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棉花闹心,我在城里越来越不安。有一天晚上,我老婆倚在我身上说:亲爱的,
我好像怀孕了。
我像是被火猛烫了一下跳开去,棉花田里子香喷洒药水的身影一晃而过,我不
管,我要逃离了,趁我的儿子还没成形赶紧逃离。
我说一个事情。
五岁那年,我娘吩咐我每天早晨头一桩事是紧盯鸡屁眼,看它们下蛋,然后捡
了收拾好。哈,一大清早,我脸不洗牙不刷,一脸眼屎地趴在鸡窝门口。时间一长,
我就觉得世界上鸡屁眼最好看,它下蛋的模样不亚于一朵花开出来那么招人爱。我
跟我娘说起这个比喻,我娘抽了我一个大嘴巴子。哼哼,第二天早晨我就把芦花和
黄胖两姐妹下的蛋吃进肚皮里,生鸡蛋总之要比老咸菜好吃,它们不用牙嚼,利索,
除了有一点生腥气。
看出来了吧,第一,我是有反骨的人;第二,我自小也是农村人,跟子香一样。
收工了,子香又累又乏,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个皮囊。老桂在做
晚饭,煎鱼,炖排骨汤,干煸辣椒土豆丝。子香脱下长衣长裤帽子口罩球鞋什么的,
一大堆,扔在灶间,身子也懒得洗,兜头一件睡衣,踉跄着倒向小床。
在父亲葱烤鲫鱼的香味里,子香惊讶地看见她的棉花们个个张开嘴巴,猛吞米
饭和排骨汤,她们集体“吱溜吱溜”的喝汤声音,跟开花拔节时听到的声音一样美
妙。子香心说:全给你们吃,撑死你们,你们就早点白了吧。
金枝玉一脚踏进灶间,一股浓烈的药水味道扑面而来,煞不牢。她要紧退出去,
嘴里说出的话就有了咸味:死人!你鼻子长毛了,闻不到啊?要熏死人的!
老桂明白新老婆指的是什么,是子香刚脱下的打药水穿的衣裳。至于吗?子香
捂着它们一整天了,也没有说咸人的话。再说了,这一堆衣裳子香每天换,老桂每
天洗,太阳还每天晒,看看又熏死了哪一个?想到这里,老桂连带耳朵也索性长毛,
一面煎鱼,一面嘴里啷当啷当地哼唱起小调。
金枝玉那个气啊,要说她对这个半傻的女儿算是可以的了,平时,子香的月经
裤头,汗酸乳罩,臭袜子什么的,金枝玉都洗过,也没说过半个脏字。子香这女孩
子伺候棉花有点魔了,一年四季只穿长衣长裤,反正她也不出远门,连镇上也难得
去一回,她没那个心思。有一回村里放电影,子香嚷嚷着要去看,却发现除了种棉
花的衣裤,她竟然没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衣裳!金枝玉二话不说,把一身从未下过水
的粉色绸子短上衣和短裙送给子香,把个小姑娘高兴得呀,只会连着喊:后妈!嘻
嘻,后妈!
还不算。
那天晚上子香看电影回来,金枝玉热身运动之后,已经迷糊过去,子香跑进来,
非要把她亲娘的鸳鸯戏水枕头塞给金枝玉,让后妈一定抱了它睡。
金枝玉今天的这个气可不是空穴来风,死男人只晓得快活,三弄二弄的,金枝
玉感觉自己已经怀上。前天一大早,老桂子香还睡着,金枝玉被一阵排山倒海般的
胃痉挛弄醒,她半跌半爬地滚下床,连鞋子也没顾得上趿,紧赶慢赶的,饿狼扑虎
似的趴到家里的那口酸咸菜缸边,眼泪汪汪地看着亲爱的酸咸菜。五棵酸咸菜吃下
去,金枝玉胃里才慢慢平息下来。这一缸子酸咸菜还是子香妈在世时做的,一直没
人吃它,味道既是酸的又微微带点辣,辣之后则是隐隐的意味深长的甜。
好腌手!金枝玉神气地站起来,活动开腰身。
这会子,金枝玉手掌心里托着两棵酸菜,半倚半靠在灶间门框上,指了指肚子
对死男人说:嗳嗳!你说,是我死还是他死?你发个话,智力题,二选一!
老桂一头雾水,但是眨眼工夫就明白了女人所指。不慌,他先把鱼盛在碗里,
然后去处理那一堆有味道的衣裳。走过女人身边时,猛一低头,想去亲女人的脖子,
不想金枝玉却不领情,她一脚轻轻踹在男人腰间,话里有话地说:哼!美得你!今
晚开始吃素啊。
吃农药水我都愿意。老桂一头往河边走一头心里想。
随风潜入夜一般的,此时我已潜入子香她们的村子里。
我先看见老桂在河边洗衣裳,农药水味道真的浓烈,老桂搓啊搓的,来回擦了
三次强力肥皂,味道才慢慢淡去。
我再从窗户里看见,晚饭吃过之后的子香,懵懂地坐在小板凳上,不知在想什
么心事。而那一对新婚男女则趁着夜色,四只脚在桌肚子底下勾来勾去,大玩色情
游戏。
窗户外面有个人影子一晃而过,老桂心虚地站起身,给子香去端洗澡水。子香
洗澡我没看见,窗帘布是老桂慎重放下的,他还在窗口站了站,听听动静。子香在
里面洗得稀里哗啦的响,我坐在星子下面安静地听。
我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它不带丝毫淫乱地提醒着我对一个陌生姑娘莫名其妙
的爱情。
后来,子香穿着后妈送她的粉色绸子衣裳出门,身体上洒着六神牌花露水,好
闻的。老桂追上来问她去哪里,子香含糊着说:透气。看棉花。
老桂嘴里嘀咕道:又看棉花!疯女!却把门敞开着,灯大亮,还放起了《两只
蝴蝶》的歌曲带子。
子香直直地往前走,眼神还是不带转弯的那种。她居然没有去河边透气,更没
有去棉花田,她就那么随便地靠在自家的草垛上,痴痴地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什么,天下倒有一个我。
我真想亲一亲子香,这个稻穗一样饱满棉花一样纯洁的乡下姑娘,就像那些法
国碟子里的男女一样,没头没脑地乱亲一气。但是,我豪情万丈在草垛上抱住子香,
俯下头时,我闻到了子香嘴巴里的异味———说实话,自从离开农村以后,我已很
少闻到这种味道。她大概刚刚吃过蒜薹或者臭咸菜之类的东西,牙齿里若隐若现地
嵌着些玉米米查子。一些阴暗的念头如期而至,我手臂一松,子香不提防地滑倒了。
子香跌坐在草垛上,满头满脸的碎草屑,她涨红着脸,对着半空中虚无地向我傻笑
笑,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可以说,子香当时渴望有一个男人吻她,大部分原因来自后妈金枝玉的言传身
教,小部分原因则来自她自己身体内的欲望。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脑子再怎么慢,
男女之事还是听说过一二的。
子香后来就回屋去睡了,她走过父亲身边时,胸口突然有了起伏,脸是一直涨
红着的。子香对父亲说:爸,明天你,给我买一把新牙刷。
后来,那片杀千刀的棉花田,我是在梦里通过子香的牵引才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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