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天,儿子媳妇都去上班,孙子也上学了,宽敞的房子里,只有张老汉一人坐
着。闲着没事时,就在满屋里走走看看,发现四处都放着烟酒糖果之类的东西。一
天,楼道口有人大声嚷嚷,偶尔还夹杂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张老汉拉开门一看,
是邻居家年轻的男人在吵人,听口气又像骂儿女,又像骂媳妇,连续骂了半个小时,
可是,屋里没有人接应。年轻男人走到门边,指着屋里说:你非要呆在这里,让我
们一家人都饿死是不是?你养的三个儿子,都有养活的义务,不能老呆在我这里!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驼背老头,轻言细语说:过两天我是要回去的,天天催我干
啥呢?张老汉看明白了,是父子之间发生了矛盾,然后便对那男人说:年轻人,少
说一句吧,好歹是你爹,有啥话可以心平气和地说,不要这样吵他。驼背老头显然
有些感动,微笑着说:没啥没啥,我听习惯了。年轻男人看了看张老汉,不好意思
地走了。张老汉将老头叫到家里,一问才知道,儿子下了岗,天天为吃饭着急,一
急就吵老父亲回乡下去。把这些事一想,张老汉不免心寒,都是乡下的爹,都是城
里的儿,竟是两种人,两重天,两种不同的境遇。张老汉同情老头了,想到儿子家
这多东西,水果烂了没人吃,东西多了没处放,就给了老头一箱水果。儿子回家后,
张老汉就把送东西的事说了,哪知儿子接受不了,板着脸说:爹,我们不是慈善机
构,世上的好事做不完,世上的人也同情不完,这些东西哪能送人呢?媳妇也不高
兴地说:爹,人家把东西吃了,还得把事情传出去,这对您儿子多不好。张老汉很
愧疚,觉得儿子媳妇的话都有道理,但还是说了一句:以后不要收人家东西,时间
长了不好。儿子说:以后再说以后的话,现在我总不能把这些东西都扔掉吧!
张老汉点点头说:好吧,以后我注意就是了。
儿子看着老父亲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显然有点后悔,便主动赔着笑
脸说:事情过了您也莫放在心上,我们提醒提醒有好处,现在社会复杂,人也复杂,
加之上面廉政建设抓得紧,虽然是点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别人传出去对我也不利。
张老汉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狗剩,老子说句心里话,人要知足,你现在当了局长,
工资比办事员高,生活比别人好,可不能要人家的东西。做官的人,心里无冷病,
半夜不怕鬼敲门,一辈子活个坦然,就拿王乡长和胡县长来说,现在哪还有前途了?
儿子说:爹,您的话有道理,我知道了。
就是这天晚上,有人接儿子一家人吃饭,张老汉是局长爹,也自然一同赴宴。
刚一进酒店,小孙子就打开电视,拿起话筒就唱歌,虽然年岁小,但腔板很正,一
首《相思》唱得大家都鼓掌。孙子唱了一首,又来二首,一连唱了三四首还不想停
下来。这时,儿媳夺过话筒说:从小就学会霸道,让老娘唱一首不行吗?孙子不同
意,拼着和娘抢夺。这时,儿子一把将话筒接过来了,笑着说:你娘儿俩争去吧,
我来唱一首。接客的主就把巴掌啪啪地拍,说还没见识过张局长亮过歌喉,忙着过
来调声量,找唱碟。儿子索性站起身来,无所顾忌地唱开了:今生我爱你,来世我
爱你,生生世世想娶你……儿媳半真半假地说:爹听到没有,我在他面前只能算个
陪衬。儿子把一首歌唱完,接客的主又拍掌,说唱得有八分明星的味。好在这时服
务员催着上菜,儿子才没再唱。
席面上,菜很新奇,是张老汉一辈子不曾见过的花样,一个大圆桌,很快就摆
得满满当当,服务员还在一个接一个往上端。酒是五粮液,全都是精装,那品相就
能勾诱人想大饮特饮。张老汉在这种场合,显然有些俗气,禁不住问了一声:这桌
饭少说也得千儿八百吧?桌上人都笑,笑得儿子都有点不好意思。小孙子插话说:
爷爷真是老土,这种菜是什么破玩意儿,那次我和爸在鸿锦大酒店吃的菜,那真漂
亮。儿媳打了孙子一下:你真是没大没小,在爷面前哪能这么叫?这桌上菜怎么了?
哪样不合口味?你这小家伙,真是吃馋了嘴。接客的主很有些尴尬,连声解释说:
怪酒不怪菜,我这人欣赏水平不行,很不会点菜。然后把服务员叫过来,让她推荐
几个特色菜,色香味都要上乘的。张老汉实在有些看不过去,无声无息地吃了点菜,
勉勉强强喝了点酒,就下席了。
接客的主说:老人家,菜不好您多原谅。
儿子解释说:我老父亲年岁大了,是这个脾性,那天王乡长给他饯行,他也是
这样,吃点喝点就下席了。我们喝吧,不管他老人家。
虽说受人敬重了,也大开了眼界,但张老汉心里仍有些不舒服。这天晚上,他
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回想儿子给王乡长表态的事,回想自己给邻居老头苹果
的事,回想白天酒席上的事,他长叹一口气说:我的狗剩变了!
次日一早,张老汉也没给儿子媳妇打招呼,就悄悄来到车站,自己坐车回到乡
下去了。
儿子媳妇当晚找回家,问他怎么了?张老汉说:我在农村呆惯了,享不了你们
城里的福,回乡下住,图个清闲。儿子到底是做官人,很懂得人的心理,追问说:
爹,一定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妥,把您气了。张老汉长叹一声说:狗剩,既然你自己
明白,我就再给你说几句,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想看到你变成王乡长和胡县长那样
的人,如果你还记得老子的话,以后不要收人家的东西,不要让人家接吃接喝,平
时想回来看看我,就走走路,给村里人也留个好印象。如果觉得没车回家不方便,
一年就少回来几次,我不怪你。儿子彻底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深重地点了一下头:
爹,我按您的话去做。
从此,儿子果然与原来不同了,一有空就回来看望父亲,每次都是步行回家,
就是拎了东西,也解释说是自己买的,而且掏出发票让老人家过目。张老汉高兴得
很,常常对人讲一个观点:儿女在老人面前,不见得要给吃给穿,只要听得进老人
的话,就算孝子。比如说今天,张老汉八十大寿,儿子宁可晚些时间回来,也没开
着车在村路上耀武扬威,这点做得实在让张老汉高兴。
张老汉把酒杯端起来,说:今天是我八十大寿的好日子,我确确实实高兴,就
是喝醉了,我也还得喝两杯酒。
儿子用绵绵的声音说:爹,喝多了您身体受不了。
张老汉看着儿子,摆摆手说:这两杯酒我一定要喝,第一杯我要跟你喝,答谢
你的孝心。话音一落,酒便进了口,吞得很干脆,发出咕嘟一声响。
儿子见他喝了,没办法,只得端起杯把酒喝下去,又轻轻叹了一下说:爹,我
也有不孝的地方,现在细想一下,有很多事都做得不好,对不住您老人家。
张老汉点点头说:狗剩,你没有对不住我的事,我知足了。遂又添了一杯酒,
站起身说:这杯酒我要跟大伙喝,我当支书那么多年,没给大家谋福利,乡里乡亲
还是这样敬重我,我高兴得很哩!话完,正要举杯饮下手中的酒,突然,有人在院
场里叫儿子的名字,说下面有车子等着他。张老汉一听,像有重锤在头上砸了一下,
直直地看着儿子说:狗剩,你不是走路回来的吗?怎么有车接你?你怎么要哄我呢?
儿子的脸一下变了颜色,突然跪在他面前说:爹,您听我说。
张老汉趁着酒劲发起怒来,手指着儿子说:狗剩,我啥都不想听了,你连我都
想骗,哪能不骗别人呢?
儿子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说:爹,我没有骗您,您听我说,我确实对不起您,
这多年确实没听您的话。但是今天不是我开的车,是……是公安局的警车,现在我
……我……已经被双规了,是我请求他们送我回来的,专门给您老人家祝寿……
张老汉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变得铁青,泪水滚滚而下,嘴唇也不停地颤动,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儿子见他这样,泪水一涌而出,让人给他扶着。然后站起身
退着走出门,嘱咐说:爹,儿子不孝,您要保重啊!然后掉转头,向村路上大步走
去。
张老汉开始觉得天旋地转,脸上蜡色,抬起胳膊把额头捂着,双腿陡地软了,
慢慢地卧到地上去了。众人大惊,纷纷围上来,有的喊叫,有的掐人中穴,嚷着要
送医院。就在这时,路上的警车开始嘶叫起来,张老汉眼里溢出一串泪,在喉管挤
出一句话:养这种货色,丢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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