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保姆越来越难请了。倒不是保姆市场人员紧缺,要求和要价水涨船高,而是父
亲对于保姆排斥的态度,让舒家三姐妹都没有料到。半年不到的时间里,连续换了
五个保姆,头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根本弄不动父亲。这次出院后,父亲
大大不如以前了,以前有人帮助还可以从轮椅上自己走下来,搀扶着他,他自己也
可以上厕所,生活处于半自理状态。现在,完全需要别人帮忙了。他上厕所的时候,
这第一个保姆就抱不动他。没干几天,人家连工钱都没有要就走了。第二个保姆换
了个男的,四十来岁,不很壮实,但对付老爷子还是没问题,做事尽心尽责,不挑
吃不挑睡的。谁想到,父亲嫌他太能吃,二两一个的大馒头,他一顿能吃五个。可
秋劝父亲,人家整天又背你又驮你的,干那么多活儿,能像您吃得这么秀气吗?其
实,可秋并不理解父亲,嫌人家能吃,不过是父亲的托辞而已。就这样父亲一连以
各种原因换到了第六个保姆的时候,可秋才忽然恍然大悟。
第六个保姆来家里之前,可男和可夏来家里一趟,姐仨一起问父亲到底想找一
个什么样的保姆,父亲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我不要保姆!不要保姆!把可男惹火了,
对他说,您不要保姆,就给你送养老院去!父亲很少和可男顶嘴,那天却顶嘴道,
那你还不如把我送到火葬场去!说归说,闹归闹,可秋看出来了,父亲不怕自己,
还是有些怕可男,对于新请来的第六任保姆,不像前五个,没几天就把人家轰走,
而是收敛了很多,一个来月都还相安无事。这个保姆是可男在保姆市场找来的,第
一个月给保姆工资的时候,可男多给了他五十元钱,嘱咐他说,我爸爸耍个小脾气,
你就都担待点儿,他想于什么,你就尽量由着他的性子来。
这一天,父亲非要人家保姆抬他出院子,说是得接接地气。这个保姆膀大腰圆,
力气大,连轮椅带人一把就把他抱了出院子。晚上,可秋下班回家,见父亲挺高兴,
难得有了点儿笑模样,问保姆,今天老爷子得什么喜帖子了?保姆告诉她,父亲要
人家推他到前面大街看看,到了前门大街,他又非要去门框胡同,人家推他去了门
框胡同。吃了一碗爆肚,外带一碗炉煮。可秋又问,还干点儿什么?保姆想了想,
说没什么了。就一碗爆肚和一碗炉煮,让父亲高兴了?那天天让他吃爆肚和炉煮去。
可秋没多想,只觉得人老了,跟孩子差不多。
这样高兴的日子没几天,可秋下班回家替保姆的班,保姆找到可男,坚决要辞
工。可男问,干得好好的,干嘛不干了呢?保姆说,你家老爷子这几天抽风了,天
天让我背着他满屋子跑。你说有这么使唤人的吗?把我当马骑,我也就忍了,我看
着你的面子,听你的吩咐,由着老爷子的性子来吧。谁让我挣的就是这份钱的呢。
可今天,老爷子拿出一张VCD ,让我给他放进机器来看,可打开机子放出来的全是
雪花影儿,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骂我笨,好像放不出来是我的毛病。可它就是放不
出来!我有什么法子?他就生气得拿喝茶的大茶缸子拽我,你看,一茶缸子拽在我
的脸上,破了这么大一口子。可男这才注意到保姆的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怎么劝,
任可男说怎么也得容我几天,请到新的保姆再走,保姆说死说活就是不干,一天也
等不了,你还是赶紧给我结账,另请高明吧,这老爷子简直比皇上还厉害,我是伺
候不了。
这一天晚上睡觉,可秋给父亲铺被的时候,看见床头的枕头旁边有张DVD 光盘
的封面,随手拿起来一看,是个光屁股的女人,露着两个小山一样高耸的乳房,叉
着两条光溜溜的大腿。看得可秋有些脸红,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把它塞进枕头下面,
知道肯定是保姆抬他出门时候买的盘。
第二天,保姆没有来,可男来了,没过一会儿可夏也来了。大家商量第七个保
姆怎么请法。可秋说了昨晚看到的那张光屁股女人封面的事情。可男瞥了可秋一眼,
好像是自己要看那光屁股女人似的。可夏叹了口气说,咱妈都去世三十多年了,咱
爸身边一直没个女人,也难呀。可男听可夏这么一说,倒是痛快,说道,那就给咱
爸找个女保姆,尽量年轻一点儿的。
可男还真的又去了保姆市场,抱着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想法,想重赏之下必有勇
夫,还真的就把一个三十来岁面容不错的女保姆带回了家。但是,这个保姆第三天
就不干了。她没找可男,而是第三天早晨,吃完可秋新买回来的油条豆浆,当着老
爷子的面对可秋说,您还是给您的这位老爷子请一个小姐来更合适!一听,可秋有
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保姆这么吃凉不管酸的说话。一问,才知道父亲
非要人家洗屁股,洗屁股也就算了,还非要人家洗那根老鸡鸡。洗了一遍,还要再
洗第二遍。他不是嫌我洗得不干净,是嫌我洗得不过瘾呢!保姆说得很刻薄,不是
盏省油的灯。父亲在一旁听着,甩出一句,我请保姆干嘛?保姆反唇相讥,干嘛?
就是给你洗你那鸟?你没看看你蔫了皮的老黄瓜吧,真要是能硬起来飞起来给我看
看,也值得一洗!
第八个保姆没有再请。可秋对可男和可夏说,还是我请一段假来伺候咱爸吧。
这么跟走马灯一样频繁换保姆,咱爸也不适应。可夏说,算了,总请假也不是个事,
先这样吧,白天我来,反正我也下岗,晚上还你来,星期天让可男搭把手。唯独这
一次,可男没有说什么。一晃,可秋都回来八年了,八年的辛苦,搁谁谁也够难熬
的。八年换不回来当年那一武装带,起码可以换回一点慨叹。可男的无言,对可秋
就是最好的报偿。可夏主动来帮助自己照顾父亲也是头一回。可秋心里感到从来没
有过的温暖,怎么说,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不过,可夏对可秋说,洗屁股的活儿,我可没法干,一见那玩意儿我就恶心,
想吐。可夏说的是实话,自从她家老二出生之后,她和她家老黄就再也没有干过那
事。毕竟一床睡着,老黄也正当年,不可能不想这事,有一次半夜起了性,钻进她
的被窝,扯开她的裤衩就要干。可夏突然看见那玩意儿,竟然一口吐在了老黄的身
上,那晚上吃的是西红柿打卤面,吐的都是西红柿的红汤子,眼瞅着老黄那玩意儿
软塌塌下来,沾着好多红汤子。老黄只好委屈自己,再也不敢再提这事。这事,可
夏从来没有对可秋讲过,但这时候她对可秋讲了,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
可秋说,没事,这活儿我来。我也是应该的,大姐你对父亲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可秋说的“够多的”,是指大姐为了落实父亲的政策调回北京,又要回了老宅这三
大间北房,远比为父亲洗洗屁股的事大多了,也重要多了。在这个家里,只有自己
对父亲做得少,却伤害父亲得多。即使妹妹可男,这些年从不着家,毕竟在父亲被
遣送回乡的那十一年时光里,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很难想像如果没有她的陪伴,
父亲是什么样子。因此,这活儿难为可夏和可男,但对可秋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
是她应该做的,也算是给自己找一份平衡吧,像是过去挖下了一个曾经陷人的深坑,
用这活儿作为填平深坑的土方吧。
虽然转眼可秋回北京已经快十年了,但以前父亲别看瘫痪在轮椅上,生活可以
半自理,这活儿他自己就做了。父亲第二次中风,身子骨明显差很多,这半年多请
了保姆,这活儿一般保姆带手也就干了。所以,第一次给父亲洗屁股,可秋还是有
些不适应。父亲就那么光着下身,就像小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害羞,曾经威风凛凛的
那根鸡鸡,萎缩着,小得如同干瘪的茄秧,下面的蛋蛋耷拉着,干皮如同被风吹皱
的瓜蒌,上面稀疏零落的几根花白的毛,像秋后房檐上的衰草,乍楞着很刺眼。
父亲有些不耐烦地冲她嚷道,快点儿,你想冻死我呀!她却茫然不知所措,手
里将毛巾蘸好了水,但不知该怎么下手。父亲刚才大便拉在裤子上了,她把父亲的
裤子脱去,顺便洗洗屁股。这一刻,她闻不见大便的臭味,眼睛里父亲的这一堆玩
意儿被放大,针扎一样,让她有些尴尬。父亲不耐烦地催促,让她必须下手。她就
像小时候过年放炮仗一样,伸出拿着点燃的香头,闭眼往炮仗的捻儿上一放的感觉
一样,把手向父亲那一堆玩意儿伸过去。其实,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就像割草一
样,一把搂住了草叶或草棵。
父亲显得很满足,并不是她洗得比保姆要尽心,而是父亲需要看到她这样抓住
这一把草叶和草棵的样子。女儿为父亲洗屁股洗这些最隐秘的地方,也许,父亲把
这看做是对不孝女儿的最好惩罚,就好像耶稣背的十字架,她必须手上抓住父亲的
这玩意儿。
洗涮完后,父亲很快就睡着了,可秋却久久没有睡着。父亲的蛋蛋和鸡鸡,搅
得她心里乱糟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不过一想起自己已经有二十多年
没有见到这玩意儿,觉得脸都有些发红。好多以前她认为早遗忘干净的往事,都因
为父亲这堆玩意儿,又扯蔓牵藤勾连了出来。
那年骑马过荒草甸子,从马上摔下来,是凤英的男朋友郝援朝骑马把她送回了
帐篷。他让她搂住他的腰,飞马奔驰的时候,她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看到的只是
一个后背。是凤英先骑马找到的他,他赶过来匆匆地把自己驮在马上,一路飞奔。
在那个时候,一个恶狠狠的想法就像蛇一样悄悄爬上她的心头。她要把风英的心上
人夺过来。她这种报复的念头,是那一刻突然萌发的,萌发得几乎没有来头,就像
荒原上突然一个响雷,暴雨说来就来了,浇得人浑身尽湿。其实,她这么想,是遮
掩了自己真实的思想。母亲自杀,奶奶被吓死,父亲和妹妹被遣送回乡,父亲和她
断绝了关系……这一切的家庭变故,连锁反应,起源都在自己的那一武装带,而那
条武装带是来自凤英之手。
不知怎么搞的,她越来越记恨那条武装带,记恨凤英。其实,她是和凤英一起
来的北大荒。因为父亲资本家的出身问题,北大荒来北京招收知青的人不要她,是
凤英出的主意,让她偷出家里的户口本,先斩后奏,表明自己的决心。然后,偷偷
跟着凤英上了火车,躲在厕所里,是凤英把吃的东西通过车窗递给自己。到北大荒,
下了火车,在厕所里憋闷了整整一天两夜的她一个跟头就晕倒在地上,人家看她心
这样诚,破例收下了她。这一切。她应该感谢凤英才是。但是,真的接到父亲断绝
父女关系的信,她忽然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候,正是凤英和郝援朝一起双双回北京
休探亲假。而父亲和自己断绝父女关系的消息,不知从什么渠道传了出去,于是,
那一武装带跟着一起被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一直以为自己跟着凤英是在闹革命,
可以做那泰山顶上一青松,倒头来不过是一棵没人待见的狗尾巴草,一下子无家可
归。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可秋的心里失去了平衡,对凤英的记恨发芽,长出了报
复的罂粟花,狗屎猫屎都成了凤英拉的屎。骑在马背上的那一刻。她不过是把这一
切的怨恨都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这个发泄口就是凤英,郝援朝成了凤英的替身。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一层纸。可秋怎么从凤英手里轻而易举把郝援朝追
到手,说来方法很简单。凤英是到农场场部参加知青代表大会上认识郝援朝的,一
见钟情,却一直都是拘着面子,各自的话都明镜似的清楚,就是不明说,说出来的
都是云里雾里隔着一层。两人明明都知道谜底,又都铺开纸面,写一堆绕圈子的话,
转着走马灯,要对方猜。可秋则反其道而行之。一把撕开谜面,打翻走马灯,把谜
底亮开——就这么简单。
那一年的夏天,农场组织青年突击队上完达山伐木,因为郝援朝报名,她和风
英也都报名了。一天晚上,她把郝援朝约了出来,沿着老林子往前走,郝援朝开玩
笑对她说,别走了,前面可有黑瞎子。她还往前走,故意显得云淡风轻地说,怎么,
你这么胆小?郝援朝几步超过了他。她心里有数,在她和风英的选择之间,她明显
占上风,谁不知道她是全校有名的校花呢?谁又不知道她是专门选出为外宾献花的
美人坯子呢?比出身,她赶不上风英,比模样,她有绝对的信心。她当然看得出郝
援朝喜欢自己。看着郝援朝大步紧走,故意要甩掉她吓唬她的样子,猛跑了过去,
一个趔趄,顺势抱住了郝援朝的后腰。郝援朝没有任何准备,被她这一扑,扑倒在
地上,待他翻过身来的时候,她的手正好触在了他的下身,而他的手正好压在她的
胸前。夏天,彼此穿的衣服都少,肉体的感觉因身体的接触立刻迅速反应,她明显
感到自己的手被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支撑起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把手像受惊
似的缩回来,就那么一直放在那里。很快,她感觉他把那根硬邦邦的家伙从裤子前
面开口的地方掏了出来,像把一根硬硬的柴火棒子,又像把一只热乎乎的小鸟,交
到自己的手里,很快,那根柴火棒子都像燃烧了一样直烫她的手,那只小鸟就像不
住地在她的手心里蹦。她还是没有缩手,一直到那根柴火棒子烧成了一小截,那只
小鸟瘫痪成了软软的一堆羽毛,她才把手抽了出来,掏出手绢擦了擦湿湿的手心。
她知道,郝援朝属于自己了。
不过,那时可秋还不明白,夺取可以一炮成功,性可以一蹴而就,恋爱却需要
迂回,绕圈子是乐趣,彼此打灯谜是不可缺少的一环。缺少了恋爱必须的时间和环
节,就像戏没有了一步步的情节发展,只剩下结局,即使结局很灿烂美好,其实也
是有缺陷的,而且容易暗藏隐患。可秋和郝援朝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也许就是对
她的一种报复。隐患开始埋下了第一粒种子。1977年,郝援朝考上了北京医学院,
隐患埋下第二粒种子。四年过后,郝援朝毕业留在北京工作,工作前夕的那个暑假,
郝援朝特意回北大荒一趟,希望她能够跟他一起回京。她坚持留在北大荒,是埋下
的第三粒种子。那一次分离的最后夜晚,郝援朝和她办事的时候,两人并不愉快,
虽然云雨成功,但彼此都没有感觉,俨然一场机械运动,累得两人都大汗淋漓。那
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男人嘀里当啷这一堆玩意儿。她忽然涌出一种反感,觉得那么丑
陋不堪。
这一年中秋节,可夏把自己一家子甩在一旁,买了一大包稻香村的各式月饼,
喜兴兴的早早就来到家里。说好了晚上一起和父亲过节,等到天黑,可男还没有来。
心里有事,本想等可男来了一起告诉大家,可夏有点儿憋不住了,喜悦的心情像啤
酒的泡沫顶开了瓶盖,止不住地往外冒,她高兴地对父亲和可秋说,告诉你们一个
好消息,咱们家这套四合院都要腾清了,今年年底剩下的那几户都搬走!
其实,这事父亲和可秋也看出了眉目,因为最后那几家住户这些天也念叨这事,
有的已经开始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只不过,这事情前前后后都是可夏找区里找市
里,没少费心费力,快要跑断了腿,磨薄了嘴,操碎了心。终于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她心里自然最高兴,就像地是自己种的,耙地、撤籽、除草、间苗、施肥……一直
到收获在望,怎么能不高兴?可秋真心地感谢可夏,大姐!谢谢你,全亏了你!这
对咱家可是大事!
父亲没有她们姐俩这么高兴,甚至有些麻木不仁。这一阵子,父亲不知怎么了,
只要可秋在他的身边,他就要念叨,念叨的话题就是一个,总是对可秋说你大姐可
春呀怎么着,还有就是飞机一个劲儿地飞呀飞的……可秋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出来一个可春了?而这个人和飞机又有什么关系?她开始还和父亲说,我大
姐不是可夏吗?你这是瞎说什么呢?父亲不理会他,只顾自说自话,还是你大姐可
春呀……飞机一个劲儿地飞呀飞……嘴里含着热茄子似的,含混不清,却车轱辘话
来回说。他只要你听他说话,如果你是在看电视,敷衍他,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他就会掰你的脑袋冲着他,让你的眼睛看着他,要不就是把电视关掉,然后接着说
呀说的说个没完。可秋曾经对可夏说过父亲,可夏对可秋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
咱爸老了,话稠了,他爱唠叨,你就给他一个耳朵。可秋问可夏,你说咱爸是不是
糊涂了,脑子出问题了,怎么总这么神神叨叨的?可夏说,人老了都这样!只要他
能吃能睡,不再中风就行,他爱唠叨什么就让他唠叨去!
其实,白天可夏来家里的时候,父亲唠叨的也是这一套,可夏任他唠叨着,自
己就给他一个耳朵。她只是不大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了以前从来都刻意回避
甚至要隐瞒的事情?莫非那些事情像惊蛰后的虫子又都还了阳?这一天,因为房子
的落实让可夏高兴,父亲着了魔似的磨叨,便没怎么当回事。
晚上八点多了,可男还没有回来。这让可秋和可夏都有些奇怪,和她早就说好
的回家一起过中秋节,她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什么事脱不开身,也应该给家里来
个电话呀。可夏心里犯嘀咕,却对父亲和可秋说,兴许小妹有事,不等她了,咱们
先吃。说着,打开了她新买的一瓶长城干红,先给父亲倒满一杯,递给父亲,说,
人家说这酒软化血管……话还没有说完,父亲拿起酒杯一把拽在地上,砰的一声,
暗红色的酒液溅在可夏的身上。父亲嚷嚷道,啤酒!啤酒!父亲非要喝啤酒,家里
没备着啤酒,父亲不干,脖子上青筋直冒,还嚷嚷着啤酒啤酒。
可秋说,我去买一瓶,胡同口的小卖部就有。说着,站起来走出屋。出院子刚
到胡同口,迎面停着一辆出租,从车里下来一个岁数挺大的男的,让可秋觉得奇怪
的是,紧跟着,那男的从车里拉下来一个女人,很像是可男。只见她身子趔趔歪斜
地倒在男人的身上,脑袋像断了瓜秧的瓜一样歪在男人的肩上,完全像只死狗,是
被那男人硬拖着下了车。可秋赶紧跑了过去,一看还真的是可男,满嘴喷着酒气,
嘴里磨叨着什么,比父亲说话还听不清楚。那男的看见可秋叫着可男的名字,对可
秋说,你是可男的姐姐吧?她今天喝多了,说着把可男交给可秋,抽身要走。可男
个头儿大,又喝得醉醺醺的,可秋根本拖不动可男,叫住他,让他帮忙。那人只好
帮助可秋一起把可男拖回了家。
可夏见到那男的,完全明白怎么回事。可男回到北京后没有工作,在街道的缝
纫厂干了几年零工,鸡毛一样在半空飘着,总也落不了地,弄得父亲和可夏都不踏
实。是可夏介绍她读夜校学的会计,弄到张会计证,好歹可以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
这男的就是夜校教可男的许老师,大可男十一岁。也是这个许老师帮助可男拿到的
会计证书,介绍她找到的工作。这一晃两人好了十来年了。可男说自己住职工宿舍,
其实一直和这个人住在一起,却一直也没有结婚,因为许老师有老婆孩子。可男就
是喜欢他,一直等他离婚,一直等到现在,从刚二十岁出头到三十多了,把最好的
青春年华都抛撒在这个男人的身上。这些事可秋不知道,可夏可是门儿清。当年,
如果不是因为这事,父亲也不会一宿的闹心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清早还非要到天坛
公园晨练,一个脑溢血瘫痪在了轮椅上。那天晚上,父亲和可男大吵一顿,让可男
和这个男人断了。可男却是中了魔,拿这个男人当成了香饽饽。你说这就是一根屎
橛子,但你拿根油条给她都不换。可夏最清楚这事,一直后悔当初干嘛非得介绍她
上这个会计夜校。
当这个男人出现在舒家的时候,幸亏父亲已经老糊涂得不认识他了,但可夏认
识呀,她吃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叫了声“许老师”!那男的对可夏说了句,大姐,
今儿可男喝多了,本来我要送她回宿舍的,可走到半道上她非说要到这儿来。可夏
望着他,没说什么,扶着可男坐下来。可秋这才看见,那男的身上一身秽物,不知
是可男吐在他身上的,还是菜汤泼洒在他身上的,他的脸上还有一道道的血印子,
明显是手指挠下的痕迹。
那男人说了声“再见”,就落荒而逃。他要走出屋的时候,父亲突然冲着他的
背影叫了声,嘿,你小子别走!吓得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颤巍巍地望着父亲。
父亲冲他喊道,啤酒!给我啤酒!
那一天的好心情全部让可男和这个男人给冲淡了。伺候完父亲和可男睡下,可
秋送可夏出屋,问大姐,可男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可男临睡之前,醉意蒙蒙地和可
夏说了几句,可秋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多少也明白了些。今天许老师和可男共度中
秋之夜,其实共度的只是中秋的前半夜,后半夜两人都要各回各的家。谁想到男的
老婆跑了过来,演了一场大闹天官。可夏叹了口气,对她说,也不怪可男,和咱爸
回北京好多年没个正式工作,年龄又大了,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气门芯一样,一门
心思就认准了这个人。
这一声叹气,叹得可秋心里秋风萧瑟,一片落叶凄凉。虽然回到这个家十来年
了,可是,这个家很多事情她什么都不了解了。如果不是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妹妹
这样的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妹妹从来不对自己说。姐姐知道也不对自己说,她们
都是把自己隔在家的大门外面。她们要自己回来就是为了伺候父亲,像保姆,像戴
罪立功的犯人一样伺候父亲。
她忽然觉得和这个家隔膜得这样深。一个年轻时候的闪失,就像天上划出的一
道银河,把牛郎和织女隔开,也可以把一家里的任何人隔开。送走可夏,可秋没有
回屋,她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明晃晃照得院子银光闪耀。她
记得小时候,院子里枣树上的枣红了,那时候,枣树旁边还栽着一株葡萄架,葡萄
叶的阴凉正好遮住了她们姐仨住的房子,结出的葡萄一串串的,是玫瑰香,老远就
能够闻得到香味。那一年,父亲回老家,过了中秋节也没有回来,葡萄架上熟透的
葡萄开始往地上掉,自己就是不让大家摘,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吃葡萄。为了这事,
自己和馋猫可男还打了一架。一直到葡萄一串串都快要掉光了,父亲才回来。自己
拉着父亲的手,指着最后那两串葡萄,让父亲抱着,伸出小手把葡萄摘下来,对父
亲说,爸爸,这是我给你留的葡萄……
很多的往事很早都忘记了,这时候忽然死灰复燃,让风吹起一片灰烬,一缕青
烟,飘忽在眼前,让可秋有些心惊,也有些伤感。她很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小时候常说一切可以重头再来,都是安慰自己的童话而已。一切都不会重现,从树
上落下的叶子,都不可能像鸟一样重新飞上枝头。如今,父亲这个样子了,姐姐一
家子过得那样子,一直觉得没心没肺的妹妹也有这样一本难念的经,她觉得一切都
是自己造成的。一个好端端的家,竟然成了这样子。她更不敢想母亲和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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