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中毕业,子香爱上了种棉花。父亲娶了后妈,对子香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她
依然爱种棉花。棉花需要打药。农药巨毒,慢慢地,子香中毒了,她终于晕倒在了
棉花田里。子香被送进了医院,被救醒后,她赤裸裸地在医院的走廊奔跑,同时还
尖叫。而这一切,是我从一件棉袄里感觉到的。
有时候,人容易在月光下迷失自己,进而想入非非。比如现在,月光正好,我
在七楼一间幽暗的房间里看碟。碟名是《疯狂爱你九周半》。故事情节: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人在超级市场邂逅,两人一见钟情,擦出无尽的火花,但恋爱九周半之后,
男人认识了另一个女人,于是两人分手。
我特别羡慕男人和女人在瞬间的一见钟情。我和我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
们之间没有一见钟情,没有火花,也没有激情。喏,那个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女人,
摊手摊脚,嘴里发出难听的“咝咝”声音,一只赤脚,一只脚套着丝袜。大花短裤,
上身穿一件男式背心,背心后面有一连串复杂的洞,宛若那张鱼死网破的渔网。这
个人是我结婚三年的老婆。
没劲!
现实总是与理想之间有着一步之遥,我关掉碟子,懒拖拖地拉开窗帘:满天满
地都是月亮光。
午夜梦回。午夜月光像一匹多情的丝绸缠绕我赤裸的身子:真想找个女人来爱
啊!哪怕只有九周半!清纯一点,不要懂得太多,眼睛从不敢直视,身体嘛壮实一
点。漂亮不漂亮无所谓,但不能有口臭———都是叫这个恼人的月光给惹的。我说
过,有时候人容易在月光下迷失自己,进而想入非非。
我即将一见钟情的女人名叫子香,她的家在农村,一个疯长棉花的地方。
首先是棉花,满眼睛都是棉花。子香姣好的身段就在棉田里隐约出没。间苗,
除草,整枝,杀虫,一直到摘花,上场晒花,子香是村里难得的种棉花好手。
现在的地头上很难看到姑娘们的身影了———打工的打工,嫁人的嫁人,两样
都沾不上边的,索性一样不做,在家蒙头睡大觉。咦?打工太小,嫁人又太早,俺
一样不会,只会睡觉,怎么地?都啥年代了,一个姑娘家好吃懒做,据说是难得一
见的好品性。
看不懂。
子香却有些特别。
主要是她的家庭特别,母亲死得早,父亲倒是疼她,但是顶不住旺盛的那个东
西煎熬,娶了后妈,子香的日子就过得有点漫长。不过,也没什么,名唤金枝玉的
后妈对子香倒也客气,毕竟子香自食其力,不劳后妈的神。更绝的是子香话不多,
闷在家里,当她是一块木砧板或者一缸老咸菜也不要紧。为了继承香火,子香父亲
老桂每天耕耘不止,金枝玉也是使出浑身解数,积极配合,这对男女要忙的事情很
多。
关键问题是子香自己。
嫁人自然还小,才十六岁。打工却是不行,为什么?因为子香的脑子有点慢,
有时候慢半拍,有时候慢到半拍以上或一拍。比如去年,她父亲新娶后妈时,她比
村子里任何人都乐,都疯。流水席上吃相难看也罢了,还跟着一伙半大孩子闹老爸
新妈的房,两口子被逼着在人面前亲嘴,子香跳到新床上直嚷嚷:噢噢噢,亲上啦!
男女亲上啦。还有更邪乎的,临到圆房了,子香赖在新床上不下去,说要跟父亲后
妈一起睡,并且死抱住她娘生前睡过的一只鸳鸯戏水枕头,直着嗓子喊:娘!娘!
抱抱子香!
这孩子!
金枝玉的脸上慢慢绷紧,绷到一张脸皮快要撑破的刹那,子香骨碌一个翻身,
睡过去了。老桂赶紧抱走女儿。
一夜太平,风调雨顺。
第二天早晨,新婚夫妻赖床,赤裸在那里,说着体己话。房门被轻轻敲响。子
香在外面喊:爹!娘!起来喝红小豆汤,我炖的。
慌得两个男女“吱溜”一下躲进被窝,想想不对,又双双爬起来,却一时找不
到合适的衣裳,只好僵在半空不动。
等了一会儿,子香听听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就说:红小豆汤补血。爹,我下地
了。
窗口外,子香一根葱似的好身材晃过去,背上有老大的喷雾器,两眼不转弯地,
一路直奔棉花田而去。不知怎么搞的,老桂眼角那里竟然渗出一点泪水。
在金枝玉看来,子香除了不多说话,还有一大优点,那就是家里的七分棉花田
基本上就靠她一个人伺弄,别人插不上手,子香也不许别人插手。
异怪得很。
子香喜欢种棉花,像疯了一样喜欢,毫无来由的。从老桂购来棉籽的那一天起,
子香就开始魂不在身了,心心脑脑都跟着小棉籽跑。去年,老桂说,照现在的行情,
种棉花不合算,想着今年不种它,改种其他可以赚钱的东西,比如,城里人喜欢吃
的百合,野菜什么的。
子香不依。子香嘴巴里不依也罢了,偏偏还落实到行动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尽躺着,躺成一团阴影。到第四天傍晚,这团阴影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直奔河
边。等到老桂醒悟过来追出去,河水已经浸没子香的细腰和辫梢。
子香的怪异与偏执可见一斑。
老桂拗不过她,只好继续种着不咸不淡的七分地棉花。有时候,老桂想:不是
子香疯了就是棉花疯了。一对疯子。
所以,现在子香家里劳动力是这样分配的:子香专职棉花田工作,从下种一直
到白棉花上场结束;老桂负责家里一日二餐———早饭是子香做,她起得早,赶着
要下地。除了烧饭,老桂每天还要到镇上去做点小生意,逮住什么做什么,卖钓到
的鱼,卖田里的蔬菜,卖子香的白棉花,有时批发点小商品卖卖,早出晚归,中午
要赶回家做一顿像样的甚至说得上是丰盛的中饭,主要是给地头上的子香送去,顺
带着也给打麻将的新婚妻子送饭。
新婚的后妈呢,不好意思,一跤跌进了蜜罐里,赚钱的事不用她操心,田里的
活不指望她,再说子香那个愣头劲,谁能动她的棉花?金枝玉乐得做一个闲人,除
了打扫一下家里的卫生,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麻将堆里,乐不思蜀,连中午饭都是
新婚男人赶着脚印送过来。
这不,金枝玉学城里人样,手指甲上涂着红油,拎起一只湿漉漉的鸡大腿就啃,
眼睛和另一只手还盯在麻将上,忙中抽空,金枝玉偷偷在新老公脸上亲一下。
“咂!”
中午时分的太阳毒啊,简直不像是太阳,更像子香喷雾器里治虫的药水。子香
啃完另一只鸡大腿,喝口汤。找一个荫凉地方,不一会儿,呼噜声就拔地而起。
棉花正在开花,白的花红的花其他颜色的花,夹杂在青枝绿叶里,煞是好看。
红蜘蛛红蛉虫们趁机纷飞起来,棉花的后半生,实际上是浸泡在各种药水里的,这
时候的药水比豆油还要金贵。
好玩的是,子香睡着了,呼噜乱响,眼屎缕缕,睡相根本不雅,头上却扣着草
帽,嘴巴上还严肃地戴着口罩,白纱口罩,父亲从镇上买回来的,一打一打地买,
子香用完一次扔一次,奢侈得不像农村人。是人都知道,毒死棉花虫的药水剧毒,
父亲曾经用毛笔在喷雾器上抖抖地画了一只骷髅,嘴巴和眼睛一律无肉,且触目惊
心地瘪塌下去,志在提醒慢半拍或半拍以上的女儿注意。
盛夏时看到的子香,永远这样一身打扮:长袖长裤,草帽,口罩,球鞋加棉袜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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