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昏到了,村子里陆续飘出炊烟,鸡飞狗跳,人欢马叫,好不热闹。小孩子跑
来跑去,嘴里发出噢噢噢的响声。
我拖着脚步,往城里方向走,明天我要陪老婆去做孕期检查,她说:如果她的
肚皮上可以放一碗凉开水,而头一直勾下去勾下去看不到脚面时,她就要生产了。
我不懂装懂地使劲点头,并且身体力行地买回去一打景德镇瓷碗,时刻让孩子他妈
备用。
在村口的井边,我迎面遇上了老桂,他手里倒提着两只血淋淋的死鸽子,眼神
有些涣散。莫名其妙的,我们彼此虽不相识,却又好像认识了几百年,因为我从他
眼睛里看到了子香,相信他也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姑娘,我们不约而同地“呀!”
一声,再互相瞄一眼,就此擦身而过。
这时候,真是可怕啊,一群乌黑的蝴蝶无声地飞过村口,飞过井边,落到远处
那一片白色雾状里。
你说,夏天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全黑色,它们火烧火燎地要赶到什么地方去?
枕着老婆的腿肚子,我一夜好睡。第二天一大早,我挽着老婆上医院进行例行
检查。我老婆娇滴滴地坐在椅子上,我端着她的尿去化验室。咦?见鬼了不成?我
又看见老桂了,与昨天相比,他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医院走廊里来
回倒脚,两只眼睛似空洞的枯井,那里面一无所有。最最奇怪的是,经过了一个漫
长夜晚,他的手里仍然倒提着两只血淋淋的死鸽子,恐怖啊!
我是什么人哪?七转八弯的,我很快就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昨天傍晚,
子香被农药熏倒在棉花田里。老桂心里不踏实,跟着那群黑蝴蝶,一路狂奔,看到
昏迷不醒的子香时,老桂脚步放缓,心里反而踏实下来。
你说气人不气人?
现在,子香还处于昏迷状态,她是农药中毒,且中毒较深。医生也有些束手无
策,说只能试试,以毒攻毒,血清,蛋白,中枢神经等一大堆学术名词在医生嘴里
跑出跑进。
看来,我的心神不宁是有原因的。子香,好姑娘,你千万要挺住!我老婆脸带
讥笑地问我:化验一个尿水怎么去了这么久?碰到老情人啦?
无聊吧?小人之心吧?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得赶紧把她送回家去,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呆在家里试验
那碗著名的凉开水。
相思了那么久,这是我和子香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可怜她还是昏迷着。长衣长
裤包裹着子香,一只口罩荡在耳边,头发凌乱,嘴唇边上有一圈白沫,已经灌过肥
皂水,好像不见效果。想起从前我们乡下,女人们一时想不开,不是跳河就是喝药
水。跳河救上来要放在牛背上狂奔,喝药水救下来则要狂灌肥皂水,有时还灌粪水。
都比死还要难过。
我在医院的长椅子上瞌睡着,脑子却是乱七八糟地瞎走马灯。子香一家人不认
识我,无所谓,我听到子香平安的消息就立马回家,我又没有半点私心杂念。说到
底,迷恋子香只不过是我想逃离城市犯下的精神疾病,或许从灵魂深处看,我梦想
回到从前在乡下的简单日子,那个每天早晨眼屎缕缕,看鸡屁股像看一朵花开一样
美丽的小孩。
门口一阵骚乱,金枝玉来了。此时的她不失为一个好后妈:手里抱着子香的鸳
鸯戏水枕头,包里还有一套子香喜欢的粉色绸子衣裳,保温瓶里是新煮的绿豆粥,
难为她了。最让人感动的是,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跑得急旋风似的。
啊呀呀,子香我的亲闺女啊,你醒醒!你个金枝玉叶,你个沉鱼落雁,你个棉
花的亲姐姐,妈妈舍不得你啦。
金枝玉一路哭进来,边哭还边嚷,吸铁石似的,吸住了好多人的脚,跟住她,
到东到西的。老桂不高兴了,子香虽说昏迷着,也没到要哭的份上,你这后妈也太
有超前意识了吧?心里憋着气,老桂上前二话不说,捂住金枝玉的嘴巴一把拖进男
厕所。老桂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急了,慌不择路,想尽快止住她的一张粪嘴。
哪还了得?金枝玉是什么人哪?她披头散发地冲出男厕所,脚上早没有了鞋子,
嘴巴里的喊声更加恐怖:杀人啦!来人啊,杀人凶手是老桂啊!
正乱哄哄地闹着呢,这边子香醒了。苏醒后的子香从窗玻璃里看到我,她羞涩
地朝我笑笑,接下来就发生了我终身难忘的一幕:子香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下二下
地脱下身上所有的衣裳,子香裸着,子香全裸着!
子香赤裸裸地跑向医院的走廊,继而跑进医院的花园里,她喉咙口发出锐利的
尖叫:啊———!啊———!啊———!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所有的人都不说话,几个年轻男人包括我,第一时间捂住
了自己的眼睛,耳朵却伸得更长。
任何难堪的事情总有平息的时候,子香被一个高个子医生按倒在草地上,紧接
着她的身体就被盖上了一条白被单,尽管如此,子香还是平息不下来,她的尖叫变
成了咆哮,并开始用牙齿咬人,见谁咬谁,眼睛是血红的。最后,还是那个勇敢的
高个子医生给她打了一针,事情才没有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医生解释:子香的中枢神经暂时短路,原因还是中毒太深。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老桂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的思维停滞在男厕所里
新老婆的一张粪嘴上。子香赤条条跑过去,老桂没看清女子的脸,脑子里却是“咯
噔”一下:这是谁家的姑娘啊?疯了也不能这样啊!脸丢大啦。
子香的预后无人能知,她精心种过的棉花开疯了,开落了,还是没人去摘它们,
就这么老死在地里,跟棉花叶子棉花壳子棉花秆子们老死在一起。
英雄末路,说的就是回家的路。
我现在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好男人,每天上下班,回来忙家务,一周一次陪
老婆上医院进行例行检查。在我一天天的循规蹈矩之中,我儿子长脑子长眼睛长眉
毛,接着长小手长小脚,长小鸡鸡,最后长头发。我儿子长头发时,老婆难过得跌
来倒去,可惜子香家里的酸咸菜已经长白毛。我老婆对我越来越满意,为了回报,
她同意我每个周末晚上可以蹭她那么一下子。
我懒得动。
天气开始转凉,我也渐渐地淡忘子香这个乡下女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嘛。没有
改变的是,我依然住在七楼,依然半夜时间爬起来看碟。我老婆现在越来越像我亲
爱的老婆了,因为她踌躇满志地怀着我的孩子。她还是那么没有睡相,今晚露出肚
脐眼,昨晚露出半边乳房,所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新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泽,这
种吉祥的光洁掩饰了她的睡相,我称之为来自新生命的喜悦。因了这层喜悦,我在
心里发誓要彻底忘记子香,甚至忘记子香的尖叫。
真的,不是空口说白话,我知道这层喜悦直接因我而起。不可思议的是,我在
大汗淋漓播种这层喜悦时,眼前却是一大片疯长的、开白的棉花。
所以,才会导致我后来的迷失。
不说了。
天气是凉得透透的一碗白开水了,我终日晃荡在一件烟灰色呢子夹克里,为我
们的小家添砖加瓦。时间一长,我感到肩胛上有一块骨头在作梗,又酸又疼。我老
婆终于看不下去了,某一个刮着呼呼大风的傍晚,她拎着一件草绿色灯芯绒棉袄回
来。
穿上吧穿上吧亲爱的亲爱的,穿上棉袄你的肩膀就不会酸疼了。我老婆气急败
坏地一口气说完,身怀七甲半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像一只形迹可疑的面粉袋。
稀里哗啦地撕掉包装纸,那件棉袄久旱逢雨露似的黏乎到了我身上。软乎乎的
棉花啊,软乎乎的温暖。那只酸痛的肩胛又是我自己的了,我差点要热泪盈眶。
千不该万不该的,我热泪盈眶之下,用手捏了捏藏在棉袄深处的棉花,子香的
尖叫再次砰然响起。飞速而过的叫声如一块块锐利的碎玻璃,直直地刺向站在明亮
客厅里的我。随之,我家上空的水晶吊灯自动熄灭,一片漆黑之中,我家房门口站
着赤裸的子香。
子香的尖叫到底刺破了我平静的现实生活,血淋淋的像一幅画。你说,亲爱的
棉花,我拿她怎么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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