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12月的一天,我接到季阳的电话,她用法语打招呼“你好”,我一下就听
出来是她,回应了一句“bonjour ”。她接着说。12月31日晚上,她要参加一个大
PARTY 迎接新年。我听懂了,问她在哪儿,她说出了一个酒吧的名字,我还追问到
底是什么地方,她冒出北京话,“就三里屯儿啊。”那个“屯”字带着重重的儿化
音。我一下笑出了声儿,她说:“你笑什么笑啊?你最近怎么不来上课?你肯定天
天晚上忙着约会不好好学习了?说说,约到什么漂亮姑娘了?”我支吾着,她说:
“你这家伙说话就是不老实,好了,到时候见。
那一年是所谓的“千年之交”,大家都莫名地兴奋,有人期盼全世界的电脑都
在两千年到来的时候崩溃,有人期盼末日来临我们能逃脱最后的审判。我的一位朋
友飞到南非,说要在好望角迎接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另一位朋友说,第一道曙光
应该是在太平洋上出现。总之,这个时间的标记让大家都有点神叨叨的,好像我们
能借此洗脱原来的坏运气,在公元2000年这一伟大时刻,拥有全新的能量和运气。
“时间是没有方向的,时间是浑沌的。”我在三里屯一家名叫“香颂”的酒吧
见到季阳时,她右手拿着一杯葡萄酒,左手拿着一根烟,穿着一件大V 字领的黑裙
子,真空,最低处好像能看到肚脐眼,“你知道路德维希·波尔兹曼吗?”
“我不知道。”
一个高大的外国尖孙从我们身边走过,季阳一把拉住他:“你知道路德维希·
波尔兹曼吗?”
“不知道,他来了吗?”外国尖孙敷衍了一句,闪身走开。
季阳一个趔趄,她拉着那洋人的时候,身体重心都靠了过去,她站稳。“他也
不知道。”她把烟头扔掉,踩灭了,高跟鞋足有六厘米。“我们总觉得时间一去不
复返了,时间是向前的,我们都变老了,实际上,时间没有箭头,时间是一片混沌。
波尔兹曼是个物理学家,他研究的就是时间问题。”
我揽着她的腰,闻着她香喷喷的身体,穿过人群找了个沙发坐下来,她意识清
晰,语言流畅。“波尔兹曼被这个问题弄疯了,他在慕尼黑的精神病院里住了好长
一段时间,后来他出院,和家里人一起去亚得利亚海边度假。有一天,他老婆和孩
子出门,只留下波尔兹曼一个人在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波尔兹曼自杀了,
上吊了,这个科学家被他研究的问题给逼疯了,给逼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1906年,离现在一百年了快。嘿,你这家伙就是糊涂,我不是跟你说了嘛,
不要总被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概念纠缠,这些都是幻觉。”她把杯子里的酒一
饮而尽,“帮我去拿一杯香槟来。”
小酒吧里挤了有三四十人,吧台上有各种葡萄酒和烈酒,我拿着两杯气泡酒回
来,看见季阳旁边坐着另一个姑娘。
“嗨,这是贝贝。”季阳给我介绍。
贝贝长着一双巨大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眼睛,她看着我,就像两盏探照
灯,她非常不客气地说:“你别灌她酒啊。”
我有些愣,“我刚开始喝啊。”
“我看她已经高了。”贝贝说。
季阳要把贝贝推开,“哎呀,你去玩你的吧,我没喝多,我们俩谈物理学呢。”
贝贝站起来,非常鄙夷地说:“你们谈狗屁物理啊。”她盯着我,两只大眼睛
照得我无地自容,她冲着我撞过来,“你别让她喝多了啊。”我连忙闪身让开,
“好好。”
季阳伸手拉着我坐下,“别理她,她不懂物理学。我们接着聊。你知道什么叫
熵吗?你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吗?”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这个小傻瓜。”她拿起酒喝了一大口,好像懒得
说了。
“慢点儿喝。我大概知道什么叫熵,什么叫热力学第二定律,可这跟时间有什
么关系呢?”
“Good question.我来给你解释,不过,我们还要从牛顿开始说起,牛顿的力
学三大定律你知道吗?”
“我知道。”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高中时学的那点儿物理了,但我不敢说我不
知道了。
“牛顿的力学定律,都是此时此刻,这个固定的空间,这个绝对的时间,他不
考虑时间流逝的问题,就是现在。”她握住我的手,我们四只手都握在一起,“就
是现在,你明白吗?凝固不动了。”
我们握着手,凝视着,身体纹丝不动,我还是没想起来牛顿三大定律都是什么,
但我看出来她喝多了,酒吧的音响里放着黑豹的歌。“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诱
人的美丽,我所拥有的是我的记忆,美妙的感觉。”那个凝固的时间,的确发生了
奇妙的物理变化,我发现季阳的胸在膨胀,丰满,有弹性,像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
拿着的两个铁球。历史记载,伽利略拿着一个一百磅的铁球,一个一磅的铁球,在
比萨斜塔上做自由落体实验,那个凝固的瞬间,我看见伽利略左右手都拿着十磅的
肉球。我恍恍惚惚地想提醒他,这样的实验是不会成功的,两个肉球匀称,要从季
阳的黑裙子里喷薄而出。
“你明白了吗?”季阳问我。在刚才那个凝固的瞬间,她从牛顿讲到了热力学,
讲到了爱因斯坦,还讲到了什么量子时间。
“我明白了。”
酒吧的墙上有一个时钟,差十分钟就到十二点了,时针和分针像一把渐渐合拢
的剪刀,要把这十分钟剪掉。我按照季阳的指令又去拿了两杯红酒,回到座位上再
看时钟,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我们端着酒杯,看着幻觉中的时间,看着一个千
年过去,看着下一个千年到来,我们站在人群中,在那把剪刀合拢的时候,碰杯,
抱在一起狂亲了一阵。酒吧这时候放起了老歌《WE ARETHE WORLD 》,季阳的嘴巴
挪开,扭着屁股跟着众人高唱。
她有点儿癫狂,大眼睛贝贝跑了过来,和她拥抱在一起。我以为她们喝多了,
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季阳拿着一瓶红酒一个酒杯,开始和酒吧里的人碰杯,她很快
就喝掉了一瓶红酒,我看傻了,问贝贝:“她能喝多少?”
“不知道。”贝贝盯着穿梭在人群里的季阳,“我拦不住她,让她喝吧。”
我们一直喝到后半夜,喝到三点多钟,我、贝贝、季阳围着一个桌角,喝掉三
四瓶葡萄酒。季阳越喝越安静,她给我讲葡萄酒,用法语念出一串葡萄品种的名字。
从她嘴里,我第一次知道了赤霞珠、苏维浓、梅洛,她拿着酒瓶子指着酒标,给我
们念出一串陌生的地名。贝贝发问:“这个是在波尔多吗?这个是在勃艮第吗?”
她有些意兴阑珊。“我又不认识这些地方,也没去过。”
季阳兴致勃勃,“嘿,我会念咒语。只要我念到这个地方,我就能看见那里的
土壤和阳光,大片大片的葡萄园,我只要一念咒,就能穿越时空,跑到葡萄园里摘
葡萄去,旭日东升,晨露弥漫。这是一种魔力,我有这个本事。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贝贝说。
“我信。”我说。
季阳念出一个地名,闭上眼睛。有人来这桌告别,看着季阳闭目冥想,遂悄然
离去。季阳入定一般坐了有十分钟,睁开眼睛说:“我饿了。”
贝贝冷冷地说:“是啊,你、r 都去法国干了一趟儿农活儿了,能不饿吗?”
“我饿了。”季阳说。
贝贝招呼酒吧里的人:“吃夜宵去!”
总共有十多个人分乘几辆出租车杀到东直门附近一个小饭馆吃夜宵,大家盲目
地点了一大桌子菜,又要了一箱啤酒。季阳缓过神儿来,又开始闹酒,一箱啤酒喝
完,一桌子菜也没动几筷子,油脂凝固在餐具上,忽然有些冷场。季阳穿着一件长
大衣,外面还披着件羽绒服,她看看手表,“5 点了,天快亮了,咱们去爬香山吧。”
一桌子无人响应,季阳问贝贝:“爬香山去,看日出去。”
“别闹了,回家睡觉了。”
季阳问我:“爬香山去?”
我把啤酒杯扔到桌上:“走。”
几个喝多了的小伙子把酒杯纷纷暾到桌上:“走,爬山,谁爬不上去谁是孙子。”
季阳兴奋地叫老板结账,十多人又涌到街上打出租车,外面飘起一阵若有若无
的雪花,我冻得直打哆嗦,可季阳看见雪花更加兴奋,“下雪了,下雪了”,她叫
喊着。大家抬头看天,伸出手捕捉雪花。我拦下一辆车,让季阳和贝贝坐在后面,
我坐到前头吹吹暖风。贝贝在后面嘀咕:“真爬山啊?你穿着高跟鞋怎么爬啊?”
“没问题,爬不上去就坐缆车呗。”
说起来难以置信,想起来都不可思议,我们在那个新千年的早上爬上了香山,
只有我们三个人到了香山脚下,剩下的人在城里就纷纷溜号了。我、季阳、贝贝坐
着出租车到香山公园门口,发现没有一辆车跟来,身为男人,我不好打退堂鼓,贝
贝喊冷,季阳还是兴致不减,“冷什么冷,爬上去就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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