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市就在运河边上，乐爱行没有去欣赏花，他觉得看花也是诱惑。为了打发逃
离股市后的寂寞，就在运河边上乱走。没两个月，他几乎在大小传统棕色咖啡屋里
都坐过，他去得最多的是李兹广场，因为那里中国人比较多。他常常是下午来坐，
选择靠窗户的位置，静谧温馨。乐爱行回忆的都是他在股市上一幕幕的惊心动魄。
他想起来是那么亢奋和自豪。那一个白天，他就巧妙操作了八千万，然后转天就成
了一个亿。他看不到这么多钱，可是能吮到几吨重人民币的芳香。傍晚，他再次来
李兹广场喝小酒，他看到有两个中国人在说话，好像聊的是茅台股如何走势。他凑
过去，实在憋不住问了几句股市，得知他那个股确实已经涨了两成。他高兴得大喊
起来，让周围人愕然。他解囊请了那两个中国人的酒钱。夜幕降临，乐爱行在旧教
堂附近的辛格运河畔闲逛，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跑到红灯区，看身态妖娆的
橱窗女郎卖弄风情，然后猜想她们的身世和故事。那天晚上，他跑到文竹的家门口，
打电话告诉文竹他想做爱。他以为文竹会拒绝，没想到文竹说，你等着我，我去接
你。等了好一会，文竹居然开了一辆宝马车接他。

    他上车后，文竹把车流畅地拐进了一幢漂亮的五层公寓，公寓下层是一排排停
车房。文竹房子在六楼，两室两厅，窗户处能俯瞰运河的万家灯火。文竹说，中国
股市又火了。乐爱行说，不说股市行吗？文竹拿出个手提电脑，演示得很娴熟，催
促道，你看嘛，你看嘛。乐爱行说，你再说我就走，你的股我绝对不管了。文竹盖
上电脑，说，现在中国股市这么牛气冲天，你还在这儿闲着，你是不是有毛病？乐
爱行说，你别中国中国的，你也是中国人。文竹没说话，自己跑到卫生间洗澡。她
在里边喊着乐爱行，你别动他的毛巾，也别动我的任何东西。乐爱行恼火地问，那
我拿什么擦？文竹说，你就晾着吧。乐爱行想做爱的情绪被文竹泯灭了，他看见海
牙检察官的照片，是个没头发的男人，长得很坏，色眯眯的眼睛，他的手摸着文竹
的细腰。文竹出来几乎是赤裸的。乐爱行不想洗了，他想起过去和文竹的日子，哪
次做爱，文竹都嘲笑他的小尾巴，说他像是猪。他不让文竹攥他的尾巴，可每次文
竹都攥着他的尾巴说，我喜欢你的小尾巴，而不喜欢你的生殖器，虽然都长在你身
上。湿漉漉的文竹推了推他，你快洗呀。乐爱行勉强进去，见卫生间也不大，他看
见自己的生殖器软软的，没有力量。他算自己已经半年多没有和女人做爱了，最近
的那次是和蓬蓬，蓬蓬发现了他的小尾巴惊恐地喊起来，你怎么有这东西，吓人。
后来，蓬蓬就提出分手，说，不能和一个有尾巴的男人结婚，将来要是生一个猴子
出来多难堪。

    乐爱行和文竹做爱时，文竹不失时机地说，她看到一个股不错。乐爱行摸出文
竹的乳房做假了，摸起来硬硬的像是塑料。乐爱行说，你不要买低价股。文竹骑在
他身上，问，低价股怎么了？乐爱行说，最好的股票都是高价的，低价没有什么好
股。记住那句老话，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文竹裸着身子在夜色里泛出一道青
光，她贴着乐爱行，手准确抓着他屁股后头的小尾巴问，你说我是不是好货？文竹
眼睛一眨一眨，洞察着所有。乐爱行不想再说话，他觉得悲哀，怎么想逃离股市，
可股市就像一张大网始终罩着他。文竹从乐爱行身上卸下来跑去卫生间。乐爱行拧
开台灯，见窗外的夜色很浓了。他猛然喊着，检察官是不是根本没娶你？文竹从卫
生间蹦了出来，赤身裸体，恶狠狠地嚷着，你什么意思？乐爱行说，这里没有男人
的东西。文竹狡黠地笑了，你学会观察了。乐爱行说，为什么不让我住这儿？文竹
说，我怕你抢走我的东西。乐爱行蔑视地问，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抢？文竹叉腰问，
你在中国好好的，赚着这么多钱你跑我这干什么？乐爱行说，我说了想停停，不想
永远这么疯跑。文竹叉腰哼哼着，骗人，傻子也不信，凡是在股市上跑的有谁想停
下来？文竹又钻进卫生间，乐爱行听着哗哗的水声，不禁怀疑是水声还是自己的泪
声。

    又过了一个礼拜，乐爱行坚持不住了，没有股票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他已经订
了回北京的飞机票。文竹心急火燎地告诉他，快回去，我的股票看涨了，一路高歌
猛进。这句话让乐爱行醒过来，他想不能走，一旦回去看着股市暴富，乐爱行的神
经就会崩溃，他是个不能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他想给每个人指点，包括疯狂地多建
老鼠仓，看着能赚钱而赚不了，乐爱行就会抽自己嘴巴，直到抽肿了为止。他知道
自己在股市这几年当操盘手，毒瘾已经病入膏肓。他央求文竹给他找点活，不要钱
都行，不能闲着。文竹生气，说，那好，我给你找个给别人看狗的活。乐爱行说，
看，看老虎都行。转天，乐爱行见到了那条狗，那狗对乐爱行一见钟情，连舔带亲。
主人毫不犹豫地雇佣了他，对乐爱行说，我这条狗很凶，你千万牵住了别乱咬人。
狗的主人要支付乐爱行工钱，文竹抢过来接住，说，我替他收着。狗的主人是个男
单身贵族，马来西亚人，能操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乐爱行每周两次到他家遛狗喂狗。
他家的对面有一个大花园，里面的草坪一片碧绿，花坛点缀其间。旁边潺潺流过的
运河水带来一片清凉，使岸边的一排柳树风姿婀娜。每次乐爱行带着狗来这里散步，
狗在草地上尽情奔跑，乐爱行任意让它追逐其他的狗。有时候乐爱行累了，就四仰
八叉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偶尔会有小哈巴狗的贵太太主人跑来算账，因为他遛的狗
欺负了她的狗儿子。乐爱行刚开始觉得悠哉悠哉挺有趣的，可没几天，就开始烦躁
起来。有次他无缘无故狠狠踹了狗一脚，当狗的主人回来后，狗居然咬着他的裤腿
一直拽到主人跟前。主人对乐爱行说，你打我狗了？乐爱行说，我不干了。狗主人
说，你不干也不能打我的狗，中国人讲打狗还看主人呢。乐爱行说，工钱我不要了。
狗主人说，工钱我已经预付给你的女主人三个月的。乐爱行心想，文竹够狠，一个
女人把钱看得那么重，在股市上迟早要崩盘的。他把钱给了狗主人，狗主人说，钱
对我不很重要，你要向我的狗道歉。乐爱行说，我不道歉。狗主人厉声道，那我就
起诉你到法院，你就甭想在荷兰立足。乐爱行说，我正想回国呢。狗主人不屑地说，
你们中国人除了喜欢炒股还能喜欢什么？乐爱行的心被电击，火冒三丈，说，你的
狗我揍了，你是不是也想找揍。

    文竹陪着他坐火车去了巴黎，两个人在路上话很少。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文
竹把看狗的工钱给乐爱行，说，你不要认为我把钱看得很重。乐爱行说，你就是把
钱看得很重。文竹悻悻地说，那也是你影响的。乐爱行说，你得跟那个检察官结婚，
你就踏实了。文竹说，他有老婆。乐爱行一愣，文竹说，我想回去。乐爱行没接茬，
就朝安全门走。文竹喊，你说话呀。乐爱行没有回头，过了安检，乐爱行发现憋了
一泡尿，到处找厕所。有人告诉他，进来了就没厕所，要方便还得出去。乐爱行觉
得可笑，著名的戴高乐机场候机室没有厕所，但转了半天就是没有，再出去被安检
员拦住了。他听不懂，但比划的意思看明白，说你既然进来了就不能再出去。乐爱
行指着生殖器喊着，我憋着呢。安检员耸耸肩，意思你就憋着吧。乐爱行愤然冲了
出去，几个人都没拽住他。放完了水，他又重新安检，安检员故意从他身上搜来搜
去。好不容易过来，一个能说汉语的海关人员过来对他黑着脸说，你不懂规矩，这
个门进去了就不能再出来，你要罚款的。乐爱行问，这里边为什么没有厕所？那人
回答，谁都知道外边有，都是上完了厕所才过安检的。乐爱行理直气壮地说，我就
不知道。那人不客气地说，那我不管，你应该知道。乐爱行沮丧地上了飞机，他突
然明白，自己也进入了股市这个安检，规矩上讲是不能再出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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