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乐爱行为什么选择阿姆斯特丹,因为他的前妻文竹。
两个人分手的原因再简单不过,那就是文竹清高矜持,看不惯他操盘手的职业。
觉得他就是一个银行里的柜台员,从他手里得的钱都让别人拿走了,自己什么也捞
不着。其实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理由,文竹厌恶的是乐爱行不懂生活,天天泡在股市
里出不来。本来要准备在床上做爱,看电视有了股票的消息,乐爱行能迅速离开她
的身体,然后闪电般地凑近电视屏幕,走的时候不知道给她盖盖被子。她对乐爱行
的评价就是机器人,更厉害的是形容乐爱行是纯粹意义上的行尸走肉。本来离婚后
她还念过去是夫妻,在民政局门口接最后一个吻。乐爱行也准备迎接这一吻,偏巧
老板打来电话,说某某股的行情突然看跌,乐爱行如离弦的箭就消失在马路上茫茫
人群中。文竹禁不住泪流满面,一跺脚去了阿姆斯特丹。奇怪的是,文竹在荷兰那
边也开始炒股,乐爱行不解其意。他在邮件上好奇地问,你当初那么反对我当操盘
手,你出国了怎么开窍了。文竹回说,我需要骑在中国股市的大牛背上,你帮着我
赶,我给你钱炒。乐爱行不干,说,我是操盘手,我不能帮你炒股,这是行规。文
竹在电话里禁不住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去阿姆斯特丹是因为有她的亲戚,结
果亲戚认钱不认人,她现在只能靠着种花养活自己。本想找你要钱,觉得与其这样,
还不如让你炒股。你炒股就是印钞器,不会有任何闪失的。乐爱行说,我也有失手
的时候。文竹死活不相信,很快乐爱行就收到了两千英镑,文竹电话里说,这是我
全部家当,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三月后我要见收获。乐爱行压力很大,仗着他的
慧眼和判断,在两个股上动了些心思,又一次挪用了老板的资金。结果文竹在三个
月后果然看到了一倍的钱,于是说,钱不要汇,我种花有些积蓄,你继续帮我炒,
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乐爱行说,炒股赚钱就是为花的,你又搁在里边就失去消费
的兴趣。文竹说,我就是想再赚,花了我心疼。乐爱行心里骂街,认定女人绝对不
能炒股,一旦女人炒股上了瘾比男人还凶,因为她们只能赚不能赔。
乐爱行走时拿着两家上市公司刚分红得来的钱,他先飞到巴黎,然后乘火车去
的阿姆斯特丹。他已经有三天没看股票了,这是他八年从来没有过的。其实他手提
电脑里能看到,但乐爱行坚决不看一眼。他请教过戒毒所的管教,怎么能戒毒。管
教说,一般来说吸毒是戒不了的,但分人,如果这个人意志力强还有可能。但戒的
方式几乎就是自虐,不脱几层皮是绝对戒不了的。再有就是去一个新的地方,谁也
不认识,环境差别大,也能帮助你戒毒。乐爱行朝这个管教深鞠一躬,他的英语很
差,他觉得这样好,到了一个说荷兰语的国家就更好办了。没人与你交流,你就更
能闭塞自己。炒股其实就是信息的蔓延,没人蔓延你,你就彻底消停了。
乐爱行慢慢踱出车站,太阳很温暖,鹿特丹显得很宁静。文竹举个牌子,上面
用中文小楷写着“欢迎乐爱行来到美丽花都”。两个人没什么亲热举动,乐爱行只
知道文竹已经结婚了,丈夫在海牙当检察官。乐爱行觉得应该打出租车或者文竹开
车过来,没想到文竹说,走走吧,前面就是运河,看看风景。两个人沿着电车轨道
顺着运河向南走去。约有七八分钟光景就来到了达姆广场。这是城市中心,有雄伟
的王宫和二战纪念碑。清晨的游人不多,空气很清新,大群鸽子一会儿俯冲到地上
啄食,一会儿又齐刷刷地从他们头顶飞过,人瞬间有了休闲感。乐爱行说,我住在
哪儿?文竹阴着脸色,说,他一个礼拜回来两次,你还是住我们花房,环境差点但
省得和我先生发生不愉快。乐爱行不在乎地说,住哪儿都行,但我来这是为了静心
的,绝不炒股,你也别给我提一个股字。文竹关注地问,那我的股票呢?乐爱行信
心十足地说,我三个月后回国,你的股票就都涨了,不会少你一分钱。文竹不放心
说,你不盯着股市能行吗?要不我先盯着。现在连续六周的阳线,市场炒作反复透
支,我可怕踏空,要不先减仓。乐爱行最厌烦的是老鼠仓的仓主乱插手,交给他就
等于交给信任了。上个月蓬蓬就非让他转另外一个股,说这个股是金融股,第一季
度异常靓丽。结果乐爱行火了,说那你自己炒吧,你以为金融股就一定火吗?蓬蓬
哑口。
文竹从花房里采出一捧郁金香,乐爱行觉得文竹的胸高了,以前曾经说她是飞
机场。乐爱行想接过花,文竹说,不是给你的,我先生今天从海牙回来。乐爱行很
扫兴,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你别出手,你要出手出任何问题跟我无关,这
可是咱俩有言在先。文竹气呼呼地说,我看你涨的时候不出手,我就有气,你也不
像社会上说的那么神。乐爱行看着不少人在骑自行车,到一个地方,就随手将自行
车锁在路边或是运河边上的栏杆上,然后跑步或者散步,脸上的表情很惬意。他的
心松弛下来,这就是他渴望看到的,或者说极想体会到的。他觉得人的心理就是机
器,不能总转悠着,该松松就松松,总转悠就要出问题。他看看表,在自己那座城
市现在已经是股市最热闹的时候,他料定有一个不被人看好的股票会突然看涨。他
一想起来就心痒痒,很想给蓬蓬打电话,但他知道手机没有带出来。他不带手机是
早就预谋好的,带了手机就会给自己想清静的计划带来极大的麻烦,他把手机果断
地留给了蓬蓬。
文竹把乐爱行带到花房,花房很大,但住房很小,就是屁股大点的房子,有一
个厕所也小得可怜。文竹说得很清楚,一个月的房租是两千人民币,必须当月支付。
说着,文竹已经伸出手来要,乐爱行有些别扭。他看在前妻的面子,帮助文竹炒股,
一大把钱一大把钱给她赚,也不给自己留提成。自己万里迢迢到了异国他乡,文竹
却斤斤计较。他想以前文竹不是这样的人,那时她把钱看得很轻。有时候乐爱行拿
回来钱就放在抽屉里,过了许久拉出来看还在里边,文竹说,你的钱你花,我的钱
我花。
到阿姆斯特丹一个礼拜了,乐爱行新鲜感没了,阿姆斯特丹说起来不大,转着
转着就转回来了。他开始心痒痒了,他知道股市的毒瘾发作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
就难受,因为只有他自己面对孤独。他不知道股市怎么样了,他预想的那个股票是
不是看涨了。他走的时候悄悄投了三十万,虽然三十万对他不是绝对大数,但也会
心疼。他预计会涨三成,那就是九万。干操盘手的都有自己的内线,而且他要给内
线支付提成的。所有的内线都传来这个股看涨的情报,这家上市公司昨天刚签了一
笔300 亿的境外项目。他还是不放心。乐爱行对股市的理解就是找爱人,他从来不
乱换,只苛求自己要投对股,就是找对爱人。他的一个同行做了好几个老鼠仓,给
自己定的提成很高。于是一大批人跟着他,纠集成一支企图一夜暴富的队伍。追涨
杀跌,频繁换股,结果亏损累累。那几个老鼠仓的人合伙要灭掉他的同行,结果同
行悄然跑去了海南。他在三亚邂逅同行,发现他四个指头没有了。同行苦笑道,是
被人做掉了,是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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