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乐爱行本想让蓬蓬接,他的手机还在蓬蓬那儿。可他想了想还是让哥哥接,蓬
蓬见了他又问股市怎么样了,他不想一回国就是满脑子红绿颜色。他哥哥是电视机
厂的工程师,厂子不景气,他哥哥就靠给别人修电视生活。乐爱行总是想接济哥哥,
但他哥哥自尊心很强,从来不伸手。乐爱行很想拉哥哥炒股,他随便指点一个,拿
一点公司的钱就能让哥哥活惬意。但他哥哥说得很坚决,妈已经这样了,他绝不趟
这浑水,有多少钱过多少钱的日子。当出租车进入城市热闹街道时,乐爱行看见马
路两旁在卖月饼,问哥哥是不是到中秋节了?哥哥异样地瞅瞅他,说你不是专程回
来和母亲一起过中秋节吗?乐爱行哦了哦,其实他根本忘记了中秋节。他看到车窗
外一个证券所,门口的自行车很多。他知道股市依然好。他曾经预料股市在分红后
会下跌几天,但没想到分红了股民不取钱,更加大了投资。乐爱行问哥哥,母亲怎
么样了。哥哥想了想才说,肾衰竭,可能没几天了。乐爱行想自己害了母亲,本来
母亲身体挺好,他理解母亲当初炒股无非是跟街道大娘打麻将一样,一锅三毛四毛
的。没想到母亲一炒股就迅速进入了状态,看到儿子给她分得三千块就承受不住,
好心嚷嚷得哪都是。乐爱行一直解不开,股民应该是自私的,可是总爱传递信息,
不管是错的还是对的。上了班,炒股的都爱看电脑,不是工作,而是行情。谁有了
钱,按说不应该张扬,但很快就有人知道这个人炒什么股赚了多少钱。他母亲就是,
三千块其实就是乐爱行告诉母亲,你账上有了。他母亲没看见钱,就已经身不由己
了。
车停到家门口,乐爱行住的老式房子,红砖有些斑驳。他本来完全有钱可以买
房,跟文竹离婚后,文竹不动声色要了那新房。乐爱行只能回到母亲身边,两间房
子足可以了。他看中距离公司不远的一栋新房,主要是新房挨着一座方圆几公里的
人工湖。他迷信,有水就有财。他已经交了首付,那儿的房子一平方一万块,一百
多平方就是一百多万。乐爱行手里有积蓄,但还是贷款了,他觉得每月还三千对他
讲就是游戏。他买房都是悄悄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老板。老板一直在监
视他,怕他建老鼠仓,怕他利用公司的钱炒股,眼睁睁每天都是几百万上千万。而
老板恰恰就是不懂股市的谜底,他站在乐爱行身后,就是看不出名堂。老板知道这
个贼精贼精的人靠不住,但他也没办法,乐爱行就是能给他赚钱。老板也发过脾气,
说乐爱行操盘的时候爱走神,爱戴耳机听那些杂七杂八的音乐。乐爱行更是发脾气,
说,我的精神这么紧张需要松弛,你逼我这么紧就等于让我操错盘,我做不到。老
板无奈,再争执下去乐爱行就跳槽,很多公司都在打他的算盘。就在准备搬新房的
时候母亲跳楼了,他本想让母亲住进新房高兴的,结果母亲什么知觉也没有了,只
有涨和跌两个字记忆犹新。
钥匙在门前的小地毯下面,乐爱行蹲下掏出来开门,进去先上厕所,放了一通
水,他觉得自己前列腺可能不好,最后一滴尿总是很疼。他曾经问过大夫,大夫检
查完说,你可能是在办公室工作的吧?乐爱行点点头,大夫说,你坐的时间太长,
而且你也爱憋尿,你的前列腺很肥大了,需要做手术。乐爱行一直没做,他就靠吃
药。有时候在电脑前坐长了,就在房间里走走,踢踢腿。厕所上面的窗户还是打开
着,外面是个空洞,连接着楼上所有厨房。乐爱行从小就吮到邻居们各种炒菜的味
道。乐爱行提裤子时,一股炒洋葱的味道从窗户里窜过来,浓浓呛呛的,他打个喷
嚏。他正是为这个喷嚏开始买房的,这股炒洋葱的味道是在楼上,一个不讲公德的
人,他可以炒辣子让全楼的人流眼泪,然后他哈哈大笑。乐爱行曾经找这个邻居闹
过一次,邻居说,你有钱,你搬走啊,我就爱吃这口,不能因为你,就让我不吃吧。
他不想让母亲一直住这种大众房子,更不想让自己再闻炒洋葱的味道,就毅然买了
那栋房子。
乐爱行回到房间,哥哥杵在那儿,为难地说,母亲在医院把你给的钱全都花光
了,还有我的……现在这里看病花钱最冲,跟你走前不一样了,特护又加钱了。乐
爱行说,我拿,我把你的钱也给你。哥哥涨红着脸,我没办法,你侄子上学也要钱,
你嫂子腰椎管狭窄,理疗也花钱。乐爱行到一个书柜前,从一本巴尔扎克的《幻灭
》里抽一个存折看了看,问哥哥,多少钱够?哥哥半天没说话,乐爱行抬头看见哥
哥吭吭哧哧,就说,多少钱你说个数呀?哥哥说,三千。乐爱行的心咯噔一下,这
就是当初给母亲赚的钱数。他想起一个炒股老前辈说的,干股市得绝对不能贪,是
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你得到了,最后也会给人家吐出来。哥哥说,我知
道是不少。乐爱行将存折放在口袋里说,给你两万,但我得告诉你,这是我炒股炒
出来的钱,不是炒股都没有好处,没好处这么多人炒干吗。哥哥反感地说,我知道,
但我不炒,我没那资本,我不想卖房子卖地。
在上医院的路上,乐爱行用哥哥的手机给蓬蓬打电话。蓬蓬接到电话后急切地
说,今天跌了。乐爱行问,跌多少?蓬蓬说,一百多点。乐爱行料到会跌的,因为
不可能始终这么牛着走势,但没想到跌这么多。蓬蓬说,你给我炒的跌得最多,都
是你太霸道。乐爱行说,两天就涨回来。蓬蓬说,我不信。乐爱行说,我去医院看
我母亲,你到医院吧,我需要拿回我的手机。蓬蓬说,那好吧。哥哥旁边愤愤地说,
你炒你就炒,你干什么拉着这么多人都来炒?咱妈被你拉下水了,你还想拉多少人
呀?乐爱行辩解道,不是我让他们炒,是他们让我炒。哥哥生气地说,不给钱你能
替他们炒吗?乐爱行说,跟你说不清楚。哥哥说,我也不想听清楚。到了医院,在
门口看见蓬蓬站在那儿。蓬蓬比乐爱行年轻十几岁,大学毕业找到一个工作,嫌太
累就辞职,除了吃吃喝喝,闲着没事跟乐爱行玩炒股。没玩多久就嫌乐爱行生活上
没情趣,像一个股市上的机器人,还有一个肉尾巴,于是就淡出,但还死摽着他炒
股。蓬蓬长得很漂亮,头发黑黑的,像是抹了油。眼睛很大,汪着一种说不出来的
情韵,质朴时是一双深秋的池水,幽静而深邃。妖娆时犹如酷夏的玫瑰,可望而不
可即。蓬蓬递过手机,说,有两个人总给你打电话,一个可能是你的老板,一个可
能是你的女人。乐爱行说,我不让你关上吗?蓬蓬说,不是怕你来电话吗。
乐爱行跟哥哥走进医院,蓬蓬紧跟着。乐爱行说,跟你说股票后天就涨回来,
你跟着我还干吗?蓬蓬说,我发现了一个好饭馆,法式铁板烧,我请你呀。蓬蓬特
别爱吃,她酷爱在网络上搜罗哪有好吃的饭馆,经常带着乐爱行跑去吃一顿。蓬蓬
俏皮地说,我有钱就吃,就穿,反正有你给我挣怕啥。乐爱行劝过她多少次说,你
那么年轻,最好干点什么喜欢的,不能指望着股票养活着你。股票就是游乐场,玩
玩就行了。股票还是名利圈,进去就没什么感情,除了你涨我跌,别的都不重要。
蓬蓬离去,乐爱行与哥哥进到病房,见母亲鼻孔插满了管子。看护大夫不高兴
地说,你赶快去交钱,再不交老人就得请走,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乐爱行
气恼地说,你们不是天使吗?怎么也变成魔鬼了。大夫的脸刹那间拉得老长,说,
你们已经欠费好几天了,我们要是魔鬼你妈早就没命了。哥哥拽了乐爱行一下,客
气地说,我弟弟带钱来了,马上就交齐。乐爱行不耐烦地到收费处办理完手续,结
果不是三千,而是一万三千块。几秒钟,一万三千块顷刻就没有了,乐爱行有些恐
惧,他在操盘的时候几百万上千万都没有改色,可在给母亲交钱的瞬间心战栗了一
下。回到病房,大夫的脸色好看了些,他说,不是我绝情,我的奖金跟你们家属都
挂钩,你们不给,上头就会扣我的。哥哥问,我妈的病情会怎么样?大夫说,现在
就是维持,说完拔下管子停止供氧,几分钟就完了。你们是什么意思?乐爱行说,
没什么意思,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大夫出去,乐爱行俯身看着母亲,仅几个月,老人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
乐爱行想起小时候,母亲是怎样抚育他的。他得了软骨症,是母亲强迫他吃鱼肝油
丸,吃得乐爱行一见涩腻腻的油丸就想呕吐。母亲哭着求着让他吃,她为了鼓励乐
爱行,当着他的面,微笑着自己吃下去。这一幕使乐爱行永生难忘。哥哥对昏昏欲
睡的老人喊着,妈,爱行回来了。连续喊了几句,老人没有回应。大夫进来说,别
喊了,她大脑淤血,应该没什么反应了。乐爱行觉得嗓子发堵,母亲退休在家本来
生活很舒服,闷了就跟邻居们打打麻将,输多了就跟乐爱行要。后来,她的新邻居
搬来,打麻将爱打大的,结果输了两千多,母亲不好意思把输的事情说出来,就开
始喜欢炒股,说穿了炒股就是为了打麻将。乐爱行曾经质问过母亲,你好好的,炒
股干什么?母亲回答很干脆,你们都忙你们的,我在家干什么?炒股不就是能挣大
钱吗。乐爱行说,炒股更有可能赔钱呀。母亲疑惑地回答,不都说炒股挣钱吗,怎
么会有赔的呢?乐爱行攥住母亲的手,他轻轻地呼唤着,儿回来看您了,是儿不好。
他看见母亲的眼皮跳动了,他激动地喊着,儿是爱行呀,您睁开眼看看。哥哥闻听
跑过来,也攥住了老人另一只手,喊着,您醒醒。母亲微微睁开眼,扫视着眼前的
一切,浑浊的目光停留在乐爱行的脸上,哆嗦着嘴唇问,是我儿爱行?乐爱行的泪
水立刻模糊,说,是我,是我。母亲问,涨了吗?乐爱行没听明白,哥哥在旁边说,
问你股票涨了吗。乐爱行连连喊着,涨了涨了。母亲笑了,清晰地说,涨了就好。
说完,又闭上眼睛。
乐爱行的心碎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