响,只得咬牙忍着。什么是野蛮?这就是野蛮。什么叫兽性大发?这
就是典型的兽性大发。这与被人强奸有什么区别?没什么区别!梅志清深感屈辱,
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想到陈书刚和别的女人可能也是这样,觉得还是和陈书刚离婚
好一些。
不管家里有什么事,梅志清从来不把不好的情绪带到办公室里去,从来不影响
正常工作。把家事与公事分开,梅志清做得很好。经过体制内人事工作的长期训练,
梅志清称得上是一位出色的机关工作人员。这年秋天,梅志清被评为全省人事系统
的优秀工作者,省人事厅通知她,让她到省城接受表彰。梅志清很高兴。她没在新
闻行业中当上状元,总算在人事工作方面当上了状元。表彰会开得相当隆重,省里
的一位副省长都到会讲了话。开完表彰会,开宴会,喝酒。喝了酒,接着开联欢会,
唱歌,跳舞。省人事厅部门很多,领导也很多,梅志清不认识别的人,只认识联络
处的华处长。华处长到她所在的小城去过,她参加过华处长召开的人事联络工作座
谈会,还与别的人事干部一起陪华处长吃过一顿饭。一回生,二回熟。再见到华处
长,华处长就算是一个熟人了。在联欢会上,她跟华处长打了招呼,华处长果然认
出了她,还带她跳了舞。那一曲是慢四的节拍,可以一边跳舞,一边说话。她对华
处长说:华处长,谢谢您!华处长问:谢我什么?梅志清说:让我当优秀工作者,
不用说是您对我的抬举。华处长说:应该的。又说:我喜欢你嘛,这没办法!华处
长这样说话,是梅志清没有想到的,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本来是说句客套话,不承
想这话让她说准了,她能当上优秀工作者,果真是华处长起的作用。看来客套话该
说还是要说。她心跳有些加快,脸上也有些发热。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敢看
华处长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微笑一下,又微笑一下。华处长问她笑什么。她说:我
觉得华处长说话挺有意思的。华处长说:我说话当然有意思,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呢,
你就等着吧!梅志清的勇气提高了一点,问:我不知道华处长喜欢我什么?华处长
一点都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说:我喜欢你的小。小就是美嘛!我第一眼看见你,就
想抱你。说着,趁舞曲结束,果然把梅志清抱了一下。
梅志清和华处长没有再跳成舞。不是华处长请别人,就是别人请华处长,华处
长像是一个舞星,那些各地来的女优秀工作者都愿意和华处长跳。华处长的舞跳得
自由,舒展,流畅,的确很好。不管华处长旋转到哪里,梅志清都能看到华处长。
回到房间,梅志清洗过澡,华处长打来电话,约她到华处长住的房间聊聊。上
级领导约她聊聊,她不好拒绝吧。于是,她到华处长的房间去了。华处长没怎么跟
她聊,只说:你来了,很好!一下子就把梅志清抱住了,抱得梅志清双脚离地,像
抱一个孩子一样。梅志清说:华处长,你不是说聊聊嘛!华处长说:是呀,咱们躺
到床上聊,可以聊得深入一些。你今晚不要走了,就睡在我这里。梅志清说:这不
太好吧!华处长说:这有什么不好,我看挺好。我说过,一看见你,我就想抱你。
而且,愿意把你抱到床上去。华处长说着,就把梅志清放在床上去了。华处长房间
的床是双人床,床上的枕头也是两个。梅志清知道华处长要做什么,她稍稍有些紧
张,双手也有些抖。她说:我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华处长说:刚洗过澡正好,
我也刚洗过澡。梅志清说:我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华处长说:这不需要什么准备。
又说:其实你一直在准备,你准备好多年了。梅志清说:你的话我不懂。你跟多少
女人好过了?华处长说:只有你一个。梅志清说:我不信。华处长说:信不信由你。
华处长正脱梅志清的衣服,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梅志清惊了一下,说:有电话。
华处长一点都不慌张,说:可能是小姐打来的,不用管它!电话还在响,梅志清说
:你还是接一下吧,万一有什么重要的电话找你呢!华处长这才把电话拿了起来:
喂,哪位?噢,不需要,我们正在开会,正在研究重要的问题。
趁华处长在接电话,梅志清赶紧翻身下床,出门去了。
回到报社,心中似乎有了秘密的梅志清老是想起华处长。她想,她拒绝了华处
长,一定把华处长得罪了。她有时有些恍惚,不知和华处长的关系到了哪一步。有
一次做梦,竟梦见和华处长做到一处去了。华处长很会做。华处长的动作像和煦的
春风一样,春风一吹,花儿不知不觉就开了,花瓣和花蕊都在微微颤动。
梅志清没有再提和丈夫离婚的事。平日里丈夫有了要求,她也不再拒绝,只是
说:你要温柔一点。丈夫兴奋得直搓手,说我的好老婆,你总算想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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