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他走了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想起以前他抄在教室后面墙报上的《海之
诗》。那首诗的最后两行写道:
我在沙上写下你的名字,
阿格妮丝,我爱你。
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心总是反复地咏叹着这两行诗。有好几次站定了试着回
想整首诗,可是不管如何努力,我怎么都想不起其他的诗句了,甚至连诗人的名字
都记不清了。
这首诗紧紧地缠着我,我再也睡不安稳。总是在半夜里醒来,听着无家可归的
风呜咽着吹过我的窗口,和这两行诗句,和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纠缠着一直到天亮。
是海涅的诗吗?我上网查了“Heine ”,没有找到那样的句子:我去最大的书店找
“Heine ”,也没有找到。于是我翻箱倒柜搬出了那个存放旧物的箱子,还是没有
找到那首诗,可是,他的信却还在那里。
离开上海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有碰过那些信,我以为我已经完全忘记他了。可
是,当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早已泛黄的信纸,眼光拂过那些已经再也投寄不到的
地址,手指轻轻地触摸他写下的日子,那些苦苦地等他的信、反复地读他的信、满
怀着深情给他写信却又不敢告诉他心事的日子,那些不安的、期待的、心酸的、伤
痛的日子,原来它们都还在我的心里啊。
年轻时一个四月的夜晚,他曾来与我道别。在我黯然离去的刹那,他在我的额
上留下了仓促而陌生的吻。从此以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就完全走出了彼此的视线。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算不清那一幕离开现在有多少年了。还没有忘记的是,那一条
行人稀少的小路上,街灯暗淡昏黄,梧桐树的叶子都还没来得及长大,疏疏落落的
树枝遮挡不住那一夜又清又亮的月,沉默的天空温柔而辽远。
那一夜,受伤的我反而不懂得哭。而此刻,回首年少的岁月里那一场一往情深
许多年而最终都没有被读懂的爱情,我终于阻挡不住自己的热泪了。有谁能说小孩
子的爱情只是不懂事,小孩子的心事不能算一回事呢?正因为当时年纪小,我的无
法启齿的爱情才会是我全部的心事:正因为年少的矜持和害羞,我才没有勇气也不
知道怎样表达我自己,而年轻的没有经验的心,更不懂得化解自己的痛苦。我就这
样让他的目光灼痛我最初没有防卫的心:我就这样独自守着我的秘密,让我的心事
和我的青春一起长大了。在那些年写下的许多本日记里,到处都是我的心酸,他的
名字,一直到那一夜他来告别,一切突然戛然而止了。当时他说过什么话,我已经
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在那一个四月的夜晚,当羞怯的花儿还只是小蓓蕾,流浪的
猫儿还没有找到伙伴,羽翼未丰的雀儿还来不及筑巢,年轻的心却已经碎了。从此
以后,他的名字在我的日记里消失了,而我再也没听到任何人提及他的名字。
现在,他从同学那里辗转知道我的下落,来询问年少时是否错过了我的心事。
隔着时间和空间的一片汪洋,原来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啊。然而除了终于可以含泪说
出我曾有的期待,已经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了。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一场爱情,原来
与我的生命已经紧紧相连,没有那样的伤痛,我的青春竟是无所依附了。我已经没
有能力去分辨,此刻我心里涌上来的悲伤,是为了那一场错过了的爱情,还是为了
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我到底还是想念上海,又要回去看看了。这次父母是住在从前上海的郊区了。
但这郊区哪里还有半点郊野农村的样子?哥哥的新宝马在公路上格楞格楞地飞奔,
公路两旁是茫茫无际的楼群,我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在楼群脚下被气流轰隆轰隆
卷着走,就快喘不过气来了。上海马路上的好车真不少呀,夹杂在其中满身尘土的
运货车也一样多。宝马在货车间穿行,货车上面扎得摇摇欲坠的货物,可不要掉下
来砸到我们呀。格楞格楞,宝马跑个不休,没完没了,两边还是高楼,格楞格楞,
还是还是……
重建之后的上海,除了旧时租界里几条标志性的马路和几个标志性的建筑,是
一个全然让人陌生的城市了。它大得、高得、灰得、忙得简直具有胁迫性。发财的
机会就仿佛是尘霾里的微粒,无处不在地悬浮在这个都市的上空。虽然不自在的时
候拿上海来开销一下一直以来都是一种普遍适用的心理平衡疗法,然而纯粹在嘴皮
子上开销的治疗效用已经不大了,越来越多开销着上海的人要来上海买房、要来上
海生活了。走在这个城市里,看到四十岁以下的白领阶层,其实已经无法分辨这是
上海人还是开销上海的人了。上海变成了全国的,甚而是全球的,这些年来被开销
得连自己的方言也式微了,穿件睡衣都不得不看人的眉眼高低。
而我搬来搬去,心却反而慢慢安定下来。东南西北的,无论在哪个半球生活,
只要语言不变。思维方式、行事作风便是相似的。搬多了我反而习惯起来,觉得
“搬”也可以是生活的常态。终于有真心疼爱我的人在身边了,不容易啊,真——
的——不——容——易。但是奇怪我却很少为自己的际遇流眼泪了。是不是离开故
乡,是不是在职场的江湖里沉浮,是男人还是第二性女人,我们被生下来就要活下
去,在这个过程里,谁又是轻松的?谁又天然被赋予了发嗲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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