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裘依陆续寻找几个昔日较为知己的同学。
朱远,技校读三加二,现在4S店当汽修工,生意多活儿也多,成了这家店的主
心骨,有了自己的存折,可就是找不到对象,原因是,下了班他身上还经常从毛孔
里排泄出油腻的味儿。去年好不容易经人介绍找了个对象,一年多过去了,登记的
事未谈一字,存折上的钱,只剩下三位数了。
沈超,北京外国语大学本科毕业,先去上海中日合资企业,受不了快节奏连续
不断弯腰低头,辞职到一民营企业主管外贸,正逢世界经济萧条,他的成绩单没一
项出色记录,老板未发话,他便自己开溜了。他女朋友也对等地与他开溜。现与另
外两人在联手开办卓越外语培训班,听说还用父母的房子抵押贷了款。
张越,高中后就去国外读预科,后在加拿大一所大学就读。学成归来,他父亲
又升了一级成了董事长。不料才三个月的工夫,父亲因一桩案子的牵连一下在人间
蒸发了,目前他身陷父亲留下的债权债务纠纷之中。
他们都表示没有办法……朋友是帮不上了。
早在读小学刚识字的那会儿,爷爷就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裘依,你是男孩,长
大了就是大丈夫!像古书上说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裘家有事,你出面去挡。你
是男儿,是将。
这几天奥菁菁一点信息也没有。裘依也顾不得多想了。
几天后,裘依将步履踉跄的奶奶带上了马路。
“奶奶整天在家,出来走走吧,让脚手活络点。”
“马路上的车像蚂蚁开会似的,越来越横,我不想动。”
“你是老人,他们怕你……天天逛马路,对身体好的,一天走几次。”
“好吧。”奶奶说。
带上奶奶去逛马路。还在裘依很小的时候,奶奶抱着他,牵着他的小手穿马路,
过大桥,到一个又一个的百货商场和公园去玩。过路车卷起一堆灰尘,奶奶赶紧遮
住裘依的头顶,怕灰尘污损宝贝孙子。但是裘依长成小伙子,从未带奶奶出去过。
今天,他将苍老的奶奶带出屋,逛逛马路,走走店铺,活络活络手脚。想到此,心
里不禁一寒。
就这样,裘依开始每天几次和奶奶一起上街,陪她看,说话。
奶奶边走边念,“海宁中国皮革城,引领世界皮装的潮流。什么叫尼克服?”
“尼克服呵,”裘依说,“买东西送礼,一不买时尚包,二不买皮装,三不买
貂衣大衣,为什么买尼克服?”
“为什么?”
“发明人是阴谋家。尼克服,两种料子内外拼合,外面为弹力尼龙,弹性足,
手感好。织造密度高,不透风不渗水,既保暖又防水,其保暖程度高,但表面看起
来很普通。”
“对呀。”奶奶说。
“重要的是它里面!夹里是什么做的——貂绒。当然也有貂毛,都很名贵,一
件衣服,得多少只貂的毛精纺成绒才够?喷啧,进口上等的水貂皮毛精加工后做的。”
“与阴谋家有啥关系?”奶奶问。
“当官的也是人,你让他穿几万几十万的貂皮大衣在身上,岂不像南京那位抽
名烟的环保局长那样,平白招惹祸事上身?所以我佩服中国皮革城,将几万几十万
的貂绒(毛)当里子藏起来,不外露,贵内金里,保暖,心窝里存贮名贵的感觉,
以内养外,绝。”
“我还是不太懂。”奶奶说。
裘依和奶奶经常这样走在海洲路上。这条路横在这个城市的南端,边缘的位置
像股票般神秘地证明着它价值的弹性。倒不是它与农村土地接壤,久违的沃土味显
出它葱绿绿的强健的生命力,路头枕着开发区粗壮的喉咙,只几个月的工夫,齐刷
刷矗立起二十多幢参差伟岸的高楼群,漏空的白色屋顶下,赭黄色的墙体,一条小
河蜿蜒,如美人的丝巾,随时多情地飘来微笑。裘依拉着奶奶,像是有心事,也始
终旺盛地搜索着眼前三三二二的行人,穿戴尽露的性感女郎,外地来打工者,时尚
年轻人,基本都出自两个世界,显示每人的生活的方向感。
奶奶说:“现在这个时候,路上最多的是退休的老人了。”
裘依应着奶奶。
“刚才,广播电台又把五十七岁出交通事故的人说成是老人。”
“是吗?”
“我下决心要打电话给‘小强热线’了,五十七岁不能算老人,七十七岁才是
老人呀,怎么这么无知,这错误必须得纠正。”
“什么呀?”
“六十岁才叫老年,是中国法律上规定的,六十岁以下只能算中年。”
“没差几岁。”
“出门看形势,现在都小康了,人人都营养好,身体棒,就是六十岁也像老小
伙子似的。妇女代表不是在人代会上提出要六十岁退休吗?也许你不知道,外国有
一个国家,七十四岁才搞退休呢。”奶奶说。
裘依看着奶奶,她议论事情的声腔很有力。
虽然面前这条路对裘依来说并不熟悉,但他对这个城市如对自己房间的陈设那
样地清楚。他生在此长在此,中途读书离开过三年,这之后又像种子与土地的关系
那样,回到了故乡,依赖着这块土地。也许,身后的大半辈子,就要在这里像小时
吮棒冰那样,被慢慢地吮干,吮干,直至最后只剩下一根瘦瘦细细的木棒,被丢弃
在这块土地的任何一个角落缝隙之中。
一辆保时捷红色跑车似蝴蝶一样突然轻轻停歇在附近刚开张的猫屋前,那是专
卖新房摆设玩意儿的店。奥菁菁和一个小伙子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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