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仿佛是一粒米,上海则好像是一锅滚烫的粥,落入其中便只有跟着一起急
速翻滚,不知所以。而他乡于我们倒更像一碗温吞水,浸入其中便徐徐沉到碗底。
我们一家三口在温水里沉静下来,连朋友都不大肯交了。是可以去中文学校结交些
朋友的,周末节假日便可以有大队人马挨家挨户轮流去派对。然而人与人一旦交接,
便会生出千丝万缕的牵绊,热闹是以失去散漫行动的自由为代价的。好在只要及时
交税,按规章办事,在这里特立独行的自由散漫是不妨事的。
我们离家乡远了,离人群更远。从新年开始,到春节、复活节……一直过到年
尾的感恩节、圣诞节,我们永远也只有三个人在一起。
三百匹马力的越野车载着我们穿越繁忙陌生的都市,走遍崇山峻岭,在人迹荒
芜的群山脚下,在被人遗忘的墓地里,那座最高的石碑下面刻着:伊丽莎白·麦考
曲太太 1798 年4 月安葬于此,时年八十二岁。两百多年了,那个时候竟也有这么
长寿的人?这长寿的麦考曲太太是从爱尔兰还是苏格兰坐帆船飘洋过来的?石碑开
裂了,上面杂草丛生,麦考曲的后人现在在哪里呢?长着白色尾巴的小鹿跟着鹿妈
妈鹿爸爸从墓碑间左顾右盼地跳过去了,走到墓地尽头时它还支起脖子来回望我们。
麦考曲太太如果有后人的话,现在也该传到第十几代了吧。她不是名人,没有人记
得她,连她的后代也把她遗忘在这荒郊野岭里。
我抬起头来看看天,深山里的天真蓝啊,白云在澄净得让人心痛的蓝天里悠悠
地飘过,仿佛跟它好商好量的话,是可以跟着一起云游四方的。那么我以后就是葬
在这里了么,跟这些不相干的爱尔兰还是苏格兰人在一起?或者还是回到苏州的东
山去吧,奶奶和外婆是葬在那里的。在东山的墓碑上,每个头像都跟我一样长着扁
平脸孔吊梢眼,他们倒是一律谦和地微笑着,到了墓地里,大家终于可以放下一辈
子的戒备了。我看看身边的狗狗,他正弯腰在墓地里找蚂蚁。一直以来,死亡最困
扰他的就是“埋在地底下的时候有蚂蚁爬到身上来咬那怎么办呢?”宝贝,你既然
怕蚂蚁,那妈妈不如一把灰直撒到海里去吧,如果我自己不在乎,又有谁会在乎。
穿过陕西路口那个安静的三角花园,走过秋天里铺满梧桐落叶的威海路,望一
眼茂名路上那间做煤球的黑黑的小店,过石门路的时候小心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汽
车,这就来到了不起眼的校门口。别忘了对守门的老师微笑,他总是对我的班主任
说我“太骄傲”,绕过校园里那棵白玉兰,迎面就是银灰色的教学楼,夕阳把影子
拖得好长啊——让我回到我高中四班的教室去吧,再去探望那一个放学以后还在墙
报上写诗的英俊少年。
我只是终于领悟了,生命原来不过是写在沙上的名字。岁月的潮水无声地漫上
来,卷走了无瑕青春里最初的爱情,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是我可以留下来紧紧抓在
手里的。我只能等待,再耐心地等待下一季的潮水吧。等到皱纹布满我的脸,等到
我白发苍苍,也许我终于能够参破红尘,笑谈过往,那就是我能回去的时候了。
这个秋冬之交的清晨,我是醒在一条河边上了。河水绿央央的,不大流动。对
面有个老人,一早就放副鱼竿在那里垂钓。河面上突然有细碎跳动的波纹,“那是
虾”,他们告诉我。不必自己去买生煎了,有阿姨买了端上来。父亲刚刚换下玄色
的练功服,不及喘口气,倒又拿了笔墨说是要去学国画。有只野猫大大方方来到花
园的桂花树下拉屎,拉完笃悠悠迈着猫步走了。间歇听见母亲在花园里哇啦哇啦叫
将起来,原来她方才遛狗回来,那定期到美容院洗澡修面的宠儿,见到那堆猫屎就
好像我见到生煎一样,眼珠一绿便挣脱绳索扑上去了。
这是跟我有关联的家吗?这河、这花园、这宠物?然而在大理石地板上转进转
出的,分明是我的双亲。哥哥有这个能力和孝心提供给他们这么富足的晚年,还有
什么能比这更让我觉得欣慰的呢?狗狗赖在外婆的床上不肯起来,手里抱着一只还
暖着的热水袋,被窝里的热气把面孔熏得通红。他枕在一只旧的枕套上,是母亲特
意找出来的。“你妈妈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绣的,她本事大哦?”洗得泛黄的棉质白
布上一大朵一大朵百合花,却是紫的,倒绣得非常平整,出乎我的意料。本事真的
不小呢,这是我唯一做成的女红,之后就再也没有心相了。我和母亲从来没有坐下
来好好谈过,但是她的心里也珍藏了许多我成长的记忆吧。
住得这么远,到市中心看望朋友亲戚就非常不方便。不认得路的人本来坐出租
车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现在也不行了。要么郊区的车去不了市区,要么讲崇明
话的司机指望我带路,总算遇到认得路可以去市区的出租,路却又堵了。格楞格楞,
我们是掉落在钢筋水泥的灰色丛林里了,格楞格楞,望不到尽头的车龙倒让人的坏
脾气也变得好起来。
“啊呀,侬搭班车到地铁站呀,上了地铁就啥地方都好到了,老便当咯。”他
们老是讲“老便当咯”(很方便的),讲得多了连自己也相信住得那么远是“老便
当咯”了。然而我倒是喜欢坐地铁,喜欢在摇摇晃晃的地铁里看人的脸。眼前这个
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油腻腻的头发一缕一缕在围巾上擦来擦去,那豆沙色的围巾
也是织成一缕一缕的,像是一个小保姆,或者是哪家饭店的服务员。她屁股靠着栏
杆,驼了背,两只脚支出去老远。初时蹙着眉不甚友好,忽然之间眉目展开奶声奶
气起来,“那你叫妈妈呀,叫了妈妈过年就有玩具玩。”她温柔地笑着,紧贴着手
机说着悄悄话,仿佛想把笑容也贴到手机里传到那头去。那头是她的孩子吧,孩子
太小不能带上来打工吧,那么带孩子的人还可靠吗?我兀自猜想起来。对面坐着的
女人像是五十来岁了,却剪了一个童花头,整齐的前刘海底下是一副浓眉大眼,眉
和眼线都纹过,越发弄得眉眼一团黑青凶相起来。她带了许多行李,有些用脚夹住,
有些放在身边的座位上,于是一个人坐了两个位子。看见我和狗狗站在那里望住她
仿佛想坐的样子,她翻了我们一个白眼即看到别处去了。歪着身子斜靠在车门边上
假寐的那一个,必是民工无疑了。他倒是穿了一套西服呢,只是西服脏得看不出原
来的颜色,头发像乱草一样蓬在脑后,上面落满尘土。这头发让我想起了高架桥下
面种着的草丛,一条一条纤细的草茎蒙着厚重的尘埃,在这个城市永不止歇的隆隆
声里顽强地震动,惊心动魄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我看着这一车的人,这一车和我
有着同样血脉的人,种族的温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鼻子一酸那潮水就要从眼里满
出来。我忙低下头来看狗狗,他仰着小脑袋,在那里吃力地辨认门框上的站名——
他识的字不多,加上拼音加上英文,方才能认出我们要到哪里去。
很快又到了离家的时候。一直来来往往跑惯的,情绪上大家都波澜不惊了。只
是这一次,在候机大厅里还好好的,飞机一滑动的时候,狗狗就开始大颗大颗落眼
泪。“不想离开上海?”猛点头。“想外婆了?”猛点头。“美国太寂寞了?”猛
点头。“那春节的时候妈妈给你买张直航的机票,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不好?”头
点得没有那么肯定了,依旧呜呜地抹眼泪。我打开椅背上的小屏幕,飞机才转了一
个方向,刚刚把机尾对准上海,我们还没离开多远,他倒已经不舍得想着要回来了。
我抱住狗狗的小肩膀,等他平静下来。终于他哭得累了,歪身在狭小的座位里睡着
了。
飞过海洋飞过山川,终于飞到了地球的另一头。下了飞机,眼前的光景即刻不
一样了。这里的人衣冠楚楚,气定神闲。招牌上的文字,狗狗不必费力辨认,都可
以看得懂了。一切都是熟悉的,太熟悉了以至于我知道自己跟他们永远隔着一层。
爸爸已经等在外面,他和边上等着的人长得是不一样的。大门拉开的时候,一阵北
风刮了过来,狗狗躲进爸爸的怀里,我们三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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