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棉花从一棵幼苗长成一株真正的棉花,其中要打无数遍的农药,而在种棉花的
所有工序中,这一道打药水的农活最吃紧。像间苗,整枝,摘花,包括拔棉花秆子,
与打农药相比,都是小菜一碟子。就因为打药水不但活重,更有不测的危险性。
所以,家里兑制农药水的事,老桂一定亲自动手,绝对不让子香操作。子香有
时心不在肝上,云游到哪里算哪里,父亲不放心。兑药水说穿了也不复杂,懂得一
定的比例,掌握一定的浓度就行。现在的药水品种繁多,什么1065,1059,一扫光,
孙大圣,久效磷,都是光怪陆离的名字,记不住不要紧,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
:能毒死棉虫毒不死人就算好药水。
老桂蹲在地上往喷雾器里灌药水,金枝玉戴着一只大口罩,身材夸张地弯曲成
S 形状,远远地站在房门口看。今天麻将是四缺三,她无聊得不知做什么事好。
老桂屁股朝着她说:金枝玉啊你离我远点,小心味道冲了你。金枝玉眼神里冷
冷一笑,一句话随即冲出喉咙:嗳嗳,以后子香要找个老一点的男人,才能嫁。
这话说得阴毒,什么意思?
金枝玉又说:老男人踏实,不会欺负你家女儿。跟你似的,样样事情包下来,
这样嫁过去你就放心了,不是?
子香碍着你什么啦?你要作践她?老桂猛站起来,手一甩,一滴药水不巧落到
金枝玉手臂上。好啦,女人立刻被人杀了一刀似的叫起来,看看男人没有反应,金
枝玉索性一张皮似的往地上一摊,哭将起来。
演出开始了。
子香抱着鸳鸯戏水的枕头,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门口看戏。这次,老桂表现得特
别男子汉,他不理睬金枝玉的行为倒也罢了,还从容地从她身子上跨过去,对子香
说:香!走,爸爸陪你去打药水!
走到门口,子香聪明地一笑:我知道,后妈要生小弟弟了。
生她妈个头!
子香还是没看出其中的端倪,她偏执地一门心思地往下说:爸,我有小弟弟,
我叫他棉花,成不成?
成!随你喜欢,就叫他棉花!
才打了十几分钟的药水,老桂就觉得喉咙口那里毛刺刺的,不舒服,子香在旁
边看他,眼睛斜斜的,有点斗鸡。老桂拍拍子香的头,说:子香,你去树阴底下歇
会儿,太阳大。子香点点头,却不走,眼睛还是斜在某一处地方。老桂不懂她的意
思,大部分时间,老桂是不懂女儿的,罢了。他转身走向棉花地,子香说话了:娘!
你说你在哪里等我的?这话让老桂听得喉咙口阴飕飕的,好像有几颗清凉糖集体化
在那里,再看子香,眼睛不斜了,却是直愣愣地朝天上看,这孩子,邪乎了?
子香,孩子!这药水毒性大,你小心着啊!
嘻嘻,爹!我戴大口罩呢,戴两个。
这孩子,心思也不知在哪里?
爹,你回吧。棉花在叫你哪!
棉花?
我弟啊。
老桂的不放心突然放大了好几倍,老桂没来由地想:长期打药水,毒性连着毒
性,子香的脑子会不会更不如以前了?于是,他在心里发誓:这是种的最后一季棉
花了。明年,不管子香怎么闹,他也绝不再种棉花。
这么决定了之后,老桂一身轻松地卸下喷雾器,他甚至没再朝子香看一眼,就
匆匆地往镇上赶,这两天金枝玉害口,说要吃清蒸乳鸽,他得抓紧时间去杀两只回
来。
子香迟钝地,像是没睡醒似的接过父亲手里的喷雾器,往棉花地里去。我坐在
子香家的草垛上,远远看过去,只见一大片白色毒雾像一张天网似的罩住了子香。
我心里的不安一阵紧似一阵,真渴望来一个刀起头落,生死两清。但我是虚幻的,
隐形的,更是无力的,但愿这只是我的一种敏感而已,子香她不会有事,她脑子已
经这样了,她的生命应该没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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