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阳偏西,一天就快要过去。除了棕绳,女人什么也没挖着,她喘着粗气爬上
坑,失望让两个老男人痛苦不堪。
这不可能。老男人说,扎金子的棕绳都挖到了,能挖不到金子吗!
他一定挖到了。他们步子移到火娃的坑上方,这才发现,两个坑相距已不到一
米。两方都在下意识地向对方靠近。棕绳在女人坑里,金子在火娃坑里。他们想。
把金子交出来!女人大喝一声。
火娃说,你们挖到金子了。我没有。
把金子交出来!女人又吼了一声,她还将一块泥团投到火娃身上。火娃下意识
地去护身,却捂住昨晚女人敲出的包。这一捂,他全身就痛起来。
女人跳下坑说,把金子藏哪里了?!女人边喝斥边寻找。她的铁镐扒开坑底的
松土,一层层一点点地查找。
我没挖到金子。火娃说。
不可能!两个老男人在地面喊叫,说一定是他藏在什么地方了。女人找遍坑底
也没找到一粒金子,便一把将火娃衣服扒掉。火娃黑白分明的身子暴露在夕阳之下。
女人抖抖火娃的衣服,仍然没有发现。
可能藏在地面上的泥土里了。老男人深入分析说。
女人爬上来,用铁镐仔细扒那些来自坑里的新土。火娃心想可能真是自己粗心
大意而连金子带土抛撒了出去。他也上坑来寻找。扒着扒着泥土,天就黑了。
女人用出土的棕绳把火娃双手捆绑押回家。到家后,她换成别的绳子。火娃被
绑得更结实了。
说,把金子藏哪里了?女人手里拿着木棒,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火娃。
这一天里,火娃几次离开过现场,在每次离开时都携带着金子,连续把出土的
金子全部带到了藏匿之地。两个老男人脑子仍然很好使地分析着,他们为自己的疏
忽而自责不已。
我没挖到金子,打死我也拿不出金子。火娃痛哭流涕。
前几天你挖到了珍珠,说明那地方就藏着宝藏,如果今天不交出来,我们要让
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女人在炉火里放置的铁条越来越红。
不要用铁条捅我,求你们!我赔你们钞票,行吗?
不行,钞票比不上金子,我们只要金子。
数天后,火娃身上的伤势好了些。女人忙于挖宝藏,对火娃的看管也松了许多。
这天女人下坑后,火娃逃出两个老男人的视线走出屋子。他到白宝旅馆,老板娘对
他爱理不理。看到了吗,我受伤了。火娃说。我并不是不想来嫖,可是我带伤的身
子嫖不动啊。老板娘哼哼地发出几声闷响,说背包男人隔不了两天就来嫖一次,你
倒好,都好几天了,不来朝堂,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把我们白宝旅馆当什么了?
背包男人呢?我要见他。
老板娘择完青菜,向厨房走去。火娃抽出一张钞票撩拨她的后脖颈,见到钱,
老板娘脸就变好看了,笑骂说,跟着我干什么?这才什么时间,我是不给你嫖的,
姑娘们也不会给你嫖,急死你这个短命鬼去!
我只想见背包男人。火娃说。
他刚刚离开,你还能追得上。
火娃拔腿冲出白宝旅馆。
背包男人还没离开白毛谷,他悠闲地坐在茶庄喝茶。火娃选择一个不显眼的位
置坐下。伙计点头哈腰地走过来,说先生今天喝点什么?对了,你爱喝“随便”。
火娃假装看别处,心思却在背包男人那里。背包男人的包袱瘪瘪地搁在桌上,火娃
猜想,背包男人贩卖假古董的钞票一定放在身上。火娃立即按了按自己身上的钞票,
硬硬的还在。
伙计提着茶壶上来。他说,白毛谷的宝藏永远也挖不尽,每天都有人挖到宝藏,
每天都有收宝的人来到白毛谷。
他是干什么的?火娃用眼神指着背包男人问伙计。伙计说,不知道,他在白毛
谷混了两三年了吧。来到白毛谷还能干什么,不是挖宝就是买宝。这是他的秘密,
我们不应该打听他的秘密。
火娃和背包男人坐在一条木船上。沱巴河水清清悠悠,平平缓缓。船老大有节
奏地划着小船,他的沱巴山歌削过江面飘向四野。白毛谷快离开视野时,火娃回望
高高的碉楼,他看到碉楼晃晃悠悠,一群白鸟飞过之后,碉楼变成了金子,接着所
有的山变成了金山,沱巴水变成了银水。
背包男人一言不发。这和他嫖娼时判若两人。他好像已不认识火娃,也许根本
对火娃视而不见。假装不认识可能是保守个人秘密的一种。
船在一个码头停下,船走得慢,花了好些时间。背包男人第一个挤下船,上了
岸又急匆匆赶路。火娃在安全的距离内尾随背包男人而去。走过一条车水马龙的街
道,就到郊外了。田野中有不太集聚的屋舍分布,而在这个开阔之地火娃就没了跟
踪背包男人的胆量,也许这就是他的家。火娃背靠在一棵大树下远眺背包男人的身
影,一直到他钻入那个村庄。
良久,背包男人又出现了。与进去不同,他的包袱鼓起来了,步履也变得缓慢。
躲过背包男人,火娃走向村庄。村口有两只狗,凶狠地叫着。不多时,出来一个人,
先喝住狗,接着打量火娃。
有古董卖吗?火娃说。
来人说,没有。
火娃往村里走。那人跟在后面说,镇上铁封街有卖,你上那里去。火娃脑子浮
出在白毛谷见过的那个大脑袋,每到这个时候他脑子就特别好使。火娃说,去过了,
没有中意的,有人告诉我,你们村有卖。来人说,谁说的?火娃说,背包男人。来
人摇摇头,说,我们不认识这个人。你是古董商吗?火娃说,我是挖宝商。来人继
续摇头,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火娃走过了村子,他看到村子尽头有一株大乌柏树和一条小河。这地方有些像
自己的村庄。他离开村庄时,母亲就站在河边的乌桕树下。火娃说,你们有卖,刚
才还卖给了背包男人。来人说,他背的是尸骨,你也想背吗?!火娃脑子懵了,这
个时候就是那个大脑袋也帮不了他了。
火娃出了村庄,去热闹的镇上去。他来到铁封街,这里果真有许多古董,各种
各样摆满了整条街,人来人往,看的多,买的少。上次火娃偷的那种铜器,这里也
有卖。火娃问了价,开价是火娃那天卖的三倍。
是真的吗?火娃说。
能假吗?从白毛谷出土的。买不买?不买就走开。主人说。实话说吧,我大哥
直接从挖宝人手上买的,它刚刚被挖到就让我大哥撞上了。
火娃再次拿过铜器来看,他记不得过他手的那件铜器了,那铜器在他手上停留
时间太短。火娃放回铜器。主人不满地说,你小心点呀,不买你看什么呀!主人很
凶,火娃赶紧离开。走到下家,火娃回头看时,一个眼熟之人从门洞出来。哦,就
是他,那天在坑外买他铜器的那个!
这里东西真假难辨,要买真货得去白毛谷。火娃听到了旁人的议论声。
天快黑时,火娃被人跟踪了,一回头,竟然是下午在郊村碰上的那个。那人把
火娃拦下,说,你是诚心买古董吗?火娃说,真的我买不起,我要买假的。那人说,
铁封街全是假货你为什么不买?火娃说,他们开价太高。那人说,实不相瞒,我有
假货,但价格并不便宜,你说对了,背包男人久不久上我这里来要货,他一出手价
钱就翻好几倍。那狗日的不知道有什么出售门道。
火娃随那人去村里,在一个阴暗的屋子,见到了几件古董。火娃说,这也太难
看了。那人说,难看才显古显真,你是行家,不要讽刺我。火娃说,就这点货?那
人说,做假也不容易,做旧都是要时间的,牵涉到许多时间和工艺。背包男人老是
嫌我做得慢、货少,我冤死了,我做得不古董,你们能要吗?
买好货,火娃住到镇上的旅馆,包袱与他形影不离。第二天一大早,火娃就来
到码头,坐上第一班船回到白毛谷。
火娃在一个显眼地方开辟挖宝战场,他把假货放进坑里,然后假模假样地挖着。
虽然是假挖,他还是挖得十分卖力。
这一天就过去了,遗憾的是没有古董商从他坑前走过,他不得不把假宝挖出来
装回包袱。这几件古董几乎花光了他的钞票,这也是他押的一个宝,他得十分珍惜
和小心。女人那里是不能去了,火娃仍住到白宝旅馆去。背包男人也在,左右搂着
姑娘喝酒调情。
这可是背包男人人生最后一次在白毛谷喝酒调情,第三天,他就被打死在白毛
谷码头。打死他的是几个古董商。这些年来这几个古董商把白毛谷作为收购重点,
他们的货大部分从背包男人身上买的,双方已经形成良好的合作关系。可是这天撞
鬼了,背包男人一上船就与古董商碰上了。这么多年来,背包男人摸清了古董商的
规律,总能避免与之相遇,偏偏这天撞枪口上了。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古董商们
一直盯着背包男人的包袱。到了白毛谷码头,古董商便撕开背包男人的包袱。
货从哪里来的?古董商说。
白毛谷。背包男人说。
哪个白毛谷?
这个。
白毛谷的古董长脚吗?
没有,我长脚了。
好,先打断你的腿。
背包男人的腿就断了。
你骗人了吗?
骗了。
好,割掉你的舌头。
背包男人的舌头掉了。
然后,背包男人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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