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节前夕,弹子石街上新开了间茶楼,茶楼老板图吉利也是为了扩大影响,在
店门前贴张告示,用纸箱子装一百个乒乓球,其中三个彩色球,伸手进箱子摸,摸
出彩色球,一次奖巧克力一块,连续两次奖手表一块,连续三次奖金项链一条。围
观的人很多,要过年了,大家心情跟老板一样,图个热闹和吉利,万一摸到了奖,
必是好兆头。老板洒脱,站在旁边,一手拿巧克力,一手拿手表,高声吆喝:“试
试手气嘛,图个热闹,图个吉利,反正是免费摸,摸到了好过年!”茶楼的服务员
趁机在人群里散发“恭喜发财”、“恭候光临”的广告单。有人问老板:“你脖子
上的金项链,就是本次活动的奖品吗?”“就是,就是!”怕有误会,老板又大声
道:“连续两次摸出彩色球,手表一块;连续三次摸出彩色球,你运气好,这项链
归你了!”像捋胡须一样,老板把胸前的金项链托在掌心朝外捋了一捋。金项链粗
壮,少说也值好几千元吧。
参与者众多,得奖者廖廖,最多巧克力一块,没有人连续两次摸出彩色球,摸
过的人都摇头说要想得那金项链,绝无可能。二三十人摸下来,众人积极性消退,
场面就有些淡了。正这时,有人搓着手上前大声道:“我来试一试。”这人把箱子
掀开,从中找到一个彩色球捏到手上,严肃地问:“连续三次摸到这彩色球,你,
脖子上的金项链,就归我了,是不是?”老板答:“是!”这人呵呵一笑,把手中
的彩色球投入纸箱中。服务员便封了纸箱的口,并把纸箱来回倒一下,倒均匀了,
就让这人把手从一个小孔伸进去摸。这人摸得很慢。当连续两次摸出彩色球时,围
观者一片叫好。老板有点慌了,想反悔已来不及,就上前察看这人手掌,怕有诈,
可明明白白找不出一点毛病。于是在众人一片叫好和催促声中,这人又伸手进纸箱,
居然又摸出彩色球!众人惊呼起来。老板目瞪口呆。
金项链到手,这人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对茶楼老板道:“明人不做暗事,我给
你明说吧,你这活动有漏洞。漏洞在哪里,你今晚睡在床上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
今年这个年,你才过得舒服,不然的话,你要霉一年。如果你不相信,还有金项链
要送,我可以再摸!”
老板弯腰拱手道:“不摸了,不摸了!”挥手叫服务员撤了告示和纸箱。
茶楼老板姓米,绰号锅巴。米锅巴是北方人,从小生活在条件优越的部队大院,
当过几年兵,在市区做了几年古董生意,外表自信傲慢。长江南岸的弹子石新定为
重庆的商务开发区,大片老宅和老街老巷被推平,媒体称它为一片热土,米锅巴嗅
着这气味,渡江寻热乎来了,出师不利,开张白白送出一条金项链,可见弹子石真
是水深。这摸彩色球的活动,又不是突发奇想或心血来潮搞的玩意儿,是他多年前
从一个广东佬那里学来,已经试过无数次,向来赚足人气,从未有人把金项链摸走。
为什么这次就有漏洞呢?他盯着装乒乓球的纸箱转来转去,百思不得其解。这只是
一个概率问题嘛,连续三次摸到彩色球,除非有特导功能,否则不可能!此事不解,
真的就要像那得了金项链的人说的,要霉一年。米锅巴便打电话向小舅子汇报。小
舅子怪他多事,说已经派人给茶楼送了十个庆贺开张的花篮,还搞什么摸奖活动,
这不是扯淡嘛!然后要他保证今后一定听指挥并保持低调等等。小舅子是这片商务
开发区办公室的副主任,也是茶楼真正的老板。
“低调,你都当主任了,我为什么还要低调?我高调都来不及,低调个屁!”
米锅巴对小舅子从来都是阳奉阴违,转即给弹子石的老朋友尾数打电话讲了此事。
尾数长年累月在长江里淘生活,春夏两季以打鱼为主,冬秋则淘河。近几年,米锅
巴从尾数手里得到几件东西,赚了点钱,挖空心思想全包全揽当尾数的经纪人。尾
数知他精滑,但凡涉及交易和金钱,不会轻易让步。
“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尽干这种缺德事!”尾数笑话米锅巴,然后问了得金项
链人的年龄、长相等。米锅巴说:“年龄跟我差不多,高矮也跟我差不多,大背头,
脑壳圆而周正,脸有点虚胖,有点像周润发,总之,一副老操哥派头。看他样子,
听他说话,肯定是弹子石土生土长的人!”尾数说这人叫黄鼎天,是南滨路尾子上
老河街高脚杯火锅店的老板,还说哪天可以带他去会会这人。
这儿是重庆长江嘉陵江汇合处的南岸,弹子石的老河街大部分已经变成南滨路。
长江两岸的每一个城镇,都有一条或多条河街,现如今多数被南滨路或北滨路取代,
因为临江,它们都是开发的热土。
高脚杯火锅店地理位置非常好,既临江,又被十来棵百年黄桷树环绕,店堂外
有个大坝子,坝子上搭个棚,棚内摆二十多张桌子。不管春夏秋冬,吃客偏爱这坝
子,因为临江,又正对着市区半岛,夜里对岸朝天门的灯火就从江面跳到坝子上来
了。“咦,这锅里好像有长江的鱼儿在游唷!”有吃客一手端酒杯,一手用筷子指
了翻翻滚的汤这般形容。冬天,坝子上二十多桌火锅相互暖着不冷,夏天有河风吹
着,更爽。高脚杯火锅店的生意好了很多年,常有吃客吃完了也不走,叫老板重新
泡杯茶,守着一锅已平息下来的汤,胳膊挂在靠背椅上,偏着脑袋,就那么长久地
坐在那儿看江面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对岸闪烁不定的灯火。坝子由条石垒砌而成,下
面是南滨路。顺着弹子石正街大石板路往下,当从房与房的缝隙瞅见长江就得往左
拐进一条岔巷子,进岔巷子不几步即闻到汹涌的香味,再迈入那片浓密的黄桷树林,
高脚杯火锅店的招牌就横在你眼前了。如开车去,顺着弹子石大转盘往下到南滨路,
把车停在朝天门正对着的那段最宽的马路边,下车抬头往上走四十五步石梯便到了。
石梯沿石壁而上,有点陡,也无护栏。重庆有许多这样挂在石壁上的石梯。
尾数带米锅巴去时,正是傍晚打拥堂之际,店堂内和坝子上几十口锅嘟嘟翻腾,
店员和店主人忙得不亦乐乎。尾数跟黄鼎天是真正的老朋友。见了尾数和米锅巴,
黄鼎天急忙叫店员从楼上搬张桌子下来,硬是见缝插针加在了坝子边缘。尾数话少,
只说带个朋友来吃火锅,也不介绍米锅巴。黄鼎天点点头,也不多说,见桌子支好
了,茶杯酒杯碗筷摆齐了,便叫老婆竹梅过来安锅点火。竹梅提个茶壶离老远就大
声道:“尾数大哥好!”走拢了一边倒茶水,一边笑咪咪对米锅巴道:“这位大哥
好!”因桌子支在坝子的边缘紧靠石栏杆,米锅巴觉得这儿居高临下俯瞰一条奔腾
的大河,怪新鲜的,就叫尾数快点点菜要酒。
米锅巴亦是吃火锅的高手,毛肚鸭肠腰片均烫得恰到好处。一瓶诗仙太白很快
被他俩喝得见底。又要了酒。黄鼎天抽空来应酬。应酬间,自然说到摸彩色球的事,
问那漏洞,黄鼎天道:“我也卖个关子,好不好?你米老板如果连续三天来吃我火
锅,我给米老板一个解,你看如何?”尾数却把话岔开了:“他从来不卖米,什么
米老板,他只喜欢吃锅巴,你叫他米锅巴得了。”米锅巴应声道:“可以的,从小
别人都叫我米锅巴,就叫我米锅巴无妨。”于是黄鼎天改口叫米锅巴。尾数赞同连
续三天来吃火锅后再给解,并对黄鼎天竖起大拇指,赞其高明。米锅巴大套得很,
一口答应:“就是你黄老板要我连续十天吃你火锅,我都可以。你还不知道,我虽
是北方人,但对重庆火锅我百吃不厌,再说你火锅味道正宗。好极了!”又说,
“跟你黄老板做朋友是我的幸运,今后你我两兄弟可以合作做生意,黄老板,你说
是不是?”
听到这话,黄鼎天心里一沉,感觉似乎来者不善:合作什么?我生意做得好好
的,跟你米锅巴有什么好合作的?近来已有风声,且来头不小,某官僚的情人马姐
看中了这地盘,传出话来,要收购或兼并高脚杯火锅店。然而黄鼎天表面不动声色,
只是打着哈哈举杯敬酒。尾数是一斤八两的量,米锅巴能喝多少还不晓得。
米锅巴身高一米八,手脚都显长,光头,戴顶米灰色礼帽,此时吃热了,把礼
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石栏杆上,放得悬吊吊的。黄鼎天见状想提醒他注意,如掉下去
了很麻烦,要叫店员下石梯去捡,费时费力。转念又想恶作剧一下,如果这礼帽掉
下去了,正好看这光头如何表现。正这么想,米锅巴就把一个油碟弄翻下地,碎了,
他起身躲闪四溅的油汁,手肘就把石栏杆上的礼帽碰了下去。他尖叫起来:“天呀,
掉下去了!”
这声尖叫,惊动了所有吃客,纷纷起身或离席,问什么掉下去了。坝子下面是
南滨路,垂直高度有三十多米。竹梅以为是哪个人掉下去了,或是手机之类贵重物
品,惊咋咋跑来连连说:“看到要过年了,这出了事,过不好年了唷!”黄鼎天暗
自好笑,思忖心想事成哩,想它掉下去它就掉下去了!竹梅弄明白是顶帽子掉下去
了,一边嘀咕下去找很麻烦的,要钻进那些竹笼树丛才找得到,一边就安排店员下
石梯去找。米锅巴用手挠挠光头,对那店员粗声道:“你去给我好好找,找到了,
我给你三十元跑路钱!”
看看只是这个光头的帽子掉下去了,其他吃客于是各归各位继续吃喝。旁边一
桌已经不吃菜了,筷子当了划拳猜子棒棒鸡的道具,汤快熬成锅巴,还在不断要酒,
酒来了立马往杯子里倒,大半洒在桌面上,酒当水喝,又是一场持久战。
几个年轻人已经喝得半醉,因帽子掉下去的骚动,就起身看见了尾数,于是都
端着酒杯过来敬尾数酒。酒精所致,他们已在春天里,情绪甚为奔放。“络腮胡,
今天一定来个精彩的!”尾数是络腮胡子,胡子浓密,其中夹些灰白,他们说他像
海明威,简称“络腮胡”。尾数平时话少,喝了酒,舌头变得活泛得很,问:“今
天你们想听故事还是传说?”就有人回应:“今天听传说!最好是与弹子石有关的
传说!”尾数说好,就有人兴奋地原地跳两跳,锐声道:“黄老板,快拿笔和本子
来!”外人听来像是酒话,孰料黄鼎天当真拿了笔和本子快步而来,同时领来一个
店员,叫他挨尾数坐了,要他认真做记录,又嘱咐尾数讲慢点才记录得全。本子上,
已记录了好多故事和传说。
这几个年轻人很时髦,男的留小辫子,女的却是寸头。其中有人在收集有关弹
子石的传说,表示要配上谱,编成现代民谣。他们父母全是弹子石本地人,有的就
是原先老河街住户,黄鼎天认得,或多或少打过交道。这几个年轻人三天两头聚在
高脚杯火锅店吃喝,有时也吃赊账,吃完了起身对黄鼎天点点头就走了。黄鼎天从
不计较,竹梅则用个小本本记着:某月某日,酒钱多少,菜钱多少。他们都没有正
经工作,钱的来源有限,有了钱便快活得不得了,无钱时也不太焦躁。他们与黄鼎
天既是吃客关系,也算是朋友,反正很随便,相互是信任的。
尾数讲传说,声音相当宏亮,其他吃客听到了也都见怪不怪,有的吃客听几句
产生了兴趣,就拖条凳子坐过来听,有心者听了便记在心头,在其他酒场拿出来讲
一讲,助酒兴。口口相传,这些传说由此被传得生动无比。
喝了几个年轻人敬的几杯啤酒,尾数讲传说的同时,仍和米锅巴喝诗仙太白。
零点之后,几个年轻人散去。米锅巴喝趴下了,黄鼎天叫个店员背了,自己则扶着
尾数,顺石梯下到南滨路,开车送他俩回家。
“李小三是弹子石窍角沱街上的人,他水性好,踩水露出肚脐眼。每天下午他
去朝天门吃茶喝酒,天黑了,在金竹宫买碗金勾抄手端着,朝天门沙嘴下水,踩水
回南岸弹子石窍角沱。李小三是孝子,每天晚上递捧到老母亲手里的抄手还烫手。
一日,李小三吃了茶喝了酒,照例端着碗金竹宫的金勾抄手踩水回南岸。转眼。过
了夫归石,看看到了大河与小河汇合处的那股夹马水,黑咕隆咚中,兀地风起浪涌,
前面冒出两个水桶大血红灯笼。李小三看得心紧,晓得遇着了大鱼。危急之中,他
无奈地高声叫唤:”母亲啊母亲,今夜不是孩儿不孝敬您,只是此刻孩儿性命难保
啊!‘一边叫唤,一边就把手中抄手挪向那两个血红灯笼。说也怪,抄手一去,俩
灯笼沉下去,霎时风平浪静。揉揉眼,李小三立马上岸,回家跪在母亲面前,述说
了江中的遭遇。
“母亲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儿呀,这是大河里的镇江鱼,几百年甚至上千
年才露面一次,你能见到它,是你的造化哟!‘至此以后,李小三更为孝敬,待人
接物更为豪放洒脱。他活了九十九岁。在九十七岁时,夏天夜里每每还下河快活。
据说那时李小三已皮包骨头,背也驼得厉害,但他一跳进河,就鱼儿般自如。“
有人问:“金勾抄手,是啥子抄手?”尾数答:“金勾抄手,就是虾仁抄手嘛!”
有人问:“夹马水,是啥子水?”尾数答:“夹马水,就是两股水汇合在一起
时,往下吸、往下夹的水嘛,说白一点,就是能把一匹马夹下去的暗流。最大的夹
马水,在大河与小河的汇合处。”
有人问:“何为大河?何为小河?”尾数答:“长江为大河,嘉陵江为小河。”
有人问:“镇江鱼究竟有多大?”尾数答:“说不好,想来比一艘渡船大!”
有人问:“金竹宫为何宫?”尾数答:“金竹宫本是大河与小河汇合处水底的
宫殿,有关它还有好多传说,今天不讲了,以后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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