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此以后,每当这列客车将要行驶来的时候,小赵就提前提着信号灯等在站台
上,父亲看到后并没说什么,只是独自回到小站的屋子里,驼着背站在窗户前叭达
叭达吸着旱烟。多少年来,父亲曾多次在这列客车上见到过这样的南方姑娘——在
东北人的眼里,身材窈窕的江南女子和川妹子们,她们长得彼此几乎是一样的。
每当这列客车从儿子的身旁风驰而过的时候,儿子肯定要睁大了眼睛仔细地观
察着那一节节车厢的车门。
客车照例呼啸着从小赵身边飞速地驶过去了,那个车门照例空空地亮着,连个
人影也没有。
不当班的时候,小赵喜欢一个人坐在木刻楞房子的外面吹柳树哨。他跟父亲的
话越来越少了。
那天是个好天儿,父亲提着两瓶酒破例去了山坳村。
很快,山坳村有人过来给小赵提亲了。只是小赵一个也没有看好,一副没有心
情的样子。
父亲似乎一夜之间就老啦,背驼得更厉害了,咳嗽也越来越多了。一天的早晨,
他终于拿起那部铁路的内部电话,向调度室报告说,唉,我老啦——
吹着柳树哨的小赵有一个梦想,他盼望着那辆去南方的旅客列车能在小站临时
停下来,他想走过去和那个穿铁路制服的姑娘说几句话。这个梦想让他的心里充满
了美妙的期待。
终于得到了铁路局人事部门的通知,父亲可以退休了,他们将再给小站派一个
年轻人过来。那个人事干部在电话里笑着说,是个挺秀气的姑娘哪。还补充说,这
是调度室的几位老调度向人事处推荐的。你儿子老大不小啦,该成家啦。
三十年前,父亲同样接到了铁路局人事部门的通知。说他们将给小站再派一个
年轻人过来。那个人事干部在电话里笑着说,是个挺秀气的江南姑娘。你们好好处
吧,别让我们这些当红娘的失望。失望倒没失望,但是,那位南方姑娘在小站上只
做了三年,她所有的新鲜和浪漫一点一点地在寂静的山坳里蒸发后,变得精神恍惚
起来,脾气也越来越坏。她无法忍受小站日复一日的单调生话,她甚至觉得自己像
一个“十二月党人”一样被流放到了这里。被优渥的江南水乡抛弃了。最后,她决
定离开这里,将自己的儿子留在小站上。她知道老赵是个好人。她走的那天夜里,
天正下着大暴雨,恰好那列去南方的旅客列车因山外山发生泥石流临时停在小站上。
她想,这是天意啊——她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能在这呆了。于是,她快速地收拾了
一下自己的衣物,最后亲吻了一下熟睡的儿子,随即冲向站台。
站台上,老赵正提着信号灯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她冒雨跑了过去,说,我走了,
你保重,还有咱们的儿子!老赵愣在了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冒雨冲上
车厢。他看到她向那个乘警掏出了自己的证件,那个乘警看了一下,便让她上了车。
然后,那个车门便关上了。此时此刻,老赵只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铁路上有铁
的纪律。
车上的女人已泪流满面,蒙咙的泪眼中,她看到老赵手中的信号灯打出了发车
的信号。火车徐徐地开动了,载着这个女人去山坳外面开始她新的生活了。她永远
不会知道,那一刻,提着绿色信号灯的老赵是那样的无助——
女人走后,铁路局人事部门又派来一个人。这是一个腼腆的、刚刚犯了严重错
误的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很特别的样子,铁路制服分大、中、小三种号
码,他完全可以领到一套合适的衣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要把裤角窝进去很多。
将裤腿弄得短短的,露着一截脚踝骨。他的风纪扣不论是制服外衣还是衬衣都系得
严严的,一直扣到领钩。没事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木刻楞房子的侧面,一个人坐在
那里发呆,对过往的列车看都不看一眼。小站有一个日本式的浴桶,洗澡的时候,
老赵主动过去给他搓一搓背,但是手巾往他背上一搭。刚一使劲儿,他就像拔了榫
的桌子一样直晃。老赵真是想不通这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男人仅仅在小站上千了
二年,忧郁成疾。就死在了这里,临终之前,他嘱咐老赵说,他死后一定把他埋在
这里,埋在山脚下。然后告诉局人事处一声,说他死了就行了。之后就停止了呼吸。
在老赵看来,这个人好像对他对他原来生活过的城市、单位和同事很绝望,或者他
们伤他伤得太深了。
老赵按照他的遗愿把将这个男人葬在山坳里。每到鬼节的时候,老赵一定会到
坟上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上上供品,烧点纸钱,并将外地寄给他(陈渊)的信一
封一封地火化掉,再陪他坐一会儿。他活着的时候,两个男人经常这么无话地坐在
那幢木刻楞房子的外面,呆呆地看着在山风下微微荡漾的森林,或者仰头看看南飞
的雁阵,或者,听听那个老式半导体收音机里的广播。老赵还清楚地记得。调台的
时候,陈渊总是战战兢兢地请示老赵,我、我调个台中不?老赵照例会说,你想听
哪个台就调哪个台,我听啥都行。陈渊很喜欢听老赵吹的柳树哨,有时候竟听得泪
流满面。老赵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能犯什么样的严重的
错误呢?
再后来,铁路局的人事部门又陆续派了几个人到小站上工作,但是,没有一个
人干长的,最多挺个一两年就走了。的确,在小站上工作太辛苦了,除了正常的值
班,还要应付恶劣的天气,去清理那些将铁轨掩埋的积雪,或者从山上冲下来的小
股泥石流。为了度过漫长的冬天,还要自己去山上砍些柴火在小站的房后垛好,无
论如何,有了烧柴这一冬心里才踏实。但是真的很辛苦,难怪其中的一位只干了大
半年就不辞而别了。
小站上,更多的时候是老赵一个人顶班,直到儿子长大,填了一个表,成了小
站上的另一名正式的铁路员工。小赵就是在这种频繁的更换小站员工的背景下长大
了,这些走马灯式的人物给小赵的影响是混合式的,在这些人当中有的是南方人、
有的是西北人、有的是当地人,他们不同的生活经历和工作经历,他们不同的个性
和憧憬,让小赵年轻的心灵世界充满了疑问和矛盾。
岁月如风,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深夜,那列驶往南方的旅客列车很快又要从小站经过了。老赵站在木刻楞的房
子里,隔着窗户凝视着在站台上迎送这列客车的儿子。当这列客车经过小站时,他
看到儿子正全神贯注地搜寻那列驶往南方的客车上每一个亮着灯的车门。老父亲看
这种熟悉的情景时,缓缓地流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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