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我口干舌燥地醒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季阳不在我身边,季阳也不在
客栈里,按照桑杰的说法,她在早上五点半打电话给桑杰,要叫一辆出租车,她在
六点多一点儿就收拾好行李,出租车一到门口就把那个五十升的大包装上车,然后
和桑杰拥抱了一下,上车离去。
“你要出租车的电话吗?”
我没听明白,桑杰又重复了一遍:“你要那个司机的电话吗?我有。”
我说:“算了吧。”
我在外面的梯子上坐了几分钟,回头问:“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她要我告诉你,她走了,你要多保重。”桑杰站在我后面,好像要确认我情
绪稳定,过了会儿,他问:“你们吵架了?”
我平息自己的愤怒,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她就是这样的人,神神秘秘的,
不弄出点儿怪事来不行。”这么说着,我好像也原谅了她的不辞而别。季阳是一个
追求戏剧效果的人,不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个拙劣的戏剧不罢休,她大概想用这种
方式让我记住我们这唯一共度的夜晚,这个目的达到了。此后多年,我时常会想起
这个夜晚,想起这个藏族村庄,并不是因为完美的性,我们那天喝多了,草草了事,
夜里彼此又试探了一番,但睡意沉重。我之所以回想这个夜晚,是因为那个村落,
是因为她在天地之间款款走来的样子,那个地方好像置于这个世界之外,我和她在
这个世界之外相遇。
那年夏天我收到季阳的一封电子邮件,她说她在尼泊尔参加了一个为期十五天
的徒步,每天都在山上走,看着环绕的雪山,真的不想再回到城市里。“每天穿着
沉重的登山鞋,就像戴着一副盔甲,脱下鞋就像卸掉盔甲,浑身的力气也就消散了。
如果这登山鞋像红舞鞋一样,那我宁愿不停地走下去。”
我回信说,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我们在北京一聚?你在尼泊尔、印度拍了什么
好照片吗?发过来几张看看。她回信说她不带照相机,只想把看到的景色记在心里。
我回信说,买个小照相机吧,让我跟着你看看这个世界。有一段时间我们通信比较
频繁,但隔上一段时间,季阳又消失了。她再出现的时候换了一个地方,她说,
“我在德国,要从马德格堡去莱比锡了,1840年11月8 日,安徒生生平第一次坐火
车,就是从马德格堡去莱比锡。”她说她买了一个照相机,“以后我坐火车的时候
拍照片,或者拍一段视频,拍外面移动的风景,等积攒到一定数量,就把它剪辑到
一起,这东西该多好看啊。”我回信说这想法真不错,要是真拍好了也许能参加艺
术展。她像一个跳跃的小精灵,她在莱比锡的圣尼古拉教堂里看见一座木头十字架,
那是伦敦遭受德军轰炸废墟上的木板,战后英国人用它改造成十字架送给德国人。
她在德国南方的森林里参观了马丁路德翻译《圣经》的小木屋,屋中的陈设和五百
年前一样。她偶尔会发一两张照片过来,有火车外移动的树权和天空,有街上某个
孩子的笑容。
有时候她的信不谈论旅行,她问我,还在学法语吗?“我虽然还读不了普鲁斯
特,但我可以看其他一些法国小说了。最近法国最好的小说家叫勒克莱齐奥,他说,
一看报纸就觉得世上的暴力事件奔涌到他的面前,外面躺满了尸体,到处都是罪恶。
报纸上那些代表一块一块遥远地域的词,那些奇怪的和神秘的冒险梗概,都让人迷
乱,全世界的人在这张纸上留下谜一样的历史事件的片段。”
我看了她的邮件,就去找勒克莱齐奥的小说,那时他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中文译作并不多,我找不到也就忘了这个茬儿。实际上,季阳的邮件就是她留下的
谜一样的历史片段,我有自己的生活,满足于自己的生活,每隔几个月,看到季阳
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讲述她的旅行经历,得知还有另外一种生活。据说,像她
这样的人叫作“行者”,他们进入另一个国度,他们穿行于这个世界,却不属于任
何一个地方,他们同在“旅行者国度”。通过互联网我能发现好多这样的人。有一
个德国人,四十岁了,小时候看过一部意大利电影,迷上了里面的VESPA 摩托车,
他跑去意大利花一千二百欧元买了一辆四十年的老VESPA.骑着车从米兰跑到罗马,
用了三个月,一路上慢慢消磨时间。还有个家伙,说年轻的时候听过斯汀的歌《俄
国》,然后就认定俄罗斯是个可怕的地方,某一年他决定坐火车从莫斯科到海参崴,
记录下途中的车站和火车上碰到的俄罗斯朋友。还有一位英国老者,七十多岁,骑
着一辆本田125.从当年殖民者在墨西哥的第一个据点出发,向南穿越美洲。还有个
英国佬。1994年从伦敦出发尝试纯粹人力环游世界,他用四千八百多天折腾了四万
多英里,到2007年把这事办完了。1998年,又有一个英国佬,打算就用双脚丈量世
界,他从智利最南边出发,溜达到北美,过白令海峡,穿俄罗斯回英国。我在网上
搜索这老兄的名字,他当时还在俄罗斯境内,他从冰冻的白令海峡走到俄罗斯的时
候,人家根本不让他入境。这位老兄的网站上,有个招商的地方,希望有商家能给
他这伟大的行程赞助,还有募捐的方式,用维萨信用卡,或者用支付宝,点击一下
就可以送出去几十美元,要我看,这哥们是一边走路一边乞讨,这就是他的生活方
式。我不敢肯定季阳也能完成类似的伟大行程,她行踪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南美秘
鲁境内看马丘比丘,过几个月,好像又到了巴西,过半年一年,她又到了美国。她
的邮件总是寥寥几行,最多不超过四百个字。有时密集,每两三天就能看到一封邮
件,也有长达一年的空白。
我有时会在想像中跟随她旅行,比如她说到了南非,我就从图书馆找来一堆有
关非洲的书看,我看过一本书叫《我留在非洲的房子》,是个英国佬写的,讲述他
的祖辈在津巴布韦建农庄的历史。我回信会告诉她那座房子的遗址在什么地方,在
Google地球先去搜索一番,这是我平凡生活中的小乐趣。但她的回信没有响应,她
根本没去找那座津巴布韦的房子。我在2009年初收到她的一封信,说她回到了法国,
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准备去非洲,给穷困的非洲黑人看病。过了段时间,
她发来邮件说,她正在加蓬从事医疗工作,随身携带着七大本《追忆似水年华》,
现在正在读第三本。在这句话后面,她随手敲下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但在我
看来,这个符号旋转了90度,真的变成了一张人脸,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嘴角
带笑,完全是嘲笑。我看着这个符号,心想,我好端端的一个梦想怎么就让她给偷
去了呢,就好像我埋下了一笔宝藏,她在旁边看着,到最后她把这笔宝藏挖走了。
她此一时在喀麦隆,彼一时在乍得,她写信来讲一些非洲见闻,那里的人吃鳄鱼,
吃蛇,吃穿山甲和蜥蜴,讲战乱和贫穷让那里的医疗条件如何糟糕。我把她看成是
一个英雄,超越了我所能想像的生活。
我在四十岁之后开始锻炼身体,星期天早上,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开车到妙峰
山或者平谷,爬山或者徒步,呼吸新鲜空气,偶尔会非常猥琐地回想起一些年轻女
人的身体,也会想起季阳,惋惜自己在云想客栈那个晚上喝多了酒,根本没能好好
表现,更惋惜自己此后再无表现的机会和能力。有一天,在一处野长城,我被晒得
发晕,忽然想起季阳的肋骨,想起我当年那种不祥的预感,想起“来日大难”四个
字,我觉得她已经死掉了,除了一个雅虎邮箱的地址,季阳并没有更多还留在这世
上的痕迹。当年在云南我遇见的不过是她的鬼魂,就像《聊斋志异》里的故事。四
下是荒地,头上是晴空,我越想越可怕。
2010年“五一”假期,我坐地铁一号线去苹果园,打算上八大处转转。地铁车
厢里涌入一帮小伙子小姑娘,打扮怪异,梳着朋克头,扎着耳钉,身上挂着各式链
子。起先只有几十个,随着地铁西行,每一站都上来几十个这样的年轻人,最朴素
的打扮也是一条埃迪哈代的牛仔裤,这趟地铁大概汇集了几百个北京的小朋克,向
着苹果园方向飞驰。这是一拨崭新的年轻人了,他们要到郊外一个雕塑公园参加音
乐节,有个国外的大牌朋克乐队前来演出。我跟着他们在古城站下了车,站台上过
道上满是时髦的孩子,呼朋唤友,我夹在其中很是兴奋,离演出场地还有两公里,
就能听见轰鸣的音乐。我放弃爬山的计划,在那个公园消磨了一天,虽然我根本不
知道舞台上的乐队叫什么,唱的是什么,但那一天过得极其舒畅,好像坐上地铁一
号线往西走就能返老还童回到十几年前,往回坐又变得成熟起来。我留意各种音乐
节的信息,很快就去顺义参加了一个,又注意到在怀柔某处野长城脚下还要举办一
个,演唱的是几个年轻的本土的摇滚乐队。
星期天早上,我奔怀柔而去,一路上看见不少小车都兴高采烈地开过去,其实,
从汽车的外观上,不可能看出驾驶者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他们要奔哪里去,但那
天有点儿怪异,每辆开赴音乐节的小汽车都扭动着屁股,好像在说我要去听歌我要
去听歌。音乐节在一个山谷里,山脚下搭建了舞台,观众席就是一大片草地,观众
准备充分,带着防潮垫,带着帐篷,在草地上找一个舒服的地方扎下来。舞台上的
歌手自顾自地唱着,下面的观众自顾自晒太阳,每逢一曲终了也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我准备不充分,在草地上坐了会儿,露水就把屁股弄湿了,我站到离舞台更近的地
方,认真听了两首歌。忽然感到有个姑娘盯着我看,我有点儿不自在的扫了她一眼,
接着听歌,但那姑娘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我转过头再看,这回认出来了,是贝贝,
她那两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她穿着一条花裤子,一件白衬衫,头上扎着一条
黑丝巾,右手拿着一个小相机,左手拿着一罐啤酒,看上去和她十年前的样子差不
多。
我冲着她响亮地吆喝:“嘿!嘿!”
她走过来,有些拘谨,“我看你半天了,没太敢认。”
“我胖了。”
“没胖,沧桑了。”
“你没怎么变,还那样儿。”
贝贝有点儿害羞地笑了。音乐声吵闹,我们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说,她拉着我的
胳膊往后走,“你跟谁来的?”
“我一个人。”
“那你还真有瘾。”
“你们几个人?”
“一大帮呢。”
我们走了有两百多米,穿过散坐在草地上的观众。在远离舞台的一处坡地上,
有四五个帐篷连在一起,地上铺着一大块塑料布,摆满了啤酒,冰桶,各式小吃,
矿泉水,十来个男男女女坐在那儿,聊着天喝着酒,贝贝用手划了个圈,“一帮朋
友。”我只得笼统地点了点头,确认这帮人里没有熟悉的面孔。
她给我拿了一罐啤酒,拉着我坐在防潮垫上,“你喜欢这乐队吗?”
“我第一次听,以前不知道。”
“他们唱得一般。我刚才就坐在这儿,说过去随便拍两张照片,结果就看见你
傻站那儿了,你怎么样啊?”
“挺好,挺好。你怎么样啊?”
“也挺好。”
我们有差不多十年没见,见了面有点儿拘着,好像一句“挺好”就能应对。完
全是为了打破尴尬,我问:“季阳怎么样?你跟她最近有联系吗?”
贝贝把手中的啤酒罐捏扁,“别提她,别跟我提她。”
我有点儿不知所措,不知道她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怎么了?”
贝贝欠身又拿起一罐啤酒,“她跟你还有联系吗?”
“有一点儿。她在非洲。”
“她在非洲干吗?”
“她在给无国界医生组织干活儿吧,在乍得,还是在喀麦隆啊。”
贝贝哈哈大笑,一口酒差点儿没呛出来,“她在非洲?季阳说她在非洲?”
旁边的朋友们看看她,对我们的谈话内容没什么兴趣,显然他们不知道季阳是
谁。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怎么,丫是在非洲,丫最好在那儿。这个大骗子神经病。”
我有点儿糊涂,当年贝贝和季阳过从甚密,贝贝说话老故意有点儿粗野,时不
时有点儿保护着季阳的架势。我们一起爬香山的那个凌晨,我能看出来,贝贝早就
不耐烦了,但她纵容季阳胡闹,害怕她有闪失,就一直陪着她。现在她恶语相向,
让我有点儿吃惊。
此时有个台湾老歌手走上舞台,他是我们多年的偶像,这些年在大陆举办了很
多次演唱会,终于把我们的热情透支完毕,但我们还对他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周围
坐着的人纷纷起身,贝贝拉着我朝舞台方向走过去,此时也不好多问什么,我们先
听他演唱《野百合也有春天》。舞台前站了有两千多人,那些打扮更年轻更时髦的
孩子站在外围,不咸不淡地听着,拥在前面的是四十岁上下的人,还时不时呼喊着
偶像的名字。
然后,他唱起来,“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贝贝在我身边也跟着唱起来,
“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我也跟着哼哼,“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总有几百人跟着一起唱,“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我感叹造化弄人,我和贝贝,还有周围这些人,肚子里大概都有一堆沧桑往事,有
一堆难以言传的微妙感受,谁和谁都不一样,可我们的心情在合唱时由复杂变得单
一,我们的情感在这里被统一的表达成为“转眼成云烟,沧海变桑田”。他好像唱
出了我们的心声,可当歌声平息,如海潮平息,我们各自翻腾出来的那点心事如海
草碎屑,开始在看不见的浪底滚动。
贝贝大声唱着歌,面目有些狰狞,她比十年前要显得凶狠一些,当年她也有股
混不吝的劲儿,可底子还是个小姑娘,现在是不怒自威的范儿,哪怕唱着温柔的情
歌,也让人不敢靠近。老歌手唱了有四十分钟,转身下台,我们这些粉丝也知道昔
日不再,没有呼唤他返场,把舞台前面的地方空了出来。贝贝跟我往后走,不时扭
回头看一眼舞台,舞台上空荡荡的,还没有新乐队出来。
我们钻到一个帐篷里头,贝贝说要躺会儿。她问我是打算当天晚上就回去,还
是要住一晚等着看第二天的演出。我问第二天的演出都有什么人,她说了几个乐队
和歌手的名字,我说:“我都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吗?”贝贝逐一点评了一番,
然后说:“其实也都没什么意思,就是大家住一晚上好玩。”
贝贝在帐篷里头躺着,我屁股坐在帐篷里头,脚搁在外头,抽了根儿炯。这是
午后阳光最强烈的时候,草地上弥漫着啤酒味儿,帐篷也被晒出来塑料味儿,贝贝
忽然又坐起来,“季阳说她在非洲?她怎么说的?”
我掉回头坐到帐篷里,“她说她回法国参加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然后去喀麦隆、
乍得了,这一年多都在非洲。”
“胡他妈说。”
我看着贝贝的大眼睛,从她的眼睛里能看见我的影子,像个小镜子。她的眼睛
瞪着,问我:“她去年跟你说的?”
“对,去年。”
“去年她在北京。她跟我说,她要去法国学葡萄酒,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别人
的味蕾每平方厘米只有几百个,她有四千个,她怎么测得出来她有四千个?”贝贝
伸出了舌头,又缩回去,“她还说葡萄酒这行业现在好做,学回来就能找一个好工
作,又能喝酒又能工作。”
“她要去学葡萄酒?她当年在法国呆了好几年,都学什么了?不是经济吗?”
“说是去学经济,到那里一看,学经济的中国留学生特别多,全是混文凭的,
她又不学了,要去学中世纪神学,这不是扯淡吗?学了一阵儿又学不下去,太难,
说要学欧盟政治,反正她在那边混了两三年,屁也没学成,什么学位也没拿到,就
回来了。”
“那也挺好,干嘛非要有个学位呢。”
“要我说也挺好,找俩法国男友谈谈恋爱,在巴黎混两年,当然好了。可你不
能老他妈不靠谱啊,去年她就在北京,折腾她那房子的事儿,你知道她爹妈给她买
了处房子,就想让她安下心来好好工作,每月挣个万八千的也不是难事,有房子就
不发愁,可她去年非要把那房子卖了。你说这人得多孙子,她爹妈花六十万买的房
子,她卖了两百多万,给她妈差点儿没气死。”
“这不赚钱了吗,赚钱还生气?”
“她爸她妈就不同意卖房子。她爸当年用她的名字买的房子,她要卖,她妈就
和她吵架,最后她说,卖了房把当初的六十万还给你们,多孙子啊。”
“这是谁跟你说的,这都是人家里的事。”
“她妈跟我说的,老太太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她,别出国了,在家呆着。老
太太直哭,说房子卖了就卖了,我也不生她的气了,求她在北京呆着就行。老太太
每礼拜给我打三个电话,说你们两个从小长大的,你帮我劝劝她,老太太一边说一
边哭,这叫什么事儿啊!”贝贝的大眼睛里忽然流出两行泪,她掏出纸巾擦眼泪,
把纸巾攥在手里。
“你是说,她去年一直在北京?”
“在北京,她一直折腾房子的事儿,和家里吵架,和男朋友吵架。”
“那她去哪儿?”
“不管,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r 最后拿了一百多万,给她妈留了点儿。”
“怎么就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不是她闺蜜吗?”
“早不是了,她欠我钱,有了钱也不还,太孙子了。”
“她欠你钱?欠你多少钱?”
“有十多万吧。”
我有些愣神,贝贝也停下来开又一罐啤酒,她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没管你
借过钱吧?别借啊!”
“没有,要我说,借就借呗,咱们都出点儿钱,让她周游世界。”
贝贝一口酒差点儿没呛着,“你牛逼!”
“不是牛逼,我是说,反正我就瞎混了,她要是有梦想,那我支持。”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是在乎我那点儿钱,我借钱给她是想让她安定
下来,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我们都不小了。”贝贝口气缓和下来,有一股哀
怨的味道。
“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去法国了,我春节的时候给她妈打过电话,她去年12月走的,说是去法国学
做葡萄酒了。”
我迅速总结出了一个时间轴,2009年初,我收到季阳的电子邮件说她在法国加
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大概几个月后,收到她的邮件说她到了非洲,还带着普鲁斯
特的小说看,然后她还说到了乍得,但是,按照贝贝的说法,季阳这一年一直在北
京,卖掉了一所房子,到年底去法国学葡萄酒。贝贝的证人有季阳的母亲,也许还
有她父亲,我这边没有一个证人,我觉得荒谬,我把季阳当成个超越平凡生活的英
雄,没想到她把这平凡生活搞得一团糟,让家人生气让朋友反目,如果这是为了拯
救非洲倒也罢了,她居然是去学做葡萄酒。我恼怒的不是季阳骗了我,或者她借钱
不还,我散发着无名怒火,又平静地想清理出一个更长的时间轴。季阳是2000年秋
天出去留学,两三年返回,然后她干什么了?我们在2004年初在云南相遇,她说她
要去印度和尼泊尔,此后她发来的信是周游世界,行踪飘忽不定,事实上我根本不
能确定这些邮件的真伪,它们可能都是季阳编造出来的。
“她管你借钱是什么时候?”我问。
“好多次了,一次几万,有时候就几千,我记不清了,这几年一直借,从来不
提还钱的事儿。算了我不说了,她有毛病了,她有妄想症,她一会儿说北京不适合
她,一会儿说要去苏州工作,从来没有一个工作能做满半年,三个月都不行,然后
就说她有一帮外国朋友要去墨西哥,她也要去,她嘴里怎么就没实话呢。她有毛病
了,真的,是病,算了,我不说了。”
我和贝贝喝了一下午啤酒,听她说了说她的丈夫和孩子。天色暗下来,我睡了
一觉,晚上十点,外面更热闹,演出正进入高潮,贝贝的一圈朋友在外面用酒精炉
子煮方便面吃,草地上都是喝大了的人,叫喊着奔跑着。山谷的夜晚气温较低,我
决定还是开车回城,我要了贝贝的电话号码和邮箱,说好回头再联系。
回家之后,我把季阳的邮件找出来分析,记录下时间和地点,早些年的邮件早
就在电脑中消失,最近这几年的我都存着呢。我发现一个问题,有些邮件,季阳并
没有说“我到了巴西”,“我在秘鲁”,她只是说,“巴西的内陆很少有旅行者光
顾,但这里景色壮美,有一本书写的是16世纪的巴西,名字叫《内陆》”,或者
“聂鲁达当年走遍了南美大陆,给这里每一处地方都写了赞美诗,当然,他也歌颂
过马丘比丘”,也就是说,我完全可以把它当作读书笔记来读。季阳也许在诚心误
导我,但不算骗人。另一些邮件就可能是编造,她说,“我遇见一个黑人”,“我
在红海边晒太阳”如何如何。我整理好一份表格,想让贝贝也做这样一份表格,列
出她所知道的季阳的活动时间,两相对照就能看出季阳的漏洞。我给贝贝打电话,
她很不耐烦地说,有必要吗?你这是干嘛?你要想知道更多,找她父母谈谈去,季
阳好多事情我也不知道真假,她父母知道的肯定更多。
过了两天,贝贝发来一条短信,内容是“季阳2003年5 月回来的,她在北京找
了工作,干了半年就辞职了,她说要去印度修炼,她那一阵子迷上印度教,差点儿
没死在印度,天天拉肚子,食物中毒,回来之后休息了几个月,然后还要去印度”。
我在我的EXCEL 表上注明这一点,这样我就确认我在云南遇见季阳的时候,她
还神智清醒,没什么不正常。我这想法非常自私,不过那天早上她不辞而别,的确
有点儿疯疯癫癫,我可不愿意和一个疯疯癫癫的婆娘有关系。我想回信告诉贝贝,
我曾经在云南碰见季阳,这样做是为了从贝贝那里套出更多的话来,可这样做实在
卑劣。我虽然自私,但还不好意思使用太卑劣的手段。贝贝后来又发来两条短信,
其中一条说季阳曾经开车穿越美国,还有一条说季阳在北京谈过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两人都快结婚了,最后季阳还是跑掉了。我发现时间真是一片混沌,我无法理清季
阳这些年的生活轨迹,有些事前后颠倒,有些事真假参半,我把我的EXCEL 表发给
贝贝,很快收到贝贝的回复:“你是不是有病啊?你TM做这么个表干什么?!她又
没骗你什么!你可真无聊!”
我想回信给贝贝解释一下,准备了一套说辞,还是觉得有点儿自欺欺人,这封
邮件在草稿箱里保存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删除了。我说服自己,季阳没有骗我,
她只不过把她的想像跟我分享,如果她需要一个人充当她的观众,好让她亦真亦假
的表演更好地进行下去,我倒不在意被她选中当这个观众。一个人想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人不满足于只做他自己,一个人不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想去另一个地方,
到了另一个地方又想去另一个地方,我深深明白这种不幸带来的悲哀。季阳的行为
也寄托着我的梦想,去津巴布韦看英国人的老房子,在非洲帮助一个贫穷的病人。
同时意识到更大的局限,感叹无数前人的似水流年,想着有很多人已经去了那么多
地方,想着有很多人已经死去,想着这辽阔世界注定有许多地方我们无法踏足,这
么想着又回到自己的悲哀。我也幻想有另一个世界,幻想季阳能实现她的英雄梦想,
我想起在云想客栈那天晚上,季阳和我说,灵魂是物质的,与躯体共生共灭,如果
一个人的灵魂想到处走走看看,他的身体就必须跟上。
我不埋怨季阳骗了我,却陷入了一种更黏稠的状态。有一天我读到了一个小说,
题目叫《离我而去的娘们儿》,我忽然想把季阳写下来,随即发现她并不是离我而
去,她没离去,我和她只不过偶然碰到。后来我又读到一个小说,题目叫《我一个
人活在世间》,也许哪一天季阳自己想写回忆录,她可以用这个题目,她一个人活
在这世间,妄图摆脱一切羁绊,她可以将自己真真假假的经历编织在一起。我在某
天夜里忽然开始读《追忆似水年华》,我知道,如果老幻想着学会法语再去读它,
那我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读它,它是那么一大坨,好像写出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读完,
而只为显示某一个生命的存在。
有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在北京郊外爬山,山顶上下起了雪,雪花一朵朵飘落
着,好像能看到晶莹的棱角,我明确地感到,所谓过去、未来都是幻觉,我喜欢的
季阳早已有了归属,且是安定的所在,无论在哪里,都一样笑得生动,无所畏惧。
我打算把我认识的这个姑娘描摹出来,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有怎样的自我期许,
不管她的梦想有多少未能实现,不管她的谎言或欺骗,也不管我将要流露出来的自
怨自艾,我把她写出来,带着我的爱与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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