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乐爱行回来以后,母亲白天是哥哥看护,晚上轮他。他终于到公司报到了,还
没见自己的操作间,老板就把他带进办公室,这个办公室老板轻易不带人进来。乐
爱行进去几次,但这次他进去发现墙壁上赫然挂着吴昌硕一幅《富贵神仙图》,他
出走阿姆斯特丹之前就知道老板要买,但始终下不了决心,毕竟标价是166 万。现
在老板买下来就说明他的资金储备很雄厚了,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下喜欢的东西。他
坐在老板对面,见老板的表情很严肃,他像是法官,而乐爱行像个被审判者。老板
不说话,乐爱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老板肚子里藏着什么货色。要知道老板下海前
是政府经委的副主任,他联络的人很多都是政界的要人。老板说,我对你怎么样?
乐爱行回答,好啊。老板说,怎么好法?乐爱行说,给我的薪金高。老板说,还有
呢?乐爱行笑了说,除了薪金高我没看出别的。老板拍着桌子,我是你老板,还是
你舅舅。你当初进公司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什么样子?乐爱行问,我什么样子?老
板拍着桌子,没我提携你,你能这么耀武扬威背信弃义吗?乐爱行也火了,说,我
哪点耀武扬威背信弃义了?老板说,你跑阿姆斯特丹到底干什么去了?乐爱行说,
我想歇手,我不歇就可能疯。老板说,你放屁,你跑阿姆斯特丹跟你前妻预谋,你
帮助她在炒股,你却拿的是我的钱。乐爱行一惊,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你有什么
证据?
老板拿出一沓纸拽过来,你看看。乐爱行接过来,都是他给文竹炒股的清单,
一笔一笔很清楚。他想不出是谁在整治他,有可能是其他操盘手,因为他是操盘手
的老大,他很少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他扯动公司大旗,他领导着公司的走势。这也
说明老板早就盯着他了,而且能这么准确拿到证据。他盘算,他运用了公司四十万,
可这四十万他都补仓回来了,没有给公司留下后患。哪个当操盘手的不拿公司钱炒
股,谁又能补仓回来。乐爱行觉得自己被谁利用了,或者说有人想让他滚蛋。他问
老板,谁想顶替我?老板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乐爱行说,我给公司造成多大亏
空?老板说,这跟亏空没有关系,这就是等于偷奸,拿着公司的钱干你的事。乐爱
行说,那我走吧。老板说,你别动不动就拿这个说事,威胁我,你当然可以走了。
我留你,就等于我在公司姑息养奸。乐爱行说,好,我走。老板说,你出这门不许
再干这行。乐爱行愤慨地问,凭什么?老板说,我不能让你跟我对着干。乐爱行说,
你讲理不讲理呀?老板说,是你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你。乐爱行说,我给公司
赚了多少钱?老板想也不想就回答,我也没亏待你。乐爱行说,那好,我不干这行,
我告诉你,你超不过一个礼拜就请我回来,你信吗?老板蔑视地说,我不信,没你
公司照样转。再说你屁股后头有小尾巴让我攥着,我怕什么。乐爱行愤怒地说,你
是我亲舅舅,不能这么卑鄙。老板说,你已经先卑鄙了,还能挡我的无耻!
乐爱行失业了,连续一个礼拜严重的失眠。于是,他在恐慌中开始吃安定片,
吃多了就感到害怕,怕吃多了容易有依赖性,就想尽各种办法找能治疗失眠的疗法。
凡是报纸上刊登能治疗失眠的医院,乐爱行都力争跑去看看。蓬蓬看他实在难受,
就联系青海的同学,给他邮寄来藏药,专门治失眠。那种藏药是药面,就着水吃,
吃起来很苦涩,吞完一天嗓子眼儿都是堵堵的。吃了一个疗程,晚上还是看着天花
板睡不着。蓬蓬不知道他为什么失眠,乐爱行也没有告诉他被公司开除的事。蓬蓬
粗心,她只知道股市果然在两天后涨回来,她又可以成为在股市上的寄生虫,靠着
轻易赚来的钱去挥霍,去散发她的青春时光。乐爱行白天除了在医院看护母亲,晚
上就在熟悉而陌生的大街上游荡,似乎觉得这个城市是别人的城市。在新修的国际
大厦下层咖啡馆,他常在那里翻阅着乱七八糟的刊物,看着窗外人流来流去,车开
来开去。欢男乐女们在他身边嬉笑着,随意地接吻,发出咂咂的声响。他实在腻了
就跑到大厦的顶端,鸟瞰着朦胧的城市轮廓,那远的云朵,近的云朵。往下俯瞰,
树阴像雨伞一样在地上支撑着。人显得那么渺小,如蚂蚁般地在迁徙着,忙忙碌碌。
他想起文竹,突然思念起她。回忆两个人在运河畔的散步,河畔的灯很古老,灯光
与夜色那么谐和。他有点怀念和文竹的每一次做爱,她的乳房盖在他的脸前,如同
生命给他套上光环。他和文竹通话,文竹说给他打电话总是不在服务区。他用家的
电脑给文竹炒股,可一旦碰上资金,他就不能再随心所欲,觉得手脚都被束缚着。
那头文竹不高兴,嫌钱赚得少。乐爱行又觉得可悲,他为什么要思念这么一个急功
近利的女人。
半个多月过去了,老板没有与他有任何联系。很快,其他公司知道了乐爱行被
炒鱿鱼的消息,多半是幸灾乐祸。也有公司找乐爱行,说给他更高的薪金,但乐爱
行拒绝了。他知道要培育一下自己的信誉,老板到处散风,说他拿公司的钱搞老鼠
仓,让公司亏空。还说他同时跟几个女人乱搞,但上床就是三四分钟的性能量。庆
幸的是老板没有传出他屁股后头有小尾巴的消息,算是饶他一命。乐爱行起初气不
过,要找老板算账,毕竟他掌握着老板的操作底盘,但被哥哥拦住。哥哥说,谁让
你违规的?你太贪了。乐爱行要找老板的老婆,也就是他的舅母摊牌了。这几年,
他帮助舅母赚了二百多万,舅母不能不管。乐爱行只是给舅母打电话,说约个什么
时间见见。舅母紧张地说,你千万别泄露出去我让你炒股的事,他知道会疯的。乐
爱行答应保密,但也不能就这么被老板放弃了。舅母说,他回来大骂你,说你是汉
奸卖国贼内鬼什么的,我怎么拦也拦不住。乐爱行知道是舅母说谎,因为舅母害怕
舅舅,舅舅一咳嗽她就哆嗦,怎么敢拦呢。
两个人约定在一家咖啡店见面,地点是舅母提出的。那个咖啡店距离市中心很
远,但咖啡煮得很地道,咖啡豆是巴西空运的。乐爱行走到咖啡厅门口,才知道这
原先是全市著名的防空洞。他走下咖啡厅,浓浓的潮湿气顷刻裹住了面孔。有一段
很长很长的甬道,远远能听到水滴声,两边的墙壁上是卡通形状的画。拐进一个小
门口,在火车式的小桌前,乐爱行发现舅母正等着他。坐下,舅母朝他的后面看了
一眼,乐爱行说,他没跟来,你没必要紧张。舅母问乐爱行,你想知道什么?乐爱
行说,我想知道谁代替了我。舅母在公司是财务总监,很熟悉公司内部的情况。舅
母说,非要告诉你吗?乐爱行点头,舅母说,算了吧,过些日子我会想办法让你回
来。乐爱行说,好,那我说,是不是老二?乐爱行说的老二是公司另一个操盘手,
因为这几年始终都在乐爱行的后面,大家都喊他老二。老二是从扬州过来的,说话
结巴,人很聪明,但很文气,那一张脸很清秀,像是一个女人。有次老板带着几个
亲信去镇江的金山寺烧香,晚上老板跟几个亲信打麻将。乐爱行很想去扬州著名的
何园看看,说那里的长廊闻名于世。老二就带着他去了何园,谈起何家的望族,老
二的语气充满了羡慕。就在那次,乐爱行知道老二揣着贵族梦,尽管他父亲是澡堂
里的搓澡工。舅母也点点头,乐爱行想起老二每次都给他沏好茶端过来,顺便还帮
他吹平茶杯里的碎末儿。每次中午,都是老二给他买饭,都是他特别想吃的,比如
叉烧包,还有小馄饨。有时晚上洗澡,老二都把乐爱行伺候得舒舒服服,因为他有
父亲的手艺,搓得乐爱行浊气下降,清气上升,周身筋骨被捏得柔肠寸断。就是这
么一个人把他出卖了,坐上了头把交椅。乐爱行懊丧自己大意,也钦佩老二的心计
过人。
乐爱行跟舅母喝着咖啡,他的心盘算怎么能夺回属于他的位置。老二人精明,
但对股市却不如他这么能把握,操盘手的技术不在熟练,而在预算能力,再就是胆
量。后一点老二是缺乏的。在关键时刻,老二喜欢观望,也有可能在观望中就流失
了机会。操盘手跟贵族一样的,你得看他上代是干什么的。乐爱行的父亲是做字画
生意的,有双慧眼,不到十岁就能跟六七十岁的人谈八大山人朱耷,十九岁鉴定的
第一幅就是张大千画的《溪山茅舍》。好几个行家看后都说是真品,他父亲咬定说
是赝品。到最后还是印证了他父亲是对的,有人问他父亲根据什么说是赝品。他父
亲说,张大千的画面很简单,这幅画就是一座突兀的岩石,临着一江悠闲的溪水,
一幢半显半掩的小屋。木桥从水中搭过,点缀着寥寥的芦苇。但越简单就越能看出
破绽来,那溪水就显得不流畅。而老二的父亲就是一个搓澡工,两者差距太大。舅
母心事重重地问,现在全国股票账户都突破9000万户了,这么多人炒,不看跌看什
么?乐爱行说,还没到跌的时候,跌的时候我自然告诉你。舅母小心翼翼地说,知
道我为什么偷偷存这么多钱吗?乐爱行摇摇头,舅母眼圈红了,说,你舅舅前不久
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迟早要甩了我,我不想跟他因为财产打官司。乐爱行一时不
知怎么对答,舅母说,这个女孩说自己是个从来不关心股市的人,她喜欢靠自己的
本事赚钱,而不是投机。正因为这点迷倒了你舅舅,他在我面前甚至不掩饰对这个
女孩子的青睐。乐爱行问,老板怎么认识这个女孩的?舅母摇头,不知道,我见过
这个女孩子,确实天真无邪。舅母叹口气说,你舅舅是我父亲的学生。他太善良,
善良的男人创不了业,不算是好男人。另外,他太喜欢漂亮女孩,宁肯为她们牺牲
一切,不善于料理自己,更甭想来料理我了。我天生就得依靠男人生活,女人依靠
男人不是可耻的事。现在他指望不上了,我只能指望自己。好,我告辞了。说完,
舅母走出那长长的甬道。乐爱行在桌子前坐了很久,他觉得股市就是一个魔术师,
总能变化出多种多样的结果。乐爱行的哥哥打来电话,说,母亲不行了,大夫说该
准备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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