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有一个女军官坐在家里,穿着短袖的军便服。
“你昨天晚上喝多了,你知道吗?”她说。
“怎么多了?”
“你太能闹了,你把人家饭馆上挂着的横幅给摘下来了,那上面写的是平平安
安回家来,你拿着那红色的横幅要跳舞,太寒碜了。”
“你给我送回来的?”
“是啊,半道儿上你还要喝酒,我们去超市买酒,你不记得了?”她指了指门
口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瓶啤酒,“你忘了吧?”
“抱歉,散德行了。”
“你德行大了,我给你背上来的,走不动道儿了都。”
“你给我背上来的?”
“你这点儿分量算什么?我是军人。”
这位女军人给我熬了一锅粥,买来四个油饼,自己吃了三个,喝了两碗粥,然
后精神抖擞地上班去了。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对她的
酒量饭量和力量都印象深刻,有这样的军队保护老百姓,想想就觉得安全。是的,
有些人能带给你安全感,有些人让你觉得不安全,季阳就像是一团火,远看觉得温
暖耀眼,靠近了就会被烫着,虽然我没有试图接近过她,但我知道她是个不安全的
人。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埃菲尔铁塔,季阳在后面写了几句话,说她
安顿好了,一切都算顺利,开始上课,每个星期天早上都会去巴黎城里走一走,那
里好玩的地方太多了,有时间一定会去奥斯曼大街102 号普鲁斯特的故居看看。又
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她的电子邮件,里面有她的照片,拍摄巴黎的街景,其中有
一张是她在塞纳河的游船上,戴着墨镜,身体摆出婀娜的姿态,却看不到脸上的表
情。我们大概一两个月才会往来一份电子邮件,她租的房子大概不到十平米,是个
小阁楼,里面有洗手间、厨房、一张床、一张桌子,她经常吃法棍,但我疑心,再
好吃的法国面包要是天天吃也难以忍受,除此之外,我对她的生活没有太多想像。
像酒桌上常常聚起来的一堆人,散开之后就谁也不认识谁了,我和季阳虽然还保持
着联系。但也仅仅是联系一下而已。
到2001年9 月11日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看到纽约双子大厦被撞的消息,兴奋得
睡不着觉,在网上转悠来转悠去地看新闻,忽然感到不安,季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
发过信来了,我那种不安感慢慢扩散开,我知道纽约和巴黎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她
在巴黎念书,也不会忽然跑到纽约去,我给她发了一封邮件,问她最近如何,巴黎
学生对“9-11”怎么看。这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我起初还牵挂着,总盼着她早
点儿回信,后来也就忘了这个茬儿。我相信她一切都好,在巴黎乐不思蜀,我们将
这样相忘于江湖。
2004年春节,我前前后后凑出来二十多天假期,去云南走了一趟。我先去元阳
看梯田,田野呈现出奇妙的色彩,好几位摄影爱好者在山上寻找最好的拍摄角度,
等待最好的光线,他们所呈现出来的东西比我眼前所见更美。而后我又去了丽江,
游人摩肩接踵,酒吧里的歌手总唱着伤心的歌。我去了虎跳峡,看大江奔涌,去了
梅里雪山,而后沿着澜沧江走了几天。我看见很多个遗世而立的村庄,在山谷中,
在陡峭的山崖上,迎着太阳洒下来的光晕,安静得仿佛没人居住。我看见不少湖泊,
已经萎缩成一滩水,说得夸张一点儿,它们就像是一摊水迹,马上就要被风吹干,
但还是有很多鸟儿把那里当作天堂,贪婪地围着,绝望地呜叫着,却又无处可去。
有一座造纸厂正在改建,他们不再向江河中倾泻废水,转而生产葡萄酒。有一座教
堂正在翻盖,外墙看起来亮丽光鲜,却号称有上百年的历史。此前我曾去过瑞士和
加拿大一些风景区旅游,所以总免不了粗略地比较一番,说实话,这里的景色壮美,
但大自然赋予我们更多生存的艰辛。我回到香格里拉,在附近一座森林茂密的国家
公园里逛了一天,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上,旅途劳顿,夜里忽然发烧,房间里冰
冷,吃了两片阿司匹林也不出汗。第二天早上,我问服务员哪里有更好一点儿的酒
店,她说,云想客栈,你们北京人都爱去云想客栈。听她的话,我以为那个客栈叫
“云祥”,到电脑上查了一番,才发现云想客栈在旅行者中颇有名望,客栈老板是
个北京人,绰号李大嘴,早年间出入各大公司做高级白领,忽然有一天自以心为形
役,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抛弃一大堆事业,跑到云南来开旅店。
县城招待所里那台电脑吱吱呀呀,怎么也看不到云想客栈的照片。我寻思,这
李大嘴既然当过高级白领,又自己住在店里,屋子里至少该舒适暖和。我收拾行李,
在招待所门前找了辆出租车去云想客栈,司机果然知道这家客栈的大名,却要五十
块的路费,这价格足够跑出去一百公里了。可事实证明,司机没有多要钱。我们出
了城,沿着一条公路走了有四十公里,转向一条盘山路,翻过两座小山,又走了一
大段砂石路,眼前逐渐开阔,穿过几条溪流,河水上的木板桥被出租车压得颤巍巍
的,最终跑了有八十多公里,到了一个藏族小村庄。此时,太阳不高不低地挂着,
晨雾散去,这是群山环抱下的一片坡地,田地枯黄,几头牛呆立在田间,弯弯曲曲
的小径上有几处玛尼堆,红黑相间的藏式房屋稀疏地构成一个村落,每家的院子都
有高高的木架,晒着青稞。炊烟升起,犬声相闻。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哗啦啦的蜿蜒
着。云想客栈就是一处视野极佳的藏族房屋,一层是库房,敞着门,停着一辆破旧
的吉普车,走木梯上到二楼,是客栈的前台,大厅里摆着十来个坐垫,隔出来厨房
和餐厅。柜台里坐着一个藏族汉子,黑红的脸膛儿,笑眯眯地站起来。
“李大嘴在吗?”我问。
“老板回北京了。”藏族汉子的普通话非常标准。
我想这位隐士不老老实实地隐居于此,不免有些失望,但少了这位李老板,估
计也能少说几句寒暄话,这个地方太适合孤独一阵子了。
“住店吗?”藏族汉子问。
“住。”
云想客栈只有三楼的四间房,房间号码是从201 排到204 ,冬天是这里的旅游
淡季,但房价也要四百五十块。藏族汉子叫桑杰,一口咬定这个价格不能再低,他
料定你大老远赶来不可能因为价钱谈不拢再折回去,可话说得又客气又委屈,“不
给这个价钱,李老板回来会骂人的。”我问他哪个房子能看见河,他回答:“最好
的是201 ,第二好的是202 ,201 有个姑娘住了,你只能住202.”他说到有个姑娘
住的时候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在旅途中已经见惯了这种外表忠厚内心精
明的汉子,交了一千块押金,拿钥匙上楼,进了屋子打开电热毯打开电热水壶,看
了看窗外的风景,吃了一片阿司匹林,喝了两大杯热水,盖上被子睡觉。这一觉睡
得晕晕乎乎,大汗淋漓。醒来时退了烧,肚子饿得咕咕叫。
桑杰坐在屋外的梯子上,对着一大片天地发呆,见我下来,问我饿不饿,然后
起身去做面条汤,我就坐在梯子上,对着那片天地发呆。这是午后两点,阳光把一
切都照耀得白茫茫的,一根烟的工夫,桑杰的面条已经做好,我在餐厅里吃完,浑
身都有了力气。藏式房屋的窗户小,屋里暗,吃完饭我和桑杰又都坐到外面的梯子
上晒太阳,像两个补充太阳能的机器人,旁边放着一壶酥油茶。我们两个有一搭无
一搭地聊天,桑杰就出生在邻近的一个村庄,十来年前开始当导游,跑遍了西藏、
云南、四川,学会了英语,旅游旺季的时候还会去当导游,冬天就呆在村里,他把
女儿送到加拿大,女儿十多岁,在那边上高中。
“你去过加拿大?”他问。
“去过。”
“我女儿护照过期了,你说该怎么办?”
我不明白到底是护照过期还是签证过期,但我知道桑杰的意思是怎么才能让自
己的闺女合法地留在那里,这我可一点儿也帮不上忙。我东拉西扯的问了几个问题,
桑杰三言两语就回答完毕,他还是喃喃发问:“我女儿护照过期了,这可怎么办?”
这个汉子的表情忽然有些愁苦,他生长在这个美丽的地方,他的闺女也生长在这个
美丽的地方,但他们好像并不满意能在这里天天晒太阳。
我转换了话题,问:“你不是说店里还住着个姑娘吗?我怎么没看见?”
“她早上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就在附近村子吧,我们有一条很大的徒步路线。”他看看日头,“快回来了。”
我决定就在门口等着那姑娘,看看她到底什么样子。下午四点,太阳还像两点
时那么强烈,下午六点,光线稍稍变得柔和了一些,在这一大段时间之内,没有一
个人走进我眼前这片广袤的空间,只有山上的影子在变化,只有水流的声音。季阳
就这样忽然走进我的视野,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拿着一根木棍充当登山杖,从
远处看只是个红点儿,慢慢走近,她在我的视野中晃荡了有二十分钟,我心跳得越
来越快。我本打算坐着不动,直到这姑娘走到我面前,但她走路的模样看起来非常
熟悉,我和季阳毕竟爬过几次山,走过好多路,我不敢想像我能在这里遇见她,可
她走路的样子让我不断疑惑:难道是她?别开玩笑了,哪里这么巧?好像真的是她?
我站起来,下了楼梯,迎着她走过去,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们之间相隔有四百
米,我走得太快了,我心跳得太快了,我站在一座白色的佛塔边,向她挥手,她加
快脚步,跑过来,在离我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说MY GOD,她说:“我操,
你怎么在这儿?”
“是啊,我在这儿。”
季阳的脸上有一抹健康的红色,笑得如此生动,像一朵开放的花,我们并肩走
回云想客栈,只要我扭头看她一次,就觉得她的脸像一朵花,又开放了一次。我们
有好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就不断傻笑,彼此看一眼就笑一下。桑杰看见我们如此快
速地勾搭在一起多少有些吃惊,他说我们过一小时吃饭,季阳说她上楼收拾一下,
我在门厅里回望日落光芒中的大地,还是不敢相信走上楼去的就是季阳。我要她回
来,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才能确认。
那天晚上我像个男主人似的坐在餐桌边上等季阳,桑杰像个仆人似的准备好饭
菜,听我跟他絮叨我和季阳的北京往事,他开心地说:“那你们要多喝些酒。”我
听见楼梯咚咚响,季阳洗漱完毕换了身便装,脸上笑得还是像一朵花。那天晚上我
们喝了好多酒,起先在餐桌上,后来在外面,对着满天星斗,然后又在厅堂光滑的
木地板上。她说她一年前回到北京,工作了一段时间,攒下了一点儿钱,这次打算
从云南走到西藏,然后再去尼泊尔和印度,她要这样转悠半年。她问我要去哪里,
这些年怎么样,其实这些话很简单就能说完,但我们好像一直在絮絮叨叨,说得支
离破碎。桑杰交待我们锁好门,他这晚上要回邻村家里去睡,这样整个客栈就只有
我和季阳,整个房子是属于我们的,外面的天地也属于我们。
外面是浓重的夜色,除了细碎的水流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上楼,回到202.
季阳就像一朵不断开放的花儿,屋里的空调费劲地吹着热风,但温度还是不够高,
我们只有躺在电热毯上才停住颤抖。我们其实还有好多话要说,可谁都说不出来什
么了,那天晚上,电热毯极热,我恍惚中觉得漏电了,我们抱在一起入睡,被身下
涌来的热气蒸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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