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觉醒来,窗户上月影婆娑,晃动得像童年和少年时候的老枣树和丁香的枝影。
可秋睁眼抬头一看,不是,是月光照射中风和云彩的影子,再垂头一看,吓了一跳,
是个人影。以为遇见了鬼,赶紧拧开台灯,定睛一看,原来是父亲。不知什么时候,
他摇着轮椅,悄悄来到自己的床边,大概坐了好大一会儿了,正望着自己,浑浊的
目光里,不知含有什么意思,额头上那一道伤疤,在白炽灯光的辉映下,显得格外
惨白刺目。可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然后叫了声“爸爸”。父亲抬起手,关掉了
台灯,什么话没说,摇着轮椅走了。昏暗的夜色中,父亲的背影混沌得如同一摊洇
出砚台的墨汁。
从那一刻起,可秋更坚定了自己的心,不管父亲怎么想,也不管妹妹和姐姐怎
么样对待自己,既然父亲把自己叫了回来,就一定伺候好父亲,算作对自己罪过的
弥补吧。她知道,如果是罪过,其实是弥补不了的,就像地上挖了一个坑,用土填
补上去,但那个坑还是在的。就像奶奶在世时候说过的话,锔上的碗,怎么也是破
碗。但是,她还是要锔上,破碗,也比没碗强。更何况,这个碗当年是自己亲手摔
破的。
过去,在这一代的孩子眼里,大人们都显得老气横秋,都低眉顺气,垂着头走
路。可秋读中学的时候,父亲刚满四十岁,在可秋的眼里却像个小老头了。哪像现
在六十多了还是一身花枝招展在街头扭秧歌呢。
可秋一直都不了解父亲,只知道父亲解放前开煤厂,有同学开玩笑说她爸爸是
摇煤球的,怎么把她摇成了一个白白的大馅元宵?至于开煤厂的和摇煤球的到底有
什么区别,父亲做的是这两种中的哪一种,可秋都稀里糊涂的,也没有问过。一直
到申请入团的时候,要填表格,才问清楚,父亲是资本家,自己的出身要填“资本
家”。当她弄清楚这一点,吓了一大跳。资本家?她对资本家的印象都是从电影里
来的,都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敲诈剥削别人的人呀。低眉顺气的父亲也是这样
一个万恶不赦的人吗?从那儿以后,她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正眼看父亲。
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即使有资本家出身这样一顶帽子压着,无论在家还
是在学校,可秋一直都还是红人。那时可秋没有明白,其实,有了这顶帽子压着,
她就是一个有痄儿的苹果了。别小看了这点儿痄儿,它可以是炸药的引信,只要一
点火星点着,就可以炸响,把她和父亲一起炸飞。事实上,就是这点儿痄儿,差点
儿要了可秋的命,要了她用几乎一生的代价来偿还的宿命。
一直到了“文化大革命”红八月的那一天,可秋看到了这点儿痄儿的威力,远
胜过一包烈性炸药。
那天下午,风英风风火火地跑进教室找到她。她和风英是同班同学,又是一条
胡同里的老街坊。当年,凤英的父亲在自己父亲的煤厂里当过工人,见到父亲称父
亲“舒先生”,称母亲“舒太太”,一直都很客气礼貌。读小学的时候,班里成立
学校小组,凤英和她一组,常到她家里做作业。上了中学,多了一门几何课,凤英
的学习跟不上,那时讲究“一对红”,一个学习好的帮助一个学习差的,老师便让
自己给风英补课。应该说,两人的关系一直很要好。“文化大革命”来了,出身的
那点儿“痄儿”的作用凸显了。凤英成了班里“红卫兵”的头儿,自己却一直是
“红外围”,像是被时代遗弃的弃儿。她参加不了“红卫兵”和“红卫兵”在红八
月的荡涤一切污泥浊水的演出,包括浩浩荡荡的“大串联”。她像蜷缩在壳中的蜗
牛,无法像人家“红卫兵”一样骏马驰骋。她的内心充满激情澎湃的渴望,也塞满
铁蒺藜般的痛苦。
这时候,凤英出现在她的眼前,一身绿军装,系着武装带,突然威武雄壮地对
她说,今天我们到你家抄家!就是凤英这样一句话,她竟然像得到了一个喜帖子,
非常激动,想到的是革命对自己的信任,是给了她在革命的大时代施展身手的机会。
她立刻脱口而出,我坚决同意!
凤英说,你不是想入团吗?这是对你的考验。
她激动地回答,我一定接受组织的考验。
凤英戴着“红卫兵”袖章的手臂一挥,马上去!
她们说着那个时代的豪言壮语,像是真要投入一场什么伟大的革命一样。她随
同凤英带领的一群“红卫兵”一起浩浩荡荡去了自己家的那个四合院。一股革命之
情油然而生,但是一下子真的面对的是父母和奶奶,进门之前的勇气立刻消减,她
一下子手足无措,方才觉得革命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在想来,真是无法想像,父亲母亲奶奶和妹妹(那天姐姐可夏不在),看见
“红卫兵”进了院子,吓得已经规规矩矩自动地排成了一排。凤英将腰间的武装带
解下来递给她,这意思是不言而喻的。这样的武装带当时流行的称呼叫板儿带,板
儿带不是任何人都有的,也不是市场上能够买到的,它就像那个时代的“特供”,
或者是那个时代耀眼的“族徽”,一个时代流行的“名牌”,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征。
拥有板儿带的人都是革命小将,有资格挥舞板儿带打人,就是“革命行动”。
接过武装带,她的手微微颤抖,一个劲儿地默默背诵毛主席的语录:革命不是
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心里却不住地犯嘀咕,这一武装带下去,
先打谁呢?她想奶奶这么大岁数了,母亲有病,都不能打。而且,怎么打呢?打轻
了会说自己立场不坚定,打重了怎么下得去手,还不能犹豫的时间过长,让凤英看
出来自已是在犹豫……
她永远无法忘记这个场面,一瞬间要她的脑子里风车般旋转,迅速地考虑到这
么多,而且要她果断地选择好下手的对象。那一刻,满院子里肃静,只听见她自己
给自己壮胆似的叫了一声,你要老实交代!一咬牙,一闭眼,狠心甩了一下武装带
朝父亲打去。板儿带划了一道弧,带着风,闪着光亮的金属皮带环打在父亲的头上,
能够听到“当”的一声响,全院子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父亲的头上,就
看见血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一样,悄悄从父亲的额头上爬了出来。开始,很慢,但
很快就洇红了一片,血柱大了起来,顺着父亲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一直淌到
下巴上。父亲显然没有料到,呆呆望着她,一片茫然。妹妹可男要冲上来,和她,
还有“红卫兵”拚命,被母亲死死地拉住。奶奶在这一刻,头一晕,一个踉跄,
“扑咚”一声,跌倒在地上。
打完父亲以后,可秋的脑子里和眼前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了,疯了似
的跑出院子,跑出胡同,一口气跑到大街上。这时候,她发现,板儿带还攥在手里,
她慌乱地把板儿带丢在地上,继续往前跑,她才感到手开始不住哆嗦起来,闭上眼
睛,脑子里出现的就是父亲一脸血的样子。
当天晚上,可秋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凤英在北京站上了火车串联去了。凤英前
几次外出串连都没有带可秋,这一次考验顺利过关了,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和她一样
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了。那时,可秋对凤英心存感激,白天里发生的一切渐渐被夜色
吞噬。她不知道正是凤英带领着她与这个家一步步远离,并且在一步步害着这个家,
也害着她。
她们串联的第一站是韶山,然后到了株洲和衡阳,一直南下广州。等她跟着凤
英辗转回到北京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北京的那天夜里,因为奶奶被吓死,
母亲投护城河自尽了,离前不久唱京戏的武生叶盛章横尸的地方不远。
尽管可秋以为自己考虑得够周全了,但对回来伺候父亲的准备还是不足。她以
为只要尽心尽力,就没有问题。这一点,她确实做到了,做得父亲无话可说,就是
那么刺头儿的妹妹也无话可说。父亲爱吃鳎目鱼,以前都是母亲做,可秋从来没有
做过,第一次做这鱼的时候,不懂得要撕去鱼外面的那一层皮,做好,鱼是腥苦的,
嚼不动,父亲一把把鱼带盘子一起拽在地上。还是那头一年的夏天,煮绿豆汤,绿
豆在锅里翻着花儿滚开,父亲摇着轮椅过来,朝锅里瞥了一眼,说道,绿豆汤有这
么熬的吗?绿豆都煮开了花儿啦,这绿豆汤还能熬绿吗?那一锅绿豆汤虽然没有被
父亲掀翻,却是一口也没喝。可秋知道父亲在刁难自己,她不说什么,重新买回一
条鳎目鱼,撕下外面那一层皮,再做一回;重新熬一锅绿豆汤,这回她不错眼珠儿
盯着锅,不让绿豆再煮开了花儿,同时她还特意从稻香村买来了糖桂花,最后放进
汤里。所有她未曾做过的家务活,都从头学起,做得山是山水是水,花是花朵是朵
的,让挑剔的父亲终于闭住了嘴,想难为都难为不了她。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干嘛
回来了,不就是为了父亲吗?再大的难处也必须克服。再说了,在北大荒扛二百来
斤的麻袋上三级跳板那样的难活苦活累活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吗?
可秋过于自信了。她没有想到,自己要对付的不仅来自父亲的种种刁难,还来
自自己的身体。她对自己身体估计过于充分了,一直以为在北大荒锻炼得不错,但
是她忽略了自己早已经过了扛二百来斤的麻袋上三级跳板的年龄了。尽管父亲常常
半夜里醒来,一醒就不再入睡,需要可秋伺候,又是要喝水,要喝奶,要吃桃酥和
萨其马,要找牙签剔牙,要上厕所,要看报纸……一堆没完没了的事情,想起一出
是一出。可秋都不怕,她熬惯了夜,就陪着父亲一宿一宿的折腾。好在不到一年之
后,她就从哈尔滨调回北京,她在离家很近的街道办事处顺利找到一份工作。人家
在档案里看到她的经历,很愿意接收她负责办事处的档案室工作。她也不在乎自己
从处级变成了科级,看中了工作轻松,离家又近,可以方便照顾父亲,很高兴报了
到。虽然这几年渐瘦,瘦得身子单薄得像片秋后的树叶,一对乳房萎缩得如同风干
的橘子,但身子骨筋道像是柴火,干透了,一点水分没有,更容易一点就着,燃烧
起旺旺的火焰。
没有想到,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体上。是她在办事处工作了三年之后的冬天,北
京城难得一场大雪之后,父亲想到天坛去看看祈年殿的雪。可秋请了半天的假,刚
把轮椅搬出四合院的大门外,回过头来要搀父亲过门槛,脚下一滑,跌倒在门槛上,
怎么也爬不起来了,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直咧嘴。父亲扶着门框看着
她,以为她在装相,嗔怪她说,你的身子骨比我的还脆,玻璃做的呀?幸亏一个街
坊看见了,帮助她勉强地站了起来,却是一步也走不动了。父亲看她站起来了,对
她一个劲儿地说,快走啊!街坊不高兴了,问他,去哪儿呀?父亲说,去天坛。街
坊更不高兴了,还去天坛呢,您不看看您闺女都摔成什么样了,备不住都摔骨折了!
真的让街坊说中了,可秋迎面骨骨折。大夫看完片子后对她说,你的年龄不算
大,可骨质疏松很严重,而且,你这迎面骨上有骨裂的旧伤,以前是不是摔伤过呀?
可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到北大荒的第二年,和风英一起骑马穿过荒草甸子找凤英
男朋友去的那个夏天,过一个小土坡的时候,马被一个蚂蚁楼子绊了一下,扬了一
下前蹄,自己的重心不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被甩出去老远,腿是钻心的疼,疼
得一连好几天走道都拉了胯,歇了几天,慢慢没事了,也就过去了。年轻时候就是
皮实。
千万不能再摔跤了!大夫嘱咐她,帮她打上石膏,最后给了可秋一副拐。这副
伤病的样子怎么再伺候父亲?可秋是自己一个人咬着牙去的医院,又是一个人回到
的家。一连几天,勉强给父亲做饭,随便吃几口,有时候叫外卖。父亲凑合着吃,
什么话也没说。妹妹和姐姐一直没有来,父亲也没说过一句要不让可夏或者可男替
换替换你?就这样看她硬挺着,好像局外人,好像摔的骨折的不是他的闺女,是一
个木头人。莫非自己真的是铁打的?可秋的心里多少有些委屈,但只是瞬间,很快
就过去了,她得自己说服自己。不能怪父亲,只能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谁让自己
年轻力壮的时候没有好好伺候父亲相反却让父亲受罪了呢,这一切还不是对自己的
报应吗?老天长着眼睛呢。
可秋再次到医院复查之后,很想给大姐打个电话。大夫说她的伤怎么也要到开
春后才能真正好起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嘛。这么下去总对付着,没法好好照顾父亲,
万一父亲再有个什么闪失,更对不起父亲了。她想找大姐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好。
她是想大姐能不能来帮她搭把手,好在大姐正下岗在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和
豪猪一样浑身是刺的妹妹相比,大姐更好说话一些。
犹豫了很久,她想还是亲自登门找姐姐一趟吧,当面说更好些,看看自己现在
这狼狈样子,兴许不用说什么大姐就明白了。可夏离家不算远,隔着几条街,走路
的话,二十分钟。这点儿路,可秋拄着拐可不好走,一场大雪过后,地上的残雪没
有化净,还是有些滑。刚走了一小截,可秋就不敢再走了,赶紧打辆出租,如果再
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可秋第一次到可夏家。她没有想到,可夏家住得竟然这样逼仄。在一个大
杂院的后院,两间小东屋,外面用砖头和油毡搭了一间小屋,儿子住,可夏和丈夫、
女儿各住一间。可夏没在家,两个孩子在,老大是儿子,老二是女儿,都在上中学,
正趴在床上写作业。她的丈夫老黄也在。两口子都下岗了,老黄是个老实人,他是
个车工,长得一般,但手巧,什么活儿都会,有时帮别人打点儿零工,挣点儿零花
钱。老黄看见可秋拄着拐,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啦?可秋没有答话,问,我姐哪儿
去了?老黄叹口气说,咳,你是不知道,你姐现在信佛,是什么居士,总到庙里烧
香,有时候还到外地的庙里去进香,一去好几天也回不来。然后,又叹口气,也不
能怪她,你没看见,家里成了这样子!两个孩子听着父亲说话,眼睛狠狠地盯着可
秋。
这话和这目光都让可秋心里一沉。并不是自己“狗揽八泡屎”,眼前的这一切,
确实和自己有着择不净的关系,如果不是自己给父亲的那一板儿带,奶奶能被吓死
吗?母亲能投河自尽吗?父亲和妹妹能被扫地出门遣送回老家吗?姐姐就是为了不
离开北京,希望在北京留下老舒家的根儿,才匆匆忙忙找到根正苗红的工人,好歹
把自己嫁了出去,用婚姻换了一个北京的户口。那时候,自己在哪儿?偷了家里的
户口本,到派出所大印一盖,把自己的那页户口迁了出去,跟着凤英跑到北大荒。
证明自己的革命,把一家子都抛到脑后面。姐姐虽然对自己从来不说这些陈年旧事,
但她看得出来,姐姐是把话藏在心里头,不像妹妹把一肚子的心思都抖搂在嘴上。
可秋不是傻子,父亲和她们俩是一头的,合起伙来对付自己。她看得出来,对自己,
姐姐是唱红脸,妹妹是唱白脸,但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谁让自己是罪魁祸首呢?
能有人陪你唱戏就不错了,还能挑什么白脸红脸吗?就是都给你唱铜锤黑头,你不
是也得听着?
可秋什么话也没有说,离开了姐姐家。老黄把她送出门,还不住地问她,有什
么事情吗?你告诉我,等你姐姐回来我告诉她。可秋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进肚里。
晚上,可夏回家后,老黄告诉她可秋今天来了,看样子是有事。她从来没来过咱家,
没事她是不来的,肯定有事,会不会你爸爸那边有什么事,我问她她也不说。要不
你去找她问问。可夏打着哈欠说了句,要有事她还会找我的。你就别瞎操我们家的
心了,操操你自己的那俩孩子就行了!说完躺下呼呼就睡着了。
可秋没有再来找可夏,可夏也没有来找可秋,可男一连多天也没露面。日子就
这么对付着,好在父亲一直没闹事,日子倒还过得平稳。一直到有一天自己正上厕
所,父亲探着身子够窗台上的药瓶子,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昏过去,人事不省,把
可秋吓个不轻,赶紧打了120 ,叫来了急救车。送进医院抢救过来,大夫说是中风,
比上次严重了,要在医院里再观察一段,稳定之后再出院。
这一下子。可夏可男都来了,来了之后,可男一把揪住了可秋的脖领子,怒喝
道,你怎么把咱爸弄成这样子了?!要你回来是伺候咱爸的,还是来要咱爸的老命
的?!本来可男个头儿就高,身板又壮,揪住可秋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可秋有伤
在身,更显得不堪一击。满病房的人都愣住了,有人叫来了护士。可夏赶紧跑过来,
好说歹说拉开了可男,可男指着可秋的鼻子连卷带骂风卷残云地数落起来,说可秋
没有尽到责任,才让父亲再次中风,受二茬子罪。数落得可夏都听不过去了,说了
可男一句,你二姐自己也伤着呢,照顾不到咱爸,也是可以理解的。她伤着呢,她
伤顾不过来,干嘛不招呼咱俩一声,自己一个人充大尾巴鹰干什么,显摆自己孝顺?
她不会打电话怎么着?可男一嘴甩了过去,把可夏和可秋都噎得够呛。
既然这么说,也好,咱爸现在不住着院嘛,也别光让你二姐一人忙乎了,咱姐
仨轮流照顾咱爸吧!病房里那么多人看着。听着,可夏有些挂不住脸,这么说了句。
没关系,我一个人照顾咱爸行,反正我也是病休,你们忙你们的吧。可秋忙说,
倒也不是客气话。
可别!好人让你一个人做了?让人家看着我和大姐没孝心怎么着?别把粉都赶
紧往自己脸上搽,以前干嘛去了,粉都搽在屁股蛋子上了?就按大姐说的,一人一
天,来医院照顾咱爸!可男撇着嘴,含枪带棒的,一通横呼搂。
父亲什么话不说,看戏一样看姐仨尽情地表演孝心。因为是在医院,可夏和可
男表现得比可秋还要精彩。可秋拄着拐,本来就不方便,当然就更赶不上可夏和可
男从外面买来父亲最爱吃的东西,她们俩商量好了,一个从晋阳饭庄买来过油肉,
一个从曲园买来东安子鸡,一个从柳泉居买来热豆包,一个从六必居买来八宝酱瓜
……比赛似的,天天不带重样的。吃得父亲满脸绽开了菊花纹,满病房的人都夸奖
可夏可男姐俩,一下子把可秋比在下风头。
清早,大夫查房,看见床头柜上这么多吃的东西。对正守护的可秋说,病人中
风,血管本来就有堵塞,怎么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又指着八宝酱瓜说,多盐的东西
要少吃,尽量不吃。懂不懂?大夫走后,可秋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回家做了几
样青菜,包了点儿菜馄饨,端了来,进了病房,看见了可男来接班。可男直眉竖眼
地问她,给咱爸买的那些好吃的呢?然后不容可秋解释,一把打翻了可秋带来的饭
盒,汤汤水水溅了可秋一身一脚,接着数落,你就让咱爸吃你弄的这点儿玩艺儿,
有营养吗?然后,指着可秋又问父亲,那些我和大姐买的吃的,是不是她拿回家自
己吃了?父亲闭着眼睛不说话,听任可男这么嚷嚷。嚷嚷得病房里的一个老太太听
不去了,凑上前来对可男说,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刚才大夫查房,不让你家老爷
子吃那些油腻的东西。你家这位姐姐才把东西拿开,她也是好心……可男打断老太
太,好心?我告诉您,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您是太好心了!您
太不了解我们家的事情了!老太太不高兴了,反唇相讥,怎么?你姐姐还能害你家
老爷子不成?可男嘴不留情,让您说对了,您以为她没害过我们家老爷子吗?
可秋噙着眼泪,拄着拐,赶紧走出了病房。她对可男没有什么,可男就是这样
一个炮筒脾气的人,对自己的恨,可以理解,但她多少有些怨父亲,为什么一句话
不说?难道我好心好意所做的一切,到了父亲那里,都像雨珠落在水泥地板上,渗
不进一点一滴吗?她才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孤独无助。不过,可秋很快安慰自己,
为什么非要父亲开口替自己讲话呢?自己做的还不够,如果足够了,是块石头也能
捂热了,就再努力吧,别要求石头,先要求自己的温度吧。
父亲出院的那天,可夏对可秋和可男说,这次父亲出院是出院了,可病比以前
严重了,可秋伤还没好,要不咱们还是接着这样轮流吧,一人一天照顾咱爸。
可男立刻不同意,这不比在医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做好长期准备,我看
还是请个保姆吧!白天让保姆伺候,夜里就还让可秋,这样放心。自从可秋回来之
后,可男都是对她直呼其名,从来没叫过一声二姐。
可夏问可秋,这也是个法子,你看行吗?只是夜里还要忙你一人了。
可秋说,没问题!夜里咱爸跟我也习惯了,跟保姆恐怕还不习惯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保姆的钱,可秋和可男各拿一半,可夏家里困难,就免了。
可男说,让大姐到庙里多替咱爸烧烧香就是了!香火也要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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