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舒可秋回北京第二年的清明节,父亲要她带着自己回老家给母亲上坟。清
明节前两天的晚上,姐姐可夏,妹妹可男,难得都来到家里,一起吃的晚饭。可秋
烙的韭菜馅的盒子。父亲的胃口很好,一连吃了三大个,还喝了一碗小米粥。可秋
收拾碗筷要去厨房洗的时候,父亲拦住了她说,不忙。然后对她讲了回老家给母亲
上坟的事。
这是应该的。不仅母亲的坟,爷爷奶奶的坟都在老家。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
回过老家,她也该给老人们上上坟,特别是该给母亲和奶奶上上坟。爷爷死得早,
她没有见过,奶奶和母亲却是把她一手带大的。可是,看着坐在轮椅上一百七十多
斤的父亲,这么远的路,上下汽车和火车,她一个人怎么弄得动呀。她心里有些犯
愁,没敢看父亲,却忍不住瞥了一眼姐姐和妹妹。妹妹和她的目光相对后,甩出黄
蜂刺一般恶狠狠地蜇了她一下,姐姐则头也没有抬,说了句,明天我让我们家老黄
找辆车,帮你把咱爸送到火车站。老黄是可秋的姐夫。可秋明白了,父亲的决定,
是和姐姐妹妹事先已经定好的了。她没再说什么,去洗碗了。
老家在昌黎,直系的亲人已经没有几个了,父亲的一个远房叔伯兄弟还在。爷
爷奶奶和母亲的坟,一直都是他照料着。自从十年前父亲从老家又回到北京之后,
一直没有再回去过,想回去看看。父亲的心情,可秋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可秋更
明白,父亲执意要自己带他回老家,主要是看自己跪在奶奶和母亲的坟前的样子。
否则,那么多年都没有联系,父亲会突然在一年前的那个中午让姐姐打电话给自己,
要她回家来。父亲要看她这样子,这样的心思,一定埋在父亲的心里很多年了。是
账总要还的。
可秋跪在母亲和奶奶的坟前,泪如雨下。她跪了很长的时间,心里翻江倒海。
母亲和奶奶都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她早就应该跪在这里。父亲坐在轮椅上,就在她
的身后,一定看到了她的双肩在抽搐。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她能够感到父亲盯
在自己背后的目光如鞭子一样在抽打。
回北京途中快到天津的时候,父亲忽然说要下车,说到劝业场看看,还想去登
瀛楼吃那里的鳎目鱼。那语气不容辩驳。可秋真有些为难,来的时候,姐夫帮她把
父亲抬上火车,到昌黎时老家的人早在火车站等候,帮她把父亲抬下车,回来时候,
人家同样帮她把父亲抬上车。现在,让她一个人可怎么抬得动呢?
父亲说完,就把头扭向车窗一边,看窗外的风景。火车已经驶进天津郊区。可
秋只好站起身来,她知道这一定不是父亲的心血来潮,是此次父亲老家行早就制定
好的计划之一。父亲从小在海边长大,是讲究吃的主儿,夏吃鳎目霜吃蟹,他不会
不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吃鳎目鱼的时候。她找到列车员,好说歹说,请人家帮忙,把
死沉死沉的父亲抬下火车。
出了火车站,她想打出租车去劝业场,拦了好几辆,一看见轮椅,都开走了。
好不容易停下一辆,司机的态度格外的好,殷勤地帮助她扶父亲上下车,又把轮椅
放在后备箱里,敞着后备箱盖,呼扇着大嘴巴似的,把她和父亲送到劝业场。最后
结账的时候,多要了她一倍的钱。她知道遇到了黑车,但还是挺高兴的,自己麻烦
了人家,多给点儿钱是应该的。她特意请司机两个半小时以后到登瀛楼再接一下,
司机意外拉到回头客,还能挣双份的钱,高兴得满口应承。
父亲根本没有进劝业场,说他饿了,让可秋带他直奔登瀛楼。其实,那时不到
十一点,没到饭点儿。可秋觉得父亲变得越来越像小孩了,想起一出是一出。想起
父亲带自己到登瀛楼,还是刚上中学那一年暑假,也是回老家后回北京在天津下的
车,那时候鳎目鱼正肥。登瀛楼的干烧鳎目鱼,是一条削下肚子下的那一半,只留
下露出脊背的一半,烧出来像一整条,却因肉薄了一半,比一整条更入味。那味道
确实好,难怪父亲执意要来再尝尝。
家里姐妹中,父亲从小最喜欢自己,要不也不会那时回老家只带自己,还特意
带自己到登瀛楼吃鳎目鱼。可秋是个漂亮的女孩,人见人爱,街坊四邻都夸她像是
年画上工笔细勾的美人。从打上学她一直是三好生,小学和中学不是学习委员就是
班长。那时候,学校里常常组织学生到机场迎接外宾,光柬埔寨的国王西哈努克就
不知迎了多少次。每一次,都要挑选一男一女给外宾献花,女同学一定是非她莫属。
这不仅成为她也成为全学校的骄傲,以至于让她住的那一条胡同都异常出名。
想想却是自己最对不起父亲,这回父亲能想起来登瀛楼,是重温旧梦,也是让
自己和父亲重新能够走到原点上吧。可秋这样想,心里舒服多了。好在登瀛楼离劝
业场不远,她推着轮椅,不一会就找到了。
吃完鳎目鱼,离和司机约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可秋推着父亲在滨江道
上转转。不知怎么搞的,刚才吃得不舒服,可秋的肚子忽然不好受,她赶紧停下来,
对父亲说,我去上厕所,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说完,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
把包塞到父亲手里,又说了句,帮我拿好!就急匆匆地跑进旁边的康乐冷饮店里,
找到厕所,痛痛快快拉了一泡稀,肚子痛快了,走出冷饮店,继续在滨江道上闲逛,
一直到了时间,又逛回到登瀛楼,司机早早停着车在那里候着呢。
车过解放桥,很快就把他们爷俩拉到了天津东站。殷勤的司机帮助可秋把父亲
抬下车,最后结账。可秋想起上厕所前交给父亲的挎包,所有的钱和证件都在包里
呢。包却不见了。她对父亲说,我不是把包给你了吗?父亲望着她摇头。这可真是
怪事了,她在出租车里、后备厢里又找了一遍,都没有包的踪影。
司机站在她的身边,用像是马三立的声音向她要车钱,这位姐姐,您倒是给钱
呀!她的心情有些急躁,好像这一切都是司机造成的,没好气地把怨气转撒在司机
身上,告诉他没钱,包找不到了。没钱?您这不是拿我打岔嘛!您穿戴得这么油光
水滑。您能到登瀛楼吃得起鳎目鱼,您愣说没钱?您打算巧使唤人怎么着?司机一
下子没有了刚才的笑脸和殷勤,开始不依不饶了,嘴里雨打芭蕉,连损带骂起来。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可秋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人们的指指点点,
声音像蜂巢里的蜂群嗡嗡响着,蜇得她抬不起头来。那一刻,她没有顾得上注意父
亲脸上的表情,有了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好像局外人一样,在胸前插着
手,看热闹。
好久以后,可秋也没有明白,父亲是怎么把自己的挎包弄丢的。她一直以为父
亲是老了,有些糊涂了,把她的包弄丢了,要不就是小偷趁父亲年老眼花。顺手牵
羊把包给顺走了。种种的猜测都想到了。只有一条没有想到,那是父亲故意为之,
他就是有意要看看可秋的狼狈,看看围观的陌生众人是如何像当年围观自己一样,
即使不说一句话,纷纷落在身上的目光如炬,也可以刺死人烧死人,好替自己惩罚
惩罚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儿,让她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如果此次清明之行,是父亲早
就预谋好的对可秋小小惩罚的一个计划,那么,丢包记则是父亲的神来之笔,是这
个节目后的一个加演。当她跑进冷饮店后,正好有一辆运送垃圾的三轮平板车从父
亲身边过,父亲随手一扔,像打篮球投篮一样,包甩出漂亮的弧线,被扔进了车上
的垃圾箱里。然后,父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等待着好戏开场。
直到有一天,可秋偶然听见父亲和姐姐可夏的对话,不知怎么说起来这一次清
明之行,说起了天津登瀛楼前这场遭遇。她听见父亲解气似的对姐姐恶狠狠地冷笑,
听得她有些心寒。她甚至觉得,这真的是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吗?毕竟是自己的父
亲呀,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但是,她很快原谅了父亲。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又是怎么样对待他的呢?他
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呀。她不觉得是报应,而觉得一切是应该的。父亲需要她这样
的偿还。她到母亲和奶奶的坟前跪下了,她在火车站受到屈辱了。这还远远不够。
虽然她预想不到这一切,也不可能未卜先知,但这些年来她却一直都有这样备受惩
罚的思想准备,否则,那一年的春天,姐姐可夏突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不会
立刻就一口答应回来照看老父亲的。
那时候,可秋已经从农场调到了哈尔滨农垦总局的档案馆当副处长,正在负责
筹建北大荒博物馆。早春的哈尔滨,埋汰雪没有化干净,街道上脏兮兮的,到处泥
泞一片。那天中午,可秋到总局开完会刚回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拿起话筒,那
边却没有声音。可秋“喂、喂”了半天,才传来了问话,你是小秋吗?她听了一愣,
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一般人都管她叫舒处长,也有叫她舒可秋,可秋,或
小舒的,就是没有叫她小秋的。以前,只有家里人,还有就是自己的丈夫这么叫过。
这样的称呼,像断了风筝一样飘忽忽地飞远又飞了回来,让她忽然涌出来一种离家
很近的亲近感。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遥远得如同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可秋不敢确定对方是谁,尽管她隐隐觉得应该是家里的人,但她不敢相信,因
为家里人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二十多年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话筒,像小心翼翼捧着
一只怕飞走的鸽子,问道,您是哪一位?
我是你大姐呀。
大姐?可秋有点儿不敢相信。
怎么,你听不出来吗?
大姐!她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可夏告诉她,父亲在天坛公园里晨练时候摔了一跤,脑溢血,亏了天坛医院就
在旁边,送去及时,抢救了过来,但还是瘫痪了。咱爸让我告诉你,让你回来,过
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最后,可夏又补充了句,咱爸说他今天穿得上鞋,明天就不知
道能不能穿上了。
可秋放下电话,就去领导那里请假,立刻回到北京。二十多年了,她似乎就像
一匹睡不安稳的战马,一直在等候这一声招唤似的,立刻惊醒了起来,扬鬃摇尾,
四蹄振奋。没有人能知道她的内心有多兴奋,又有多百感交集。父亲终于发话了,
当年,就是父亲发话,和她断绝的父女关系!
她踏进离别了二十多年的四合院的时候,很多事情不请自来,潮水一般滚了过
来,把她淹没。这个她不到十七岁离开,一直到她三十九岁的时候才重新回来的四
合院,让沉眠已久的记忆立刻复活。她才再一次明白,记忆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刀
子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是岁月抹不掉的。你刻上了,就永远地刻上了,即便你那
时还小,也并不因为你年龄小就等同于是在作业本上写错的字,可以用橡皮擦掉的。
这是老北京典型的小四合院,骑墙瓦盖成的道士帽的小门不显山显水,拐过正
对门的照山影壁,一扇月亮门却一下子别有洞天,里面便是小院,带廊檐的正房三
大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原来正房是父亲母亲和奶奶住,西厢房一间作为厨房,另
两间空着放杂物,成了储物的仓房,东厢房三间,姐妹三人一人一间。如今。月亮
门早在她还在家的时候就被“红卫兵”说是“封资修”给拆掉了。原来小院里正中
央有一棵百年老枣树:东厢房前有一棵葡萄架,夏天一片花阴凉;西厢房前有两株
丁香,一株白的、一株紫的,春天开起花来满院飘香。那时候,姐妹仨常常拿床单
挂在两棵丁香中间当幕布,她们躲在床单后面等待着演出。现在,都没有了,那些
地方都盖起了小房,成为了厨房,甚至住房,拥挤得一下子没有了下脚的地方。小
孩子在到处疯跑,她才意识到,而今已经不是她舒家一家的老宅,住进了很多户,
人满为患,变成了大杂院。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进哪个房门,才是自己的家。
这时候,大姐可夏在窗子里看见了犹豫的可秋,便从正房里走出来,招呼着她,
小秋吧,快来。走了进去才知道,正房三间还是自己家的。只是那么强壮的父亲萎
缩在了轮椅上,阳光透过窗子,打在父亲的脸上,额头上那一道蚯蚓似的伤疤,刺
目更刺心。尽管可夏告诉了她父亲瘫痪了,坐在轮椅上是想像中的事情,但看到这
一幕,还是让她有些触目惊心,鼻子一酸,差点儿没落下泪来。
她望了望父亲,看见父亲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有些迟疑,不知该怎么
做才好。她很想扑过去,跪在轮椅前,但她的腿像钉在地上,怎么也走不动。她嗫
嚅着,嘴里叫了声“爸爸”,却连自己也不相信那是真实的声音,缥缈而遥远,气
若游丝。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而像是从天外飘忽忽地飘过来的。她已经二十
多年没有叫爸爸了。
父亲的眼睛就那么一直盯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别的表情或表示。她不
敢再看父亲。犯了错的狗一样垂下了脑袋。
可夏接过她手里的提包,说了句,快过来坐吧,都到家了,还当客呢!才算是
缓和了一下尴尬的气氛。
晚上,妹妹可男回来了,可秋认不出来她了。离开北京的时候,她还不到八岁,
如今出落成一个丰满的大姑娘了。她的体量不像自己和姐姐可夏那么娇小,像父亲,
个头高挑,大长腿,高耸着一对乳房,有种傲视的感觉。如果走在街上,真是不敢
认了。从她的身上,才让可秋明显感到了这二十来年的痕迹,日子变得看得见摸得
着一样——过去了那么长久。
可秋看到可男和自己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彼此在辨认着岁月中记忆里一些印象。
可秋对可男叫了声,是可男吧?可男没有应声。可夏指着可秋又说了句,这是你二
姐……谁想她打断了可夏,我可没这个什么二姐!然后,嘴里连珠炮一样进出了一
连串不中听的话,骂得都很到家,很解气,将陈年往事都嚼碎成渣滓,吐在了可秋
的脸上,恶声恨语中甩出的都是锋利的刀片,片片都扎在了可秋的心上。
可夏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可秋,父亲不动声色,可秋知道,这是必然要
来的一场暴风雨,可男不过是替父亲和姐姐倾泻出了他们要说的一切罢了,即使都
是屎盆子扣在她的脑袋上,她也得伸出脖子接着,然后把屎汤子舔进嘴里,咽进肚
子里。她静静地听着,听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妹妹的歇斯底里。二十多年的日子,
浓缩在可男的发泄中了,她听得真真切切,自从父亲带着妹妹被遣送回老家,一直
到“四人帮”倒台,是姐姐可夏一人跑前跑后,先跑父亲的单位,帮助爸爸落实了
政策,迁回了户口,后跑房管局,跑街道办事处,跑区里市里,跑了整整四年,才
算把当成了街道工厂的缝纫车间的正房三间要了回来。东西厢房因为住着太多的人
家,一时难办,就先把父亲和妹妹从老家接了回来。那时候,妹妹可男十九岁,离
开北京已经十一年了。
痛痛快快地喊完这番话的时候,可男的眼睛里剜着亮晶晶的刀片,恨不得把可
秋的肉剜下来。
这时候,你在哪儿呢?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不知道都是你干的好事,才让爸爸
人不人鬼不鬼地闹成了这样,让我在农村里连初中都没有上完就下地割麦子去了,
晒得累得我例假一连两个月都来不了?!
听完妹妹咬牙切齿还在不依不饶的数落,可秋下决心回来,把自己的欠账还给
父亲,还给姐姐和妹妹。妹妹说得对,又不对,并不是自己真的就那么铁石心肠,
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他们。怎么说,走到哪儿,走多远,人的心总得要落叶归根,就
是一条断了脊梁的落水狗,也得找自己的老窝,这是自己的家。自己和这个家打断
了骨头连着筋,除了这个家里的人,自己和别的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她
没有脸,父亲和她断绝关系之后,她的脸就像脚后跟一样的厚,也不敢再想回家的
事。她知道,是自己把父亲扫地出门,一报还一报,父亲又把自己扫地出门。她只
有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反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都砸烂了,磨碎了,一点一滴
吞噬进自己的心里,然后让它们半夜里还魂一样再爬出来,变成蛇,吐着信子,咬
噬自己的心。
可秋回到哈尔滨,找到领导,要求调回北京。领导说,知青大返城早过去了,
北京知青办都早撤销了,你怎么回去?再说这里的北大荒搏物馆正在根节儿上,正
需要你呀。她无法向领导解释,虽然事情仅仅过去了二十多年,却像天宝往事一样
遥远,遥远得只可以演绎而无法解释了。
好在她离婚多年,又没有孩子,说走拔腿就能走,没有什么拖累。最后,她办
理了停薪留职,回到了北京。所有的手续,连同把在哈尔滨租的房子退掉,前后没
用半个月,她重新出现在四合院里,出现在父亲的面前。父亲望着她,似乎又看到
当年她那样子,她决绝的劲头一点儿没有变,说出的话就是钉天的星。她看得出来,
这一点儿劲头,并没有带给父亲什么惊喜,而是让父亲心里一惊,蝙蝠一样在心头
掠过一丝丝似曾相识的阴影。没有办法,就是孙悟空怎么变到最后也得露出猴毛来,
况且自己又成不了精,就是这种性格。狗改不了吃屎,她只有骂自己一句,替父亲
解气。
晚上,可秋睡在两头的那间屋。父亲睡在东头,中间的屋子成了客厅兼餐厅。
幸亏妹妹可男住在职要宿舍里,要不没了她的住处呢。可秋不知道,妹妹从家里搬
出住进了职工宿舍,不是小孩拉巴巴挪挪窝,也不是好心给她一个睡觉的地方,而
是从此把照管父亲的任务全部交给了自己。她从八岁开始跟随父亲一起被赶回老家,
受够了屈辱,用村里老乡的话说,现在是二小扛房梁,到头了。下面的活儿,得是
你舒可秋的了,你也应该为父亲尽尽力了。
可秋更不会知道,在老家乡下同可男相依为命的那十一年,父亲是又当爹又当
妈,一手拉扯着可男,眼瞅着可男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水蜜桃一样汁
水饱满,那样的惹人喜欢,成为了父亲的心肝宝贝,成为了患难中父亲的唯一安慰。
天天一起生活,秤杆离不开秤砣一样,父亲就是可男肚子里的一条蛔虫,了解可男
心里想的一切。更何况,可秋回来这一年,可男已经三十挂零了,还没有结婚,这
笔账,当然也得算在可秋的身上。回北京这十多年,可夏操持着自己的一大家子,
为了要回房子已经够殚心竭虑了,日常的生活全靠可男,把可男拖累了,以致耽误
了她的婚事。父亲当然得让可男金蝉脱壳,不能因为自己瘫痪在轮椅上再拖累了她,
耽误了她。如果知道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秋才会明白,为什么突然父亲想起了
召唤她,那不是向她伸出的橄榄枝,而是一根狼牙棒,有她的苦吃。如果说以前,
可秋曾经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独享过登瀛楼鳎目鱼的味道,现在,在父亲的心里,
可男可是第一位,谁也不可取代,就是母亲真的活了,也无可奈何。人和人之间的
感情,其实就是一种物质,天天在一起耳鬓厮磨,就有了感情。天天不在一起,又
离得那么遥远,即使有感情也会渐渐变淡,更何况父亲和自己又有着那样巨大的隔
膜,甚至怨恨。
可秋明白这一点,毕竟离开家太久了,她虽然回来了,回到还是过去的家,可
现在的家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尽管还是在老地方,还是原来的四合院,却不过只
是一具躯壳,里面的瓤没有了,形不在,神也不在了。家里原先整套的红木家具一
件都没有了,唯一还能让可秋引起一点儿过去回忆的,就是父亲的床头上摆着的一
个花梨木雕花的老式镜框,镜框里面是母亲年轻时候在鲜鱼口联友照相馆照的一张
照片。据说,当初父亲就是看到介绍人拿着这张照片,一准儿认定了母亲。在抄家
的时候,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唯独这个镜框奇迹般幸存下来,跟随父亲
回到老家,又回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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