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有古董商的进进出出,白毛谷清静多了。少了客人消费,白宝旅馆撑不下去,
一怒之下老板娘带着姑娘回了老家。现在白毛谷只有挖宝的人,而且人数一天天减
少。老板娘一走,整个白宝旅馆就是火娃的了,他把假古董分别埋进白宝旅馆的秘
密处,绘制了藏宝图,好几张,有总图,有单件假宝图。他把这些藏宝图装在不同
的口袋里。
茶庄在高处,能够眺望白毛谷,也能够眺望沱巴河。茶庄腹背都人影稀少,往
日叮叮当当的挖宝场面少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小客船少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
“少”均源于背包男人的被杀。火娃坐在茶庄喝茶,那面书写着“茶”字的大旗有
气无力地在风中飘扬,白色碉楼有如鬼脸,惨白而恐怖。每想起背包男人,火娃就
心惊胆战,他若碰上那帮古董商,也会惨死。他在白宝旅馆藏身几日才敢出来喝茶,
好在没人知道他搞假古董。
伙计在火娃不远处收拾茶桌,不时与三个陌生茶客耳语。陌生茶客向火娃走来,
他们分别端来自己的茶碗,与火娃拼成一桌。火娃见来者不善,急忙起身,但屁股
还未抬起就被大个子陌生茶客镇住了。
我们要藏宝图。为首的陌生茶客说。
火娃摇头。
你是先皇后人,有藏宝图。
我没有藏宝图,所有的藏宝图都卖掉了。
你撒谎!我们只要藏宝图,不想要你的命。大个子把匕首放在茶桌上,刀锋在
太阳下发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
火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说,这是最后一张了。
陌生茶客看了藏宝图,都点点头认可,然后付了钞票。火娃不接,陌生茶客便
把钞票放在桌上拂袖而去。
经过半天研究,陌生茶客测出了藏宝的准确方位,而且不太费力地挖出了火娃
埋藏的假铜器。陌生茶客大喜过望,他们想大喝一顿想大嫖一场,因为白宝旅馆老
板娘的撤退而无法实现,他们用骂娘来报复,用踢白色杉树皮墙来泄愤。旅馆的多
间房被踢破。火娃站在白宝旅馆最高处,看着他们研究、挖宝以及发泄,心情复杂,
他最希望陌生茶客们挖到“宝”,又希望他们挖不到“宝”。挖得到,陌生茶客就
不会找他算账,但他们会没完没了。
果真,他们冷静下来后,就看到了火娃。
藏宝图,快点拿出来!
没了。
敢说没了?!
真没了。
大个子抽出亮晃晃的匕首顶住火娃的肾,说,你想见血吗?
火娃吓是吓住了,可是脑子还清醒。他手伸进口袋里掏藏宝图。陌生茶客看了
地图后狂笑。他们确定,这新的宝贝就在白宝旅馆范围内。他们凶是凶,但还很讲
江湖规矩,藏宝图不白要,仍然给钞票,趁陌生茶客分析研究具体位置,火娃逃离
现场,一路狂奔,一次又一次掉入挖宝人留下的坑里。最后一次,他掉进一个比较
深的坑里,索性就不爬起来了。他清楚陌生茶客还不会这么快来算账。但这一天是
迟早的,玩得游刃有余的背包男人不是最后败露而惨死了吗?
天黑下来,白毛谷安静得有些凄惨。躺到第二天早上,女人发现了他。女人从
坑边走过,她手头什么工具也没带,倒是披麻戴孝。
这个坑里没有宝,我挖过三回,他们也挖过多次。女人说。
拉我上来吧,我没力气了。火娃说。
为我爷爷戴孝吧,他们昨天仙逝了。爷爷临终前对我说,挖宝的事全指望你了。
女人说。
有人把白麻布披到火娃头上。火娃推辞不掉,后来想也许为挖了一辈子的老人
戴孝会得好报。火娃走在队伍里。火娃不解地说,他们都是谁?女人说,我的兄弟
姐妹们,我的侄儿们。他们住在沱巴河下游的岩口村,种田种地,为我挖宝提供保
障。火娃说,一个人挖宝力量太单薄,应该叫他们全都来挖。女人说,来过的,农
闲时,都会来,我挖累了挖病了,他们当中有人会来顶我。但是,多少年了,我从
来没累过从来没病过,见不到金银财宝我是不会累倒病倒的。
两个老男人同一天去世,他俩携手挖宝,继承和构建起女人家里挖宝的强大精
神支柱。后入们把他俩搁在担架上,盖上白布,要把老人运回老家岩口村去,落叶
要归根。在老人离开白毛谷之前,后人们担着他俩行走在白毛谷的大小街道,一圈
又一圈,不放过老人曾到过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后人们担着他俩上碉楼,让他俩
站在高处最后看白毛谷一眼。别的挖宝人都停下中的活,肃立着为老男人送行。他
们还向经过的老男人抛撒细土,以示祝愿。
火娃行进在队伍中,他不时观察路边的站立者。他数次看到了陌生的茶客,而
对方似乎没有认出他来。
码头上早有几只木船等候,后人们担着遗体上了船,船轻轻向下游漂去。女人
没上船,她留下了。爷爷说过,她挖不到宝藏一辈子也不得回家。船队渐渐远去,
女人回身对火娃说,跟我去挖宝吧!
女人还是在挖到棕绳的坑里挖宝。她的坑早已与火娃的连成一片。这个大坑长
了许多,宽了许多,深了许多。女人为上下坑方便,专门挖出了台阶。火娃发现,
在坑口有两个辘轳和一大堆绳索。一看就明白,这是用来吊竹筐出土的。下到坑里,
光线暗了许多,但是火娃感到踏实安全了许多。女人带头挖土,她非常卖力,不像
寻宝,倒像挖掘埋藏的敌人。
坑的长宽深都在一天天增加,火娃脑子里除了金银财宝没有别的。有时他想,
等挖到金银财宝,女人会怎么分配。也许分得合理,也许分得不合理,只要不合理,
双方就有冲突,有冲突就可能有流血牺牲。现在他还打不过她,不过他相信等挖到
金银财宝的那天,他的体力绝对不在女人之下,一旦发生摩擦,他定会占上风。
有人在坑上呼喊——
卖藏宝图的,快出来,我们还要!
是陌生茶客,他们挖到第二件“宝”了。火娃料想得没错,他们会不断索要藏
宝图。这样一步比一步危险。
火娃在坑下示意女人不要吱声,也不要透露他的藏身之处。那三个陌生茶客一
路呼喊找寻而来,伸头探望坑下。火娃蹲在暗处,将竹筐扣在头上。
卖藏宝图的人在吗?
不在。
见过他吗?
没有。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也许离开白毛谷了。
三个陌生茶客咿咿呀呀地叫着,把手中的凶器碰得叮当响。
我们要杀了你!
呼喊声越去越远,火娃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女人挖坑很有方法,她先是挖一阵,然后把这一层的土运出去。运土的时候,
火娃总是在坑下,他认为坑下最为安全。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坑下的生活。火娃把竹
筐装满土,然后喊一声“起”!得到信息的女人就拉绳索,通过滑轮将土运到地面。
新土越堆越多,越堆越远,倒一筐土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
干累了,他们就在坑底躺一会。坑底没有生根石,挖出的土里只有小瓦碴、小
木片等等,所有这些都显现着人类生活的痕迹。曾经的繁华和财宝被时间和泥土埋
藏在深处。女人身板很不错,从后面看,她的肌肉非常健壮。火娃不喜欢她的前面,
特别是在挥汗如雨脱掉上身时,火娃觉得她身上两只乳房非常多余,劳动起来很碍
事。火娃也时常自卑,他站起来没女人高,躺下去没女人长,力气没女人大,宝没
女人挖得好。火娃后来发现,除却她多余的乳房,自己很崇拜她。
有一天接近中午,女人实在累了,她躺在坑底,两只坚挺的乳房像葫芦瓜滚向
两边。火娃蹲下去用手把玩。他发现女人一动不动,而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冲动。他
又试着脱开她的裤子,她黑白分明的裸体同样让他心静如止水。他再试着趴到她身
上。女人睁开双眼,一把推开他,说你太会想了,我当你的床当然舒服喽。火娃被
推倒在地,女人说我不能吃亏,我也要把你当床。女人压在火娃身上,身体很重,
火娃被压得喘不过气。不一会儿,女人就睡着了。自此,火娃再不敢去玩弄她的乳
房睡压她的身体。
这个坑挖了许久,也是白毛谷史上最大最深的坑。火娃建议换个地方开挖,女
人不同意。她从小就在白毛谷挖宝,已经挖了无数个坑。她总结出来了,挖不到宝
的原因正是不够深入,而且先皇都托梦给爷爷了,白毛谷最大的金银财宝就埋在这
附近。火娃同意了女人的分析。白毛谷地下有的是金银财宝,就看你心诚不诚,看
你和它们的缘分到了没有。
好消息在这天下午突然到来。
铁镐下去时带出来一片黄绸子,火娃蹲下身去拉黄绸子,很紧,拉不动。他连
忙小心地刨旁边的泥土,刨着刨着,见到一个瓷缸的一角。他忍不住惊叫,金子!
女人奔过来,瓷缸跳进她眼里,她说,金子,这是装金子的瓷缸!沿着瓷缸周边,
他俩刨开土。经过一番努力,女人取出了瓷缸。瓷缸不大,黄绸布封口,红丝带紧
扎缸口。揭开黄绸布,里面却是空的。女人手在里面摸索一阵,摸出一块白绢,展
开来看,是一幅藏宝图,上书:从埋缸处东去五丈纵深十丈,乃藏宝处也。
黄绸布散发出一股地心气味,而白绢却馨香无限。女人站在瓷缸出土处面朝东
边,东边正是她的家乡,她很多年没回家乡了。不过,就快要回家乡了。继续往东
挖五丈、向下掘十丈还是从地面开始往下掘?女人和火娃讨论。算了一下,继续在
坑底挖掘才是最佳路线。
为了这五丈和十丈,你得挖六丈十一丈,范围广深度不保守,才能掘到宝藏。
他们换了新的铁锹,预备了新的竹筐。
现在白毛谷只剩下女人和火娃,别的挖宝人都相继离开,茶庄老板也不辞而别。
这样的效果不错,少了竞争对手,白毛谷整个地盘全是你的,你就可以选择任何地
点掘宝。女人知道,这种现象只是暂时的。从小到大,她经历了多少次挖宝浪潮的
起伏,人多的时候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是挖宝人,每一个角落都响彻着挖宝声;人少
的时候就只有她和两个爷爷。当然,现在最少,整个白毛谷就他们俩。多少年来自
始至终的只有女人一家,只有女人一家信心百倍地坚守。
女人和火娃没日没夜地挖着。先是东去五丈,接着就是纵深的十丈。完成东去
的五丈费时不多,十几天吧。而要完成纵深的十丈时间就不好说了。为了方便出土,
为了纵深挖掘时动作更舒展,他们多挖了长三丈宽三丈,还把滑轮安装到东边。洞
越来越深,光线就越来越暗,出土时间也越来越长。火娃仍然负责在坑底装筐,女
人负责在地面拉。女人力气虽大,但也有耗尽的时候。那天,她实在拉不动了,却
要强拉,结果拉到半空力气全无,满载泥土的竹筐直线下坠,差点砸着火娃。更要
命的是女人差点跌入地洞。
在挖洞过程中,他们照例挖到了一些尸骨。这不算什么,在这里挖到尸骨是常
事。古代,这里埋了多少人啊。不过在这么深的地方挖到尸骨。说明离当年生活的
土壤不远了。火娃似乎闻到了古代人的气息,金银财宝的气息,这两种气息越来越
浓。
洞深了,运载竹筐的绳索得加长承受力也得加强,否则,吊不到洞底,中途绳
索会拉断。女人搓绳是把好手,这项工作她基本在晚上做。她在没有灯光的夜晚也
能搓出好绳索。
洞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为了尽快地往下挖,他们顾不上为上下地洞挖台
阶。他们分了工,女人在地面,火娃在坑底。火娃负责掘坑和装土,女人负责拉竹
筐。拉筐最费劲,只有女人能胜任。洞太深,他怎么也爬不上去的,除非女人在地
上面吊他。当然,他并不想上地面去,他要一直等挖到金银财宝。火娃呆在坑里,
只要醒着他就不停地挖掘。自从有了明确目标,进度就快多了。但是女人仍旧嫌火
娃挖得太慢,她要下来帮他。女人抓紧绳索一点点滑到洞底。她和火娃一起挖掘。
和原来一样,他们先挖出一个洞中坑,再把土回扒,然后挖另一头,这样地洞就均
匀地往下延伸。最后,女人拉着绳索爬上地面吊竹筐。女人很能干,火娃很敬佩她。
火娃试着拉住绳子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到地面。他的力气总是在上爬不久就耗尽。
许多天又过去了。
够十丈了吧?金银财宝呢?
没见着,可能深度就没够,可能埋财宝的地方不止十丈。不要问多深,往下挖
到宝藏为止。
洞又深了。
这天,大战几个回合之后,女人再次手拉绳索往上爬。这回她爬得很慢,她的
体力再也不如上几次。她多次爬爬停停,处于上下不得的境地。但女人很倔强,她
目标只有地面。终于快爬到洞口,她松了一口气。在洞底的火娃也大松一口气。
但就在女人松气的瞬间,她全身虚脱,手脚僵硬,双手从绳索上剥离。只听得
一声巨响,女人掉回洞里。火娃呼叫女人,女人没有反应。良久,火娃发现女人死
了。
火娃把女人埋在洞的一个角落。这样也好,火娃想,女人死了,等挖到金银财
宝就全是他一个人的了。火娃继续掘洞,累了,睡一觉,困了,继续挖。睡睡挖挖,
挖挖睡睡。
有东西了,刨开一看,是木板,再一看,是棺材板。挖到棺材了,宝贝就要出
现了!火娃惊喜不已。他浑身来劲,但是掀开棺材板,棺材里面是空的。那么,宝
贝们就应该在棺材的周围。死在一旁的女人有些碍事,火娃把她丢进棺材里。
力气耗尽了,他无法控制地睡着了。
醒过来后,火娃想起应该往上运土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往竹筐里装土,他的眼
前不停地闪着金星,他认为那是埋在地下的金子在闪光。他系好竹筐,接着想抓住
绳子往上爬,却发现力不从心。前些天就爬不上,现在洞更深了还能爬得上吗?他
想着。但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他似乎还在往上爬,一会是手握绳索的姿态,一会儿
又是身子趴在洞壁上。可是这洞真深啊,像十八层地狱一样深。高高的洞口发着微
光,洞口在向他招手,而他没有半点力气了。他感到握绳索的手在慢慢松开,身体
慢慢地洞底坠落……
咚!很响。
火娃掉进了棺材里。
地处南方山区的沱巴河流域一年四季雨水总是很充沛,在它该下雨的季节都会
如期下雨。现在,正是秋天,按理是相对少雨的,可是,白毛谷却下起特大暴雨。
风也特大,也许在不算远的海洋发生了什么风暴,这异样的风暴正向南方的沱巴河
流域挺进。不多时,白毛谷洪水四起,白色杉树皮墙被刮破,白毛谷狼藉一片。洪
水推着白色杉树皮推着泥土冲向低矮处。从碉楼向西,地势由高而低,洪水逢洞填
洞遇坑填坑。雨下了两天一夜,松动的山体在风雨的夹击下无奈地脱离母体滑向山
底。
一只小船停靠在白毛谷码头。白宝旅馆老板娘下了船。她带着两个姑娘步履匆
匆地向白毛谷走去。茶馆的帆布招牌不知去向,白色碉楼摇摇欲坠的样子,白毛谷
所有棚式建筑分崩离析,许多坑道被填平。太阳虽大,却没有完全晒干白毛谷地面
的水,它们闪出白色光芒,很刺眼。白晃晃的积水覆盖的地方也许是平地也许是大
坑,总之白毛谷危机四伏。老板娘抬头望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可往日的白鸟
一只也没见到。她一路小心走着一路叫喊,“有人吗?”她呼叫着小心翼翼地穿过
东西,跨过南北,没听到一点回音。白毛谷死去一般失去了往日的生机。站在白宝
旅馆旧址,老板娘大哭不止。两位姑娘说,老板娘我们走吧,白毛谷鬼都没一个,
以后就不要再惦记着到这里发财了。老板娘擦一把泪,分别给了两个姑娘一人一耳
光,说,蠢货,我敢肯定,不出五年,这里又会遍地是挖宝人!
老头说,看见我儿了吗?他从白毛谷东边来,我在这里等他。他怎么还没来呢?
我等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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