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秋送走郝援朝,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可夏和父亲正在挣巴,两个人谁也没
有看见自己进来,像蛇缠藤一样绞缠一起,来回摆动着。坐在病床上的父亲,挥动
着瘦得像枯枝一样嶙峋细长的手臂,使劲在甩开可夏的手,可夏的手在使劲地抓住
父亲的手臂,想要干什么。因为两个人的力气都不足,彼此来回拧巴着的动作缓慢
无力,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可秋叫了声,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父亲还在甩动着手臂,可夏停了下来,有些发呆地望着可秋。可秋走了过去,
看见地上掉着一张纸。可夏弯腰要去拾,父亲的手推了她一下,一个趔趄,可夏狗
吃屎一样倒在了地上。可秋趁势把纸拾了起来,一看,是张售房委托书,再仔细一
看,什么都明白了。看来父亲虽然是患了老年痴呆症,但并没有如郝援朝说的那么
严重,多少也明白了一点这张委托书的意思,坚决不愿意在上面按手印。他正指着
纸喊,额头上的那道伤疤因激动越发明显,一动一动的,像蚯蚓在蹦。
可夏站在一边,琢磨着说什么对可秋才能解释清楚。这几天趁着父亲和可秋都
不在家的时候,她到家里翻了底儿朝天,终于在那个花梨木镜框里母亲照片的后面
找到了房契,就想让父亲在委托书上把手印按下,自己就可以把四合院卖了。她骗
父亲说是腾退房子后要将房子重新登记的委托书,没想到父亲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就是不按这个手印,和她挣巴起来。
可秋把父亲安置在病床上躺好,扬着手里的委托书问可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可夏一梗脖子说,问可男,她知道!可秋立刻用手机给可男打了个电话。可男
听可秋说可夏要卖四合院就急了。是,这事我知道。心想咱爸都病成了这样了,我
都对可夏说过了,卖房子的事先放一放,怎么又着急要卖房子?可夏唱的是哪一出?
忍不住心里搓火,接着对可秋说,你让大姐接电话,我对她说。可秋刚要把手机给
可夏,可男又说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这么着吧,我立马儿就回去!你让大姐
就在医院等着我,见面咱们再掰扯!
说完,可男就让许老师开车立刻送她回城。那时,他们俩正在红螺寺的半山腰
上呢。
可秋和可夏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了,可男还没有赶过来,等得她们姐俩都有些
心焦。护士给父亲打了一针镇定剂,父亲睡了一大觉,病房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
风吹窗户的声音。姐俩分别坐在床的一头,谁也不说话。亲姐俩,离着那么近,又
离着那么远。可秋的心里一下子忽然伤感,想起“文化大革命”那会儿,因为自己
的一武装带,让姐妹的心隔开了几十年。而今,因为房子,让姐妹的心也隔开了这
么远。可秋甚至对可男来了能够解决什么问题都不抱什么幻想。无论什么时代,隔
膜常常先是从亲人之间开始的,最不能相互理解甚至反目为仇的,常常也是先在亲
人之间发生的,这几乎成了一种宿命。不过,她还是盼望着可男的到来,即使解决
不了问题,起码可以知道她们瞒着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阻止卖房子,别
再最后的伤害父亲。而且,也可以等可男来了赶紧商量一下父亲去临终关怀医院的
事,如果定下来,价钱不菲,还得凑钱。想起这一切,可秋的心里乱糟糟的,又难
受又焦急。
四点多了,可男还没有来。从和可男通过电话,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怀柔
再远,路上再堵车,也该到了呀。可秋心里有些发毛,望望可夏,她竟然坐在那里
打起盹来了?可秋悄悄地走出病房,又用手机给可男打了个电话,只听见电话铃嗡
嗡的响声,打了几次都没有人接。兴许是车上嘈杂没有听见,可秋又给可男发了条
短信,等了半天一直也没有回音。
可秋走回病房,父亲醒了,吵吵饿了,要吃萨其马。可夏对父亲说,马上就开
晚饭了。父亲不干,大吵大闹,好像萨其马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这时候的父亲,就
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既可怜,又可气。可秋对可夏说,我去买,可男来了,你让
她等我。父亲听可秋说去买萨其马,不闹了,安静了下来。可秋把可夏叫出病房,
又说,我刚才遇见这家医院的院长了,他让咱爸到他们医院管的另外一家叫做临终
关怀医院去,咱姐仨一起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可夏一听“临终”两个字,瞪大了眼
睛要问,可秋打断了她,等可男来了,我一起再对你们解释。你先回去照顾咱爸吧。
因为刚才委托书的事,就像带把儿的烧饼攥在了可秋的手里,可夏没再说什么,转
身回到病房。
可秋走出医院门诊楼大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郝援朝站在大门前到花岗岩台阶下
的花坛旁,好像在等人。可秋想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见到他,
今天怪了,一天的时间里就见到他两面。
郝援朝已经看见了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可秋!这是上哪儿去?可秋只好走上
去,说起老父亲要吃萨其马,自己去一趟稻香村。郝援朝说,正好我今天要去参加
女儿的婚礼,待会儿车来了,捎你一段,省得你跑路了。然后又问起老父亲的事情
商量好了吗?一副关心的样子。可秋想起以前两人同床共枕在一起的光景,忽然有
种在梦里恍惚的感觉,不知道过去和现在哪一个是真实的。
脑子一时在走神,一辆蓝色的蓝鸟在花坛前绕了一个半弧,停在了他们的跟前,
降下车窗,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冲郝援朝打招呼,可秋看见了,竟然是凤英。她有
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郝援朝早就和自己离婚,不可能和自己一样一直旱
着,怎么就不能和初恋情人破镜重圆?这是回家的最便捷的一条路。
凤英比可秋还要惊奇,一下子开门跳下了车,抱着可秋跳着脚地喊,这不是咱
们学校的大美人舒可秋吗?这都多少年了,你都到哪儿去了?也许是人配衣服马配
鞍吧,一身银灰色套装的凤英,显得比以前漂亮了许多,脸上化着淡妆,身上还喷
了点儿香水,一股幽幽的香气恰到好处地飘逸着。郝援朝介绍凤英现在在卫生局做
办公室主任。开玩笑说道,她现在是我的领导,我们下面的医院都要听她的指挥呢。
可秋看着,听着,冲凤英笑着,好半天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很多
陈年往事,夹带着恩恩怨怨,就这样一笑泯恩仇了吗?
郝援朝要她上车带她到稻香村,她还是笑着谢绝了。尽管郝援朝的邀请很真诚,
但夹在郝援朝和凤英中间,她有些不舒服,只好对他们说,在医院憋了一天,想走
走透透气。郝援朝便不再勉强她,凤英抱着她跳了又跳,一个劲儿地邀请她一定要
到家里看看,然后两口子上了车,开车绕过花坛,开出了医院镂空雕花的铁艺大门。
就在郝援朝和风英的蓝鸟刚刚离开,一辆救护车呼呼地响着警铃闪着红灯开进
医院的大铁门,停在门诊楼旁急诊室的前面。救护车的后门开了,两个穿白大褂的
医护人员从车里抬下一副担架。可秋没有注意,担架上躺着的是妹妹可男。从红螺
寺下山遇到一起车祸,所有的车都堵在了半山腰。好不容易等来了警察,疏通好了
交通,已经是下午三点,可男着急,催促着许老师快开,没有想到自己也出了车祸。
那辆夏利,许老师才开了不到半年,手还是生,快进城了,在三环外一点的地方,
因为车速过快,撞上了前面突然刹车的大卡车,车子一歪,飞出去重重地落在了旁
边的便道上。许老师没大事,可男当场满脸是血昏了过去。
可秋站在花坛前还在愣神,眼前浮现的依然是郝援朝和风英。过去的日子虽然
很遥远,但容易回潮一般迅速地淹没了她,人有时就是这样的脆弱,像鱼一样,只
要一点儿鱼饵就能够被往事钓上钩。今天如果仅仅见到的是郝援朝,她不会这样胡
思乱想,没料到居然还见到了凤英,看得出她不仅混得不错,而且像最后的胜者一
样,得意洋洋地开着她的蓝鸟扬长而去,让可秋不得不胡思乱想了起来。“文化大
革命”中,包括上山下乡时候,自己和风英都属于那个时代的弄潮儿,可现在呢,
自己落伍了,人家却依然是这个时代的宠儿。对于已经逝去的那个时代,自己还像
老牛反刍一样不停地咀嚼着过去的痛苦,而人家却已经将过去的一切化为了今天的
营养,像把曾经被自己践踏得泥泞一片的荒草磨成纸浆制造出了崭新的白纸,在上
面描摹新的图画了。
可秋的心里像风车一样在旋转,她根本没有注意更不会想到,那个被送进医院
就要和父亲同住在一个医院的伤员,会是自己的妹妹可男。如果此刻可秋知道,会
更加引起她无限的感喟,同样进入新时代,为什么有人会得宠,有人却会受伤?
正是秋风萧瑟的时分,花坛里早已凋零,医院院子里梧桐树也已经落叶萧萧。
黄昏的风吹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2011年5 月8 日写毕于北京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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