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几天裘依和奶奶已经去过这间猫屋,摆设的东西,有猫狗熊兔类的,也有美
女勇士调皮的小孩雕塑,里边十有八九是奶奶喜欢的。奶奶只是认为标价高,裘依
也觉得,劈掉一个零甚至两个零才行。一对傣族少女大约高一米左右,标价两千八
百元。一个骑马勇士,让人觉得,他们确实有金色的前程,那马蹄,那剑,飒飒英
姿,一下子会让裘依眼神停留在这小子身上。价格一万八千元,开玩笑,买台四十
七英寸的挂壁大彩电也就这个价的一半。
裘依和奶奶跨进了猫屋。
奥菁菁只是指点,身边的小伙子就买下,让营业员包起来,裘依觉得两个人疯
了,也不还价。奥菁菁从来不这么挥霍。骑马的勇士,傣族姑娘,还有长颈鹿和一
对小兔,加起来少说也要两万多了。忽然,有一条大狗蹿了进来,一见这男子,大
狗呼地蹿上男的身子,又一下急速下来,往南面那货架上撒欢乱撞,一忽儿又蹿上
奥菁菁身上,又一下蹿出。往北面货架上撞去。奶奶很紧张,营业员“啊,啊,不
得了了”地惊呼,手足无措,标价千元以上的摆设,东倒西歪,不是被折断了颈脖,
就是被撞断了手脚,骑马像被大狗撞倒,五马分尸般立刻碎成几段。
“啊!”这对青年男女无法阻止眼前的一切,呼喊“小B 你闯祸啦”,“小B ”。
“我把它关在家,怎么嗅着气味找到这里的,太坏了!”男的摸出一张卡,对
着那个快要晕厥的营业员说,“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来赔,你全算上吧。”
奥菁菁回头看见裘依,大方地向他点了一下头,投送过来一个微笑。她左拥右
抱一对瓷器卡通时尚女郎,玉润的通透与腻滑,活脱脱一团燃烧的火焰。女郎脖子
有一条金线下垂,至胸间,灵巧地侧挂着一块小金牌,上面用巧克力色刻着五个字
:“请你理解我!”再看那右手上握的,金线的飞短流长,在胸脯引出波峰浪谷,
乳沟的中心处,三个黄绿色的字“我爱你”!似棒槌敲击目光者的心窝。这个世界
确实虚拟化了,奥菁菁就像手中的鼠标。
跨出猫屋推门时,裘依的灵魂像一片树叶,一下子给让风撕裂了。撕裂的不是
树叶的身子,而是它的灵魂。风毫无表情地在传导被撕裂时发出的叹息,不是凄独
无助的艾怨,也不是奄奄一息的呻吟,是柔软与坚硬撞击后的叹息,叹息天堂的风
这么大,为什么不能把它送上九霄,却要吹落地下。
年轻,是飞翔的天堂,裘依觉得,要用好这对翅膀。天下奥菁菁多的是。
拉奶奶上马路,正儿八经成了裘依青春期的回忆。
清醒的他,需要疯狂,而疯狂的他,现在却需要清醒了。
奶奶,裘依第一反应就是奶奶。奶奶突然在马路上出事了!
那时裘依正经过一个朋友开的店门,新开张的店会在某个时刻,或者是八点,
或者是八点十八分,五点十八分等的时候,冷不防点响足斤大的爆竹,“砰——啪!”
一下就把他的心炸开了。
“裘依!站住!你奶、奶奶——”
“奶奶怎么了?”
“她被——被车撞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怖,虽然裘依不至一次担心这个场景,果真成为事实,确凿
血淋淋降临到眼前,裘依浑身冷怵。
奶奶,亲奶奶,奶奶,七十一岁的奶奶!而且竟是现在这个时候。
赶到康华医院抢救室的时候,奶奶已经血肉模糊地昏死在抢救台上了。
“奶奶,奶一奶,奶奶——”裘依浑身哆嗦地呼喊,巨浪般冲刷白色的四壁,
撞上去,散开来,又重重地跑回到裘依的嘴边。
“奶奶,奶一奶,”早春倒寒的调子充塞在喉头。“我对不起你呀,奶奶……”
仿佛五脏六腑全被挖出在地面上来回拖擦,那些血水、泪水沾湿着裘依的呼喊,
此刻,仿佛裘依从高高的山顶往深深的峡谷跳下去,跳下去。
突然奶奶的身子动了一下。
“奶奶!”
奶奶的身子真的又动了,嘴,嘴也奇迹般地张开了。
“奶奶!”
“依依,别折腾自己——”说完,奶奶又昏死过去。
“奶奶,啊——奶奶!”
好像裂开的缝又合上了,奶奶石头似的僵着。
“撞老人的车是一辆没有牌照的运砂车(车主只用漆在车尾写了一个假号码),
驾驶员是外地人,家里穷得只有二老二大一小五张吃饭的嘴。”处理事故的交警,
小声地对裘依说。
奶奶刚才一张嘴,里面的血又一次往外流,流,好像夕阳染着了没了呼吸的河
水一样。
裘依做梦也不会想到,那驾驶员弃车慌乱地逃到市郊,正往一家废弃水泥厂高
高的大烟囱上爬,一边爬,一边大声喊着,我没撞她!我没撞她!底下警笛呼啸,
他爬上三分之二烟囱,踏上锈迹斑斑的铁阶,脚仍在颤抖中不停地往上。底下嘈杂
的围观者,议论与惊呼,淹没了他的高吼,喊声越来越轻。
“奶奶,你醒醒,你再听我一句——我……”
奶奶是不是变愤怒了,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大的愤怒。
“奶奶,你醒醒,醒醒啊,你,你再听我一句——我马上卖了我们住的房子给
你治病!奶奶,奶奶——我一定要救活你,一定!”
好像小时候有一次溺水,喝了好多水,裘依感到水快要淹没头顶了。
奶奶突然抖动了一下。
“奶奶,我带你走,你治好了,我带你走。把房子卖了,我带你去敬老院,你
住在哪里,我也住哪里,你享清福,我做义工,一辈子孝顺你,一辈子为敬老院做
义工……”
一辈子孝顺你,一辈子为敬老院做义工。裘依连哭带嚎的话,被抢救室白色的
窗帘和厚厚的保暖门帘堵住了,冲不出去,一点儿也冲不出去。
只有奶奶知道,这时裘依的血才真正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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