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赶到医院,母亲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乐爱行跟哥哥为母亲的遗体清洗,母亲
因为病得只剩下骨头了。乐爱行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孤独感,他和哥哥都彼此感到生
命的可贵。在送丧的那天早晨,老板和舅母也过来,老板依旧脸色铁青,不愿意理
睬他。乐爱行的哥哥对老板倒是很客气,客气得看不出是亲戚关系。乐爱行把母亲
的遗体从冷冻箱里抽出来,见母亲的脸上被一层薄薄的冰霜掩盖着,涌现出青色。
他把母亲的遗体放在担架上时,没留神放得过于重了,听到“咚”的一声响。一个
如此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冷冰冰地结束了。这一声是他母亲向人间的最后诀别,从此
母亲与他们阴阳相隔。哥哥喊着,爱行,你摔疼母亲了!乐爱行哭着说了声,母亲,
实在对不起您。乐爱行给母亲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式旗袍,是浅绿色的。他给母亲化
妆,把那青色冰霜擦掉涂上红晕。去殡仪馆的路上,乐爱行看到天地间昏暗暗的,
老板走过来对他说,你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我,我绝不会饶恕你。再有,我警
告你,别再打我公司的算盘,你从我这做老鼠仓的钱足够你花了,当然不能太奢侈。
还有,你打听老二是不是代替了你,放心,不是他告密,尽管他现在是主操盘手,
但他绝对没有这个胆量告你的密。乐爱行的心咯噔一下,知道舅母是个笨拙的密探,
除了没有告诉他自己有猫腻以外,其他的都传达给了舅舅。老板对后面款款走过来
的一个漂亮女孩儿说,你舅母说的那女人就是她,但她就是我的伴儿,绝对不是我
选择的妻子,我不会跟你舅母离婚。乐爱行看见那女孩愕然了,竟然是蓬蓬,蓬蓬
也张大了嘴。
转天,蓬蓬打来电话,说,我给你解释,你先跟我去趟我的老家。
乐爱行和蓬蓬见面是在去一个偏远的村子的路上,这个村子叫刘庄,人口比较
多,就是住得太分散,远的足有三十来里地。她领着乐爱行去了一所小学,不大,
五间教室。蓬蓬告诉乐爱行说,这就是她的学校。乐爱行进去后愣住了,左边两排
是一年级,右两排是三年级。一个三十来岁挺憨厚的男老师在上课。他一会讲最简
单的汉语拼音,一会讲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下课后乐爱行急切切地问他,
怎么两个年级一块儿上课呢?男老师说,教室不够用的,只能这么教了。他笑笑,
你看着新鲜,孩子们都习惯了。乐爱行没再说什么,这时校长过来对他说,看看我
们的荣誉室吧。荣誉室其实就是校长室,不大,墙上挂的都是锦旗和奖状。再有就
是一大溜照片,校长挨个介绍,最后指着照片最前排的女孩说,这就是蓬蓬,她以
前叫妞妞。校长说,妞妞是我的学生,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学生。校长很激
动,脸上的表情在颤抖。校长说,她的家庭很苦,她有三个姐姐两个妹妹,我教她
时,他爸爸几次想让她退学,回家种地,哪回都是妞妞偷偷跑来给我跪下。至今我
都记得她说的那些话,老师,您说话我爸爸听。我一定要读书,我还要上城里去上
学。前年,妞妞回来一次,见校舍太破旧,就从口袋拿出一千块钱硬塞给我,说,
我身上就这么多钱,您无论如何得收下。没您,就没我今天。等我挣钱多了,我再
多给您……校长说不下去,有些哽咽。
黄昏时,蓬蓬领着乐爱行来到她父母家。她家在一座山峰的后面,推开门能看
到整个夕阳。这时的夕阳好大好大,没有余晖,圆圆的一轮,如是玉盘。山上静悄
悄的,唯有风在轻轻吹动,有一片树林在吟唱。晚上,乐爱行决定住在蓬蓬家,蓬
蓬答应了。她母亲瞒着蓬蓬宰了一只鸡,乐爱行吃的时候尝出了是母鸡。夜里,乐
爱行听见外边有人打麻将,一边打一边说着什么。蓬蓬进来,乐爱行问,谁打麻将?
蓬蓬说,我父母,还有我亲戚。蓬蓬问,你半夜能听见狼叫。乐爱行问,现在还有
狼吗?蓬蓬说,有时候有。灰暗中,有月光投过来罩住蓬蓬,显得很圣洁。乐爱行
摸了摸蓬蓬的脸,你是怎么样诱惑我老板的?蓬蓬躲开说,没意思,不讲这个好吗?
乐爱行说,不行,必须讲。蓬蓬说,就是打麻将,你老板爱打麻将知道吗?乐爱行
说,打麻将又怎么了?蓬蓬说,那天有朋友叫我说三缺一,我去了,没想到见到你
老板。打了几次,说起股市,我说不懂,也不想懂,你老板就故意输给我两千,他
的脚就在麻将桌底下死缠住我。后来,你老板说,能见到不喜欢股市的女孩子是他
的福分。因为女人不喜欢股市,就喜欢男人,喜欢股市的女人是不喜欢男人的。黎
明时,乐爱行好像听到山顶上有狼在呼嚎,凄厉得很,简直像是在哭泣。醒来后,
他再也没困意,他想,蓬蓬是不是很久没听到狼的呼嚎了。
早上,乐爱行又听见哗哗的麻将声,蓬蓬进来,乐爱行不解地问,早上还打麻
将吗?蓬蓬说,什么呀,打了一晚上,现在我爹应该赢了。乐爱行听见外边在吵架,
蓬蓬解释说我姑父不愿意给我爹钱,说我爹耍老千。乐爱行说,你麻将打得肯定好
了。蓬蓬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晨阳,说,我十四岁那年放暑假,父母和亲友像被传
上了瘟疫一样,都疯狂地喜欢上了麻将。大人们见面谈的只有麻将桌上的得失悲欢,
很少谈论别的。孩子们的学习没有人关心和过问。我姑夫有些闲钱,总来我家打麻
将。那天吃完晚饭,我在小屋里冲凉洗澡,快洗完的时候姑夫进了院子,催促我娘,
还问是不是要告诉我一声也打,因为三缺一。我娘说不用告诉,说我在洗澡。说着
我娘去大屋里拿烟。我当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慌忙穿衣服。穿好衣服的一刹那我
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户,看见一双贪婪地眼睛正向屋里张望,是姑夫!看见我怒目
相对慌忙逃开了。等我穿好鞋袜出来,他已经溜进了堂屋。我越想越生气,进堂屋
见我爹娘已经和姑夫打上牌了。我冲过去一把就把牌推乱了,我娘正在兴头上可能
马上就要和牌了,见我这样,不由分说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爹问我为什么这
样,我只好说明了原委。本以为我爹娘会离开牌桌与姑夫理论,没想到我娘只是轻
描淡写地问了姑夫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然后牌声依旧。我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跑回房间真想去死!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我自己不对自己负责,没有
人会对我负责。于是从那以后我发愤读书,成绩飙升,考上大学。
乐爱行在山里转了一整天,黄昏才回来。乐爱行知道蓬蓬为什么领他到这儿,
蓬蓬是想讲她给老板当情人的理由。乐爱行问蓬蓬知道结果吗,我老板会娶你吗?
蓬蓬说,会,他答应我了。乐爱行问,你嫁给他究竟为了什么呢?蓬蓬说,过上舒
坦日子,我穷怕了。乐爱行依旧不解地问,你不是让我替你炒股吗,你的钱也不少
挣呀?蓬蓬说,那就是过眼烟云,股市早晚会跌下来,跌得一塌糊涂,你尽管是高
手,根本控制不住,我那点钱就打水漂了。与其说靠股市,我还不如靠有钱的男人。
乐爱行说,他比你大二十岁。蓬蓬笑了,我能找他,我以后也能找别人。乐爱行在
发冷,他走到山坡上,满山遍野的青翠,晚风吹来,风把天上的晚霞吹得一块儿也
没有,像水洗的一般。乐爱行躺在山坡上,听到了飞瀑的声音。蓬蓬乖乖地躺在乐
爱行的怀抱里,骤然间像一个纯净的婴儿。她说,我不知道他是你老板,如果知道
了我不会找他的。乐爱行没说话,蓬蓬继续说着,你老板的老婆好像很恶,总是算
计他。乐爱行说,这个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老婆怎么恶也不会跟她离婚,你想都甭
想。蓬蓬说,很难说,男人都喜欢比他小很多的女人,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能
满足男人的虚荣心。乐爱行没理会她的滔滔不绝,而是静静地躺着,风吹动着他的
头发,补充着他脑子的空间。城市的嘈杂和功利远去,像是入到一面镜子里,感觉
到眼前的叠叠层层在风声中逐渐消退……就在这时,他听到有狼的呼叫。他问蓬蓬,
那是狼叫吗?蓬蓬哧哧笑着,说,你没听出来,那是人在学狼叫呢。乐爱行猜疑地
问,那么像,不会吧。蓬蓬说,现在人比狼叫得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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