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二突然找到乐爱行,然后拉着他去了一家餐馆,吃的是火锅。老二不断地喝
酒,说真不是我告的密,要是我天打五雷轰。乐爱行说,你找我干什么,就是想解
释这事?老二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说,我也被炒鱿鱼了。乐爱行说,你为什么?
老二夹着一筷子生羊肉片就要朝嘴里放,乐爱行提醒他,说那是生的,你得放锅里
涮着吃。老二依旧把生羊肉片放进嘴里痛苦地嚼着,说,我知道是生的,现在谁不
是生吞活剥呀。乐爱行把老二的酒瓶子抢过来放在桌子底下,他问,你是不是也有
老鼠仓?老二说,现在哪个操盘手没有?现在买来身份证就能开户,可以说根本无
从控制。我的老鼠仓还是规矩的呢,经过多年的更新换代,老鼠仓不但形式上花样
翻新,流程设计上也越来越精良,几乎无法界定。再者说了,我光靠老板给的薪金
够吗?乐爱行问,你挪用了公司多少钱?老二伸出手指,说,就十万,也就半个月
就填仓了。妈的,不知道谁告的状。乐爱行吃惊,因为老二是公司公认的老实人,
他深知自己是个外地人,父亲是扬州搓澡工,他能当操盘手已经知足了。连老二都
有老鼠仓,可见炒股的人没有几个安分的。乐爱行看着锅里鲜红的羊肉片在沸水里
很快变成褐色,他好像看见羊肉片在挣扎或者呻吟,但沸水还是消失了它的原色。
老二在哭,餐馆里有人在朝他们看,但老二也毫不在意,他说,我爸爸炒股炒赔了
就找我,我帮他炒,后来是我的姐姐,再后来就是我姑姑。我觉得我是股市里的一
个愚公,带领着他们集体搬山。他们只许我炒赢,少赚都不乐意,我哪有资金,我
只能用公司的钱。乐爱行见两盘子肉已经见到盘底了,火锅的炭已经耗尽,水在逐
渐平静,可人已经被点燃起欲望。
乐爱行不解地问,你找我能解决什么问题?老二说,老板是你亲舅舅,我下来,
他还得用你,你替我说说,我还当你的老二。我朝天发誓保证不再有老鼠仓,我会
成为一条狗,忠实地给老板看着股市。乐爱行说,他能饶恕你吗?老二说,我也有
老板的证据,他也在建老鼠仓,也在为自己的腰包塞钞票。乐爱行心一沉问,你有
什么证据?老二说,我不能说,那是我的护身符!
走出餐馆天色很黑了,老二要拥抱乐爱行,被他拒绝了。老二殷勤地要给乐爱
行打出租车,但乐爱行已经消失在夜幕中。他走在街道上,看见有老鼠在前面跑来
跑去,他认为是自己的幻觉,可眼睁睁有只老鼠已经蹿到他脚面上,他甚至借着路
灯看见老鼠的胡须,还有老鼠的眼睛里的狡诈。在报刊亭,他习惯地买了一张晚报,
竟看见有关闹市区有老鼠泛滥成灾的报道,说是有一家粤菜馆进了一大箱活老鼠,
准备供大厨们烹调所用,结果老鼠成群结队地跑出来,然后迅速繁殖。城市卫生管
理部门已经责令这家粤菜馆停业,给居民散发老鼠药云云。正看着,一只老鼠又蹿
到他的脚下,乐爱行一脚踩住老鼠的尾巴,老鼠吱吱叫着。买报的女孩子喊着,你
踩着老鼠尾巴了!老鼠挣扎着跑走,乐爱行抬脚,发现自己踩断了老鼠的尾巴,他
捡起来,肉乎乎的,像是自己屁股后头的小尾巴,他厌恶地丢到地沟里。他想起老
二走出餐馆的最后那句话,当今国内的财富阶层,他们的财富积累,有多少是缘于
各式各样的老鼠仓。没人做统计,也统计不出来。
城里还留着一种老式的电车,乘客由车的尾部上下,车本身没有门,在行驶之
中也仍然门户大开。即使没有到站,比如在等绿灯或堵车时,乘客也可以上上下下。
乐爱行娴熟地跳进车厢,他小时候就这么上车的,一扭头居然看见文竹正在要跳下
车。乐爱行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文竹过来,她吻了乐爱行一下说,我刚回来就碰见
你,也算是有缘。乐爱行问,你回来干什么?文竹说,我不能在荷兰呆下去了,我
满脑子都是股票的消息,我觉得我必须赶快回来,我看着你给我炒股,给我挣钱,
然后我去享受,这不比什么都幸福。乐爱行说,那你在荷兰的家呢?文竹说,我全
卖了,我把卖的钱全给你。乐爱行吃惊地喊起来,你为炒股连家都不要了,你疯了
吗?文竹笑眯眯地说,股市就是露天黄金矿,随手捡就是金子,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乐爱行说,因为你,我已经被公司炒了。文竹疑惑地问,真的?乐爱行点头说,真
的。文竹笑着说,那你再到别的公司,给谁干不是干啊。乐爱行怔了怔,说,我敢
拿着公司的钱给你炒股,有谁能用我?文竹伤感地说,那我算白回来了。乐爱行点
点头,文竹突然又开心地笑了起来,好,难得你这么清净,我看就咱们一起生活算
了。我转了一遭,就你能同我有缘分。老式的电车在街头开了三个来回,夜雾被风
吹得逐渐散去,有人在临街的窗户里拉着老式手风琴,是班得瑞的《幽谷深处》。
乐爱行把打瞌睡的文竹抱在怀里,想告诉她醒醒,最后一班电车就要到站了。乐爱
行发现文竹手里还攥着他刚才买的那份晚报,而她攥的那部分正是全球飘红,股市
猜想的红色大字标题报道。乐爱行知道文竹根本舍不得,刚才说的就是句玩笑,因
为在荷兰,她就已经说了多少遍一起生活算了的话,对乐爱行来说,那就是一句童
话。
文竹非要住在乐爱行的老屋,撇撇嘴说,你妈妈不是死了吗,你一个人住,不
如我们两个人住热闹。乐爱行不太情愿地问,我不是把房子给了你?文竹说,那房
子现在我出租了,价格挺好的。文竹坦然地住进大房子里,然后丝毫没有让乐爱行
进来的意思。乐爱行只得住进那间小房子。他看见文竹在收拾着房间,把行李拿出
来占了很大一个柜子。他看见墙壁上母亲的照片,母亲的表情很愤怒。乐爱行离婚
的时候,他母亲曾经戳着他的鼻子说,那女人就是沥青,你沾不得,现在印证我的
话了吧?乐爱行想起在电车上文竹说的那句话,我看咱们一起生活算了。文竹是计
算机,总是在计算自己占多大便宜,然后少吃多少亏。文竹愉快地洗着澡,乐爱行
听见文竹在哼哼着歌曲。他朝自己下身看,那个具有男人象征意义的物件一点也不
勃起,软软地塌在那儿。回到小房间,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转了所有的台,他看
动物世界,看到蟑螂那一集,主持人最后那一段深沉的话让乐爱行印象很深,大意
是,在这个地球上还没有人类的时候就有了蟑螂,人类对蟑螂的剿灭行动也持续了
千万年,但结果是蟑螂越活越滋润。所以主持人说,人既然灭不了蟑螂就要学会如
何与蟑螂相处。也许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现实的唯物主义态度吧。乐爱行转台,他觉
得蟑螂就是自己的股市,自己怎么想剿灭它,它都要在自己面前扑腾。又是晚间股
市评论,乐爱行一般不愿意看,因为他怀疑这些股评都是有人操作的,可他看了几
分钟,就觉得不好,一家上市公司在国外的工程合同信息披露方面违反了有关证券
法规,有人在这起事件中涉嫌犯罪。乐爱行的心在蹦,老板对这家公司很上心,投
资了不少钱。当初乐爱行就劝过老板小心,别认准一个股,这很危险。老板不听,
说这家公司是黄金股不倒股。乐爱行分析,如果证监会一介入,或者一确立就意味
着这家公司的股票即将崩盘。
这时,文竹进来,笑呵呵地说,让我看看你屁股后头的小尾巴。说着就要扒乐
爱行的内裤,乐爱行和文竹结婚后,只要文竹在外边别扭了生气了,回家就看他的
小尾巴,简直成了她的宠物。乐爱行说,我困了。文竹酸唧唧地问,不想我和我做
爱?乐爱行看见文竹穿着一件睡衣,所有的扣子都开着,隐露着欲蹦出来的两只乳
房。她用手托着自己小小的胸部撅嘴说,我希望的我的胸部应该是B ,可现在只有
A ,你说我是不是需要扩大扩大?那么小显得很可耻,我都觉得是犯罪。乐爱行连
打几个哈欠,说,你刚回来,也要倒时差。文竹悻悻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住
你家?乐爱行说,没有啊。文竹气恼地说,你小子没良心,你到荷兰是我接待你的,
是你到我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乐爱行说,我没说什么。文竹说,现在想让我去别
人家的人多了,我住你这儿是看在咱们曾经夫妻的份上。乐爱行说,是我不识抬举。
没等乐爱行说什么,文竹生气地把门“咣”的一摔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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