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米锅巴约了尾数来高脚杯火锅店。刚刚开始吃,米锅巴就把一个酒杯
碰下地摔碎了。“你真是个戳锅漏,每次跟你吃饭喝茶,你都要整烂东西,你的手,
动作小点嘛,不要像两面旗子到处乱晃,要不要得!”尾数正批评米锅巴,黄鼎天
过来了。摔破一个酒杯,米锅巴根本不当回事,只对黄鼎天说:“黄老板,明天晚
上你给我这坝子上留三张桌子,我茶楼员工要到你这儿会餐。”知道米锅巴又摔破
东西,黄鼎天视而不见,笑道:“我们已经出了启示,从明天开始,我们停业过节
了。正月初七开业,到时,欢迎你再来!”米锅巴愣了一下,自语道:“还有这么
好生意,你就要关门停业了,看来你是钱找多了,可我这个春节要过得不愉快了,
真的要过得不愉快了。”黄鼎天说:“过了春节你再来嘛,还是那句话,跟你摸彩
色球一样,连续三天吃我火锅,我给你解!”米锅巴站起身来,脖子昂着,一手把
帽子摘了,一手跷起指头挠其光头,显出一副卓尔不群的样子,大声道:“好,正
月初七你开业后,我再来连续三天吃你黄老板火锅,到时,你给我解!要不然,我
今年要像你说的那样霉一年唷!”
“可以可以,这是肯定的事。”黄鼎天一味顺其自然。尾数却幸灾乐祸道:
“活该,这是你米锅巴自己找的冤枉事,不过,我还可以再吃三次火锅,好事呀,
好事!”米锅巴就约尾数和黄鼎天后天下午到他茶楼喝茶,说给二位提前拜年。黄
鼎天口头应承,心里其实在想别的事。
这天是腊月二十七。春节已经到了。
几个年轻人想今年春节出新出彩,策划在夫归石上搞长江野外生存。主题是
“喝长江水,食长江鱼,继承传说,环保生存”。需要钱买帐篷睡袋等杂七杂八的
物资及后续支持,他们策动黄鼎天参与,黄鼎夭毫不迟疑就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
:不宣传不炒作,不与媒体接触。这条件,说来一点不苛刻,几个年轻人起初想不
通,他们就是想弄出动静,才有图头。可黄鼎天坚持这条件,说:“如果同意这一
条,并且做到了,我保证给你们的资金一步到位,而且你们之前在我这儿吃的赊账,
一笔勾销。”听此,他们立即答应,并表示:“拒绝一切媒体,就是CCTV也一样拒
绝!”
夫归石,即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归,其妻涂山氏站于江中盼夫君之石。弹子
石的人,其实习惯叫它乌龟石,因为形如一只潜伏于水中的大乌龟。汛期一到,它
在水下看不见的;枯水期它离岸四五十米。高脚杯火锅店地势比南滨路高几十米,
所以夫归石就在高脚杯火锅店眼皮下,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年轻人的策划雄心勃勃,要在夫归石上生存三个月,等江水涨上来把帐篷
冲走了,他们还要手挽手立于激流中唱了国歌,再离开夫归石顺流而下,到下游的
窍角沱上岸。按他们的话说,他们要制造弹子石新传说。这儿水势呈“之”字形,
两江汇合后的主流在夫归石朝外一折,你必须不慌不急顺着这主流,朝下过了弹子
石轮渡公司的趸船,再借对岸梁沱反冲之力在下游的窍角沱上岸。黄鼎天答应几个
年轻人,资金一步到位,而后续的支持,由尾数帮忙。尾数右这能力,他一年四季
行走在长江边上,与沿岸的泊位、打水趸船、打渔船上的人十分熟悉。而黄鼎天跟
尾数一样,年少时大部分时光都在长江里度过,夏天甚至早中晚三次横渡长江。他
们可以叼烟在嘴从崖顶起跳,在空中把烟卷进口腔入水,冒出水面后还可以继续抽。
他们甚至玩这样的游戏,比赛从三艘或四五艘并排的船肚下横着潜凫过去。他们是
在长江里泡大的,多多少少都会唱几句“天咤咤,地咤咤,罗网化为水推沙;飞禽
走兽腾空去,鱼鳖虾蟹钻泥巴”这样原生态的川江谣。如同熟知自己的肢体,他们
熟知弹子石这段江面和岸线的每一处细节。
“翻筋,你是在翻筋,你一定要倒霉的!”竹梅坚决反对黄鼎天搅进几个年轻
人的事情,说他脑壳神经短路,要翻倒霉的。她苦口婆心道:“看着手头有点余钱
了,却要翻筋翻出事情来了才舒服。花那冤枉钱,还不如给下面石梯安上护栏,生
意越来越好,好多客人都在说这事。人要往高处走嘛,你为何要去翻这无用无聊的
筋?!”
在前,家里店里的事,统统黄鼎天一人说了算,竹梅一般情况下不敢公开对抗。
所以黄鼎天蛮气愤,话就来得陡:“我去赌,我去嫖,就不翻筋了?!我自己找的
钱,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翻哪门子筋!你吵也好,跳起脚闹也好,这事,我做定
了,我给你说,你只能同我穿一条裤子,赞成加支持,而且还要感到无限荣光才行!”
至于给石梯安装护栏,黄鼎天反驳道:“又不是我们一家人在走,上去四通八达的,
为什么由我们出钱去安装?安装了未必有政府部门给你颁发荣誉证书,或说哪个敲
锣打鼓给你送锦旗!”做事情竹梅是把好手,要吵要闹,竹梅不是黄鼎天的对手。
腊月二十八中午,竹梅弄了一桌菜,先给十多个店员开会,并发了过年的红包,然
后端着酒杯一边敬酒,一边说:大家辛苦了一年,吃完饭就可以回家了;正月初六
准时回来,初七我们开门营业。吃完饭,竹梅不管不顾,带着四岁女儿和几个店员
一道起身,回綦江娘家去了。
不营业了,店员走了,老婆带着女儿也走了,高脚杯火锅店空得很了,偌大店
堂和院坝没有呼呼燃烧的火焰和嘟嘟翻腾的汤,空空如也。一年到头像劳动模范起
早摸黑忘我工作,三百六十五天就这几天清闲,黄鼎天自忖:我自己找的辛苦钱,
我有权支配它,今年我就是要翻筋,还要翻出点名堂来!像中了邪,又像年少时在
长江里搏浪后仰面躺着顺流而漂那样的舒服,他决定放纵自己,就给自己杯子里倒
酒,然后给几个年轻人打电话,说资金可以到位了,叫他们马上来店里,之后又给
尾数打电话,叫他来喝酒。
腊月二十九下午,黄鼎天同尾数来到米锅巴的茶楼。见了面,米锅巴叫个领班
带他俩直上三楼,开了个小包间。小包间顶精致,中间有个皮革包边的麻将桌,四
周一圈沙发和茶几。领班开了空调就走了,跟着进来一个服务员,倒茶水递花生糖
果,并问要不要小姐来耍一下。黄鼎天稳稳地坐进沙发不开腔,尾数却急了,站着
说:“快点把米锅巴给我叫上来。”服务员抿嘴笑了,说这位大哥好耍得很,你坐
嘛!又说,“我们米经理交待好了的,你们有什么要求,洗脚或按摩只管讲,我保
证让二位大哥满意!”
茶楼的招牌叫“祥和”。底层是茶座,二楼全是麻将桌,三楼说不清楚,似乎
全是包间,铺绿色地毯,通道窄小,对尾数和黄鼎天而言,有点阴森作怪的感觉。
因为开张不久,生意还不是很好,人不多,就底层茶座有三四桌喝茶的,二楼基本
无人,三楼房门都紧闭,不晓得有人无人。而每层楼显著位置。都有个佛龛,龛内
坐佛前均通着电亮着灯,供着长明香烛。显然,这茶楼名不副实,喝茶是幌子,实
则一条龙服务,样样都有——一般人开不了这样的茶楼,而且取名“祥和”。
在尾数再三的叫唤声中,米锅巴显身了。米锅巴进包间就叫服务员把两杯已经
泡好的茶倒掉,换好茶。黄鼎天和尾数说无所谓,茶好与不好,吃不出来的。米锅
巴却训斥服务员,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朋友来了,绝对要泡好茶,泡最好的龙井。
一会儿龙井泡好了,黄鼎天和尾数急忙端杯子尝了尝,也没觉得什么好。闲聊几句,
米锅巴说下面正好有两个角,叫上来打麻将如何?黄鼎天问打多大?米锅巴说随你,
你说打多大就打多大。尾数说他不赌博,“我喝茶,喝龙井!”米锅巴反复劝尾数
打,说过年过节的,你打嘛,你输的算我的,赢了的归你。然而尾数坚决不打。米
锅巴说:“那就只有我陪黄老板玩一玩了。”
米锅巴即打电话叫两个角上来,角是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不寒喧,入坐便开
始打。打了一下午,就黄鼎天手气好。尾数对麻将确无兴趣,米锅巴叫他去隔壁包
间唱歌,或去洗脚做按摩,他不去,只在沙发上喝茶吃糖果。米锅巴电话不断,一
会儿说区里某某头头来了,一会儿说市局的某人到了,一会儿又走开去安排应酬,
就叫尾数帮忙打。并放一迭钞票,说输赢都是我的,你不要有思想包袱,只管痛快
地打。
竟有密道与小包间相连。沙发后面那幅仕女画的地方,突然就有扇门开了,有
人送来了饭菜和酒。于是点码子,结账兑现,黄鼎天小赢了一把。两个女人亦不喊
痛,说吃了饭接着打。把茶几拼拼拢,沙发围成圈,开始吃喝。在自己地盘吃喝,
米锅巴更是手舞足蹈,动作非常大,很快就把一碗汤掀翻下地。碗没碎,地毯却遭
了殃,油渍一大片。没人说惋惜话,反正米锅巴自己叫人去弄。地毯崭新,柔软而
厚实,脚感十足。尾数说在这地毯上,人飘飘忽忽,活像在天上云间。米锅巴频繁
与黄鼎天碰杯,要黄鼎天跟他合作,把在高脚杯吃火锅的人,统统拉到这里来喝茶
打牌洗脚按摩整舒服,可按比例提成;要印专门卡片给黄鼎天,叫黄鼎天有针对性
发放给他的吃客,又说可以专门安排一个茶楼的人到高脚杯火锅店做这事,再专门
安排一辆车等在下面南滨路上,有一个运一个,有两个运两个,等等。反正米锅巴
计划多得很,一套一套的。黄鼎天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打哈哈说可以考虑考虑。
吃喝结束,米锅巴问是继续打麻将还是唱歌、洗脚、按摩?还说可以找两个“波霸”
给二位做“波推”。两个女人本属风骚型,此时借酒盖脸,一个帮腔道:“黄大哥
近来运气好嘛,又得金项链,打牌又赢钱,所以说,一定要找个‘波霸’中的‘波
霸’做‘波推’!把黄老板运气推得高高的,推到天上去雄起!”
尾数一时没弄懂,问什么是“波霸”和“波推”。另一个女人笑着俯身过去用
手揪他胡子,说:“络腮胡子,你装什么疯,要不要我给你做示范!”
黄鼎天固执而坚决:“喝茶!喝茶!”
第二天年三十,上午,几个年轻人又聚在高脚杯火锅店,跟黄鼎天讨论那方案。
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虽是不明朗的太阳,还时不时躲进云层里,但总的说来,
气温暖和。因为是年三十,人们心中有幅合家团圆的温馨景象,所以,感觉尤其舒
服。坐在高脚杯火锅店坝子上,俯瞰阳光花花的长江,宽广江面像一面巨大镜子,
镜面镀了金,使人心胸坦荡又莫名兴奋。他们决定初三上午上夫归石,由尾数用小
划子送他们上去,小划子由尾数去重棉三厂打水趸船借。他们希望初三天气也像这
年三十,有阳光千万别下雨。初三的任务是上岛,搭帐篷,熟悉地理,不再做其他。
黄鼎天要求他们悄悄安静地上岛,不要大声喧哗,上岛搭好帐篷后,就在帐篷里睡
一觉,第一天要尽量少露面。像领会了黄鼎天意图,觉得悄悄上岛,安静地做事,
反而神秘刺激,由此,几个年轻人对黄鼎天生出敬佩。
看他们肯接受自己的要求,黄鼎天心想翻筋也好,花冤枉钱也好,只要是按自
己想法做的,值了。近来生意太好,赚钱多了,总觉得店里要出事,那官僚的情人
看中了这地盘的传言,以及米锅巴一套连一套的合作计划,似乎都预示着店里要出
大事。几个年轻人要上夫归石野外生存,黄鼎天想借此做点文章,借外力而有所作
为。除此以外,说来好笑,上夫归石野外生存,曾在他年少时梦里反复出现过,这
梦与当年的单相思有关,那少女叫小洋人。梦里他曾独自一人上到夫归石,在夫归
石上修建了一座红房子,可他却从未住进这房子,整天就在夫归石上扳鱼或舀鱼。
有一天,他舀到了好大一条鱼,岸边顿时聚集了许多人看他的稀奇。小洋人被江边
喧闹吸引,从她家后窗探头看夫归石,可这当口,他却被那鱼连人带舀拖进了激流,
他失败了。“你没吃到鱼,反而差点喂了鱼!”舀鱼人连人带舀被拖进水,是长江
上舀鱼人最不可青说的耻辱。梦里他总是失败。这梦早已远去,可当他答应资助几
个年轻人上夫归石时,这梦就回来了。回来的梦,仍旧是浪漫之梦。
吃午饭时,竹梅从綦江娘家打来电话,问,吃饭没有?吃的什么?然后说,家
里今年做的腊肉香肠特别好吃,爸妈专门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血豆腐,又说家里来
的亲戚多,已准备好五桌菜,就等你下午回来一起吃团年饭。竹梅家在綦江的正紫
街,是个离贵州很近的乡场。有个谚语:正紫街的妹儿十个九个乖!岳父只比黄鼎
天大两岁,岳母比他还小,可岳父岳母对他这个女婿客气得不得了。如不去吃这团
年饭,显然不对,老婆虽然不能代表正紫街妹儿的乖,但勤快、善良,现在都主动
了,说明她在资助几个年轻人上夫归石的事情上,听了父母的劝,想通了。从以往
经验看,她已经跟他穿一条裤子了,不会再吵再闹,而且会大力支持。黄鼎天决定
下午把店里事安排好了,就开车去綦江,大年初一吃了晚饭后和老婆女儿一起回来。
开车去綦江的正紫街,走渝黔高速路,就几十分钟路程。
店里每年春节要留一个店员,自愿留下的,给三倍的工资,一是守店,二是帮
着做些杂事。今年留的这店员平日老实,表现颇佳,是竹梅的远房亲戚。他说他父
母在广东打工,家里无人,春节回去没这儿好耍。上年,黄鼎天从储藏室把彩灯和
灯笼拿出来,叫这店员挂了,吃了午饭,他就出去了,说去理发。可一去久不回。
竹梅又来电话问出发没有?黄鼎天说马上出发,只等店员理发回来交待几句就往綦
江赶。偌大店面没人守,黄鼎天不放心,必然是自己辛苦挣来的产业,尤其在当下,
总觉得店里要出什么事。等来等去,却等来了派出所电话叫去交罚款。黄鼎天到了
派出所,那警员不温不火说本该交五千,大年三十了,交八千,不交也可以,如要
讲价,那就拘留七天。进去过春节,春节里面也是要吃肉的!黄鼎天认得这警员,
他常常来高脚杯吃火锅。黄鼎天读懂了其潜台词:我吃你火锅,从不讲价唷!于是
大大方方来个干脆:“大年三十肯定不讲价,八千,我交!”完全公事公办,警员
收了钱,才露m 点笑容,缓缓道:“黄老板,你要好好管一管你的人唷!不要只管
赚钱,钱赚得太多了,也不好!”
带店员出了派出所,黄鼎天方才问情况:“你说你去理发,为啥理到派出所去
了?”店员说:“我是理发嘛,可那女人才理到一半,就把我往那帘子后面拉,好
耍得很!”黄鼎天问:“结果好耍不好耍呢?”店员说:“好耍啥子嘛,她拉我进
去,里面黑呼呼的,根本还没有看清楚是咋回事,她就要我两百元,说大年三十算
加班,比平曰翻三倍!”黄鼎天说:“春节期间,国家规定的,是三倍的工资嘛!
我给你开工资都是平日的三倍!”店员道:“我跟她讲价,她说我赖账,要报警。”
黄鼎天问:“你跟她讲多少价?”店员说:“三十元。因为星星舞厅是三十元一炮。”
黄鼎天就问:“你去过星星舞厅?”店员说去过几次。黄鼎天又问其他店员去过没
有?店员说基本都去过。他两个本一前一后走着,黄鼎天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店员衣
襟,连续扇他的耳光,一个比一个扇得响亮。扇累了,一掌推开,黄鼎天才开口骂
他,训他,教育他。
“黄老板,我错了!”店员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反复说一句话。
黄鼎天不能一走了之,年三十这店员被抓了现行罚八千,还被扇了耳光,脸都
扇肿了,下面大河没罩盖子,假如心中纠结扑通跳了河,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对店
里十多个店员,黄鼎天管理严格,不允许他们内部谈恋爱,一是怕他们分心,不认
真做事:二是怕他们结党来对付老板,如出现状况,必须立即走一个。现在看来这
管理有问题,店员都年轻,其性要找出路,每天这么忙碌,还是精怪似的在他眼皮
下溜去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开店赚钱,对店员的管理相当重要,做了二十多年老板,黄鼎天深谙其道,不
允许内部谈恋爱这一条,看来没有与时俱进,没有以人为本,没有科学发展观,要
改一改了。回到店里,已七点多,黄鼎天把彩灯和灯笼通上电,再开了电视,电视
里那主持人正自吹自擂即将开始的春节联欢晚会如何空前绝后,而长江上空时不时
就有些迫不及待的烟花在升腾在爆炸。已不可能去綦江正紫街吃年饭了,黄鼎天无
奈地给竹梅去了电话。他亲自下厨,煮腊肉和香肠,炒几个菜,开了一瓶好酒,继
续开导店员,同时看电视里那吹得天花乱坠的联欢晚会。长江上空,绚丽烟花一直
在绽放,江面红朗朗的比白昼还清晰亮堂,江中倒影动感十足,是整座山城的醉态,
在水中摇摇晃晃。两人把一瓶酒喝完,已近十点,黄鼎天又特别吩咐店员几句,起
身独自顺石梯下到了南滨路。 .南滨路上空荡荡的,连出租车也没有,司机都回家
吃团年饭去了,还未出来,只有几个小孩在路面上追来追去玩鞭炮,再就是烟花爆
竹销售点,大门开着,几个销售人员在等待敲钟时刻。这将是全年销售的巅峰。除
夕夜,城市所育街道,九十点钟时都是这样,有短暂安静。横穿南滨路,黄鼎天径
直往下离开了人工堤岸,来到了自然的河边。他去找尾数。
果然,尾数在那崖壁下一个突兀点舀鱼。尾数说,电视没看头,喝了吃了,还
是来这儿享受风景最安逸。两人互问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家里有哪些人等等。
尾数说老样子,反正年年一样。黄鼎天讲了店员的事,说酒还没喝够,就掏出手机,
叫那店员提两瓶酒,拿腊肉和香肠,再弄点卤花生米,立马拿到这河边来,并给他
讲了具体地点。这儿崖石陡峻,崖壁上有舀鱼人专门凿的脚窝子,一般人不敢下到
这儿来。这儿有块礁石一半在水里,舀鱼人得站在齐腿深的激流里挥舀才行。这儿
是鱼儿必经之路,平日舀鱼要排班,一人舀二十分钟。这儿进舀的鱼都是大鱼,因
为网眼巴掌大。除夕夜,没人来,年年都是尾数一个人在这儿舀到天亮,近两年,
黄鼎天来陪过尾数。对岸灯火壁立,近在咫尺,而到了零时,这儿满天满河烟花礼
炮会像翻翻滚的火锅,把人给煮了。
很奇怪,黄鼎天感觉崖顶有个人,抬头去仔细瞧,竟然是个女人,直直地立在
崖顶。尾数也发现了,这时悄声道:“别动,是个跳河的,你一动,她就跳得快了。”
黄鼎天对这话还没回过味来,崖顶的女人飞身而下,而激流基本无反应,一眨眼,
她冒出头来,双手本能地朝上拍打。离得很近,几乎就在他俩脚下。黄鼎天放下手
机,蹬掉鞋子,扑通跳进激流,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看黄鼎天下去了,尾数亦丢舀
跟随而去。
在大河里救一个女人,对他俩来说没一点问题。可这儿崖壁直立,水流如射,
无任何抓扯,上不了岸。黄鼎天在前,用手勾着女人脖子,尾数在侧托着女人的腰。
只能顺流而下,借水势在弹子石轮渡趸船上岸。两人配合默契,一点不硬来,像年
少时放滩那样,借水势而为。看看离弹子石轮渡趸船近了,还有十来米,一个救生
圈丢了下来,跟着就有篙竿伸来。无须多言,黄鼎天和尾数在下面推,趸船上的水
手在上面拉,只两三下,女人被拖上了趸船。
爬上趸船,黄鼎天和尾数脱了外衣,用水手递来的毛巾擦了头发和脸上的水,
仍喘着粗气,可不觉得冷。那女人,呛了几口水,人还能自主,坐在甲板上,脸被
头发盖住了看不清,头发上的水噗噗地往下淌着。她也像不冷。水手拿瓶白酒递给
黄鼎天。黄鼎天喝几口,递给尾数,尾数喝了,黄鼎天又拿给那女人,说:“喝一
口,驱寒,让心头暖和暖和!”女人没反应,头微低着看不见表情。黄鼎天弯腰下
去,伸手想把她头发拨开,再开导她。她却抬手,自己把盖脸的头发撩开了。她脸
腊黄,没一丝皿色,鼻孑L 的水成线,顺紧闭的嘴唇淌到下巴上了,眼睛里也有水
往外流。她的鞋没有了,脚上是白色长统袜。她穿着不俗,应是个讲究的女人,而
且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趸船通亮,船头船尾亮着成排的彩灯。就到年与年
的转换点,那缆桩上,立着一台电视机,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可在这儿,电
视里主持人显得极其小,像小人国里的角色。顷刻之间,这儿成了这城市的中心点,
大河小河都被点燃了,火焰在河面上跳跃,而天空烟花礼炮垒叠,声响如雷。根本
无法对话,三个男人就抬头看天空,天空竞有金属感,比夏日的太阳还刺眼。
她站起来,没对黄鼎天和尾数及那水手说一句话,只是费力地扯动嘴角苦涩地
微微一笑。三个男人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于是都跟她说话,都在问她问题,可发出
的声音被外界的巨响淹没了。她不说话,眼神难以形容,她拒人千里。先前在水里,
她不作任何反抗,小羊羔似的任两个男人推拉,现在看来不仅是不认同,许是蔑视
: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不屑与这三个大男人或说三个大俗人对话。现在她可以重
新作主了,于是她往前走,步履缓慢,而身体上的水还在继续往下流淌,在甲板上
浸润成一条直线。前面是空旷的客舱,另一面是厕所,他们以为她要上厕所,水手
急忙要去自己房间给她拿毛毯保暖。她往前缓缓走了六七步,突然侧身,几乎是奔
跑,像有时间的约定或限期,又飞身而下跃入激流。她下去的地方,虽是趸船沿岸
内侧,但却是趸船主体与跳板浮趸的夹缝处。她一下子就没有了。
三个大男人站在原地没动弹。稍后,沿着甲板上那条被水浸润成的直线,黄鼎
天走过去俯身往下看,脸颊竞能感受到激流进入夹缝处对空气的吸引。这么进去,
根本不可救。如果命大,亦有丰富经验的人,可以闷一口长气,反而往下潜一潜,
顺流从下游冒出来。她无这样的经验,必死无疑。
不想讨论这件事,三个男人把电视机关了,默默站着抽了一支炯。天上的烟花
礼炮正逐渐稀少,水手拿出两件油渍渍工作棉大衣,黄鼎天和尾数穿了,之后他俩
各自提着一包湿衣裤,穿着水手的布拖鞋,踏跳板上岸。
刚上岸,就看见两个人沿河岸急走,并轮流大声呼喊:“宋梦雪!”是一对夫
妻,看样子是有身份的知识分子。男的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女人满头
白发,她手中拿着一张纸,可能是遗书。
夫妻俩看见黄鼎天和尾数,就语无伦次地问:“看见我女儿宋梦雪没有?”尾
数上前一步正想告诉他俩:初三后去唐家沱,收尸,定能收得到!黄鼎天却跟上去
把他拉住,然后急步离开。有片刻的犹疑,夫妻俩跌跌撞撞往前,又轮流呼喊:
“宋——梦——雪!”
上到南滨路,黄鼎天才对尾数说:“叫他两口子继续找,总比没得找更好。”
尾数想了一想,点头道:“你是对的,这样也许更好。”
南滨路上遍地是烟花爆竹的残余物。还有几家人,大人坐进车子里了,因为小
孩子不愿离去,只好又下车掏钱去买了再放。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均载着客,急驶中
把残余物吹向路的两边。隐约听见下面河边有人在哭叫,继而就看见那店员朝下游
飞跑,同时哭叫:“黄老板,你在哪里?!”黄鼎天和尾数急忙朝下答应:“我们
在这儿,不要哭,不要叫!”可是上河风,他俩声音传不下去,那店员疯了似的,
越跑越快,哭声叫声越来越响亮。正好就与那朝上游走的夫妻相对。那夫妻指上面
的南滨路,店员转身看见,朝上飞也似的跑来。
相见时,店员还泪流满面。一手提着黄鼎天的皮鞋,一手拿手机,他讲,提着
酒和菜去到老板讲的地方,却只见老板的手机和鞋,就以为老板被大鱼或什么怪物
拖了去。店员还未讲完,就有110 鸣着警笛驶来。车上警员认得黄鼎天,停车后那
警员也不下车,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来,正色道:“黄老板,你店员报警说你被大
鱼拖进了河,究竟是怎么搞的?”
黄鼎天便俯身上前以笑脸相对:“今天是大年i 十嘛,喝了点酒,高兴了,下
河游个泳,凉快凉快,现在没事了。”警员训斥道:“黄老板,你都这么大岁数了,
又不是年轻人,还是注意点唷!”摇上车窗,警员拿笔写了出警记录,开车走了。
出警记录可能是这样写的:大年初一凌晨,弹子石高脚杯火锅店的黄老板,因
为除夕夜喝酒喝多了,在弹子石轮渡趸船处跳进长江高兴了一把。无事故。
黄鼎天换了皮鞋,拿了手机,那店员提着布拖鞋和两包湿衣裤,三个人横穿南
滨路上石梯往店里走。在石梯上,黄鼎天想起了上个世纪70年代末,弹子石搬运站
那个民兵连长的事,就问尾数还记不记得?尾数说记得,又说那民兵连长的老婆真
是命大。跟着尾数长叹一口气,唉——没想到今天……可黄鼎天不搭话,两人就不
再讲了。店员却连连问:“民兵连长是啥事?”
回到店里,黄鼎天和尾数冲了热水澡,黄鼎天找自己的衣裤给尾数穿了。店员
进厨房热几个菜,又开了酒,尾数就慢慢喝酒,慢慢给店员讲那民兵连长的事。想
想刚才河边店员的反应,看他眼泪真诚,黄鼎天端酒杯主动与店员碰了一碰,心里
做了决定:那八千元罚款,不从店员工资中扣,或只像征性扣点算了。渐渐,对岸
灯火在暗淡在消散,天放亮了,贴着河面起了薄雾,薄雾被水流牵引着,一片一片
跟着水流朝下移动,就看见弹子石轮渡的头班船起航了,在离夫归石不远处,鸣一
声笛,渡船朝小河方向一拐,避开主流驶向了江北方向,继而徐徐靠向朝天门。尾
数惦记着他的鱼舀——舀网用轮胎线织成,舀柄是最好的硬头黄赤竹,平日舍不得
用,今儿除夕夜专门拿出来。此舀吃过多条大鱼——他又说河边还有两瓶酒和菜,
他要去拿。他知道鱼舀顺流而下,现在肯定在某个回水沱里打转,或就挂在了哪个
趸船的钢缆上,反正不会出弹子石这上下十来里江段。他定能找得到。
尾数走了,黄鼎天即把彩灯和灯笼的电源关掉,上楼睡觉,刚上床,就听见楼
下有急促的敲门声。
“弹子石搬运站的那民兵连长,是个转哥。他在部队是个排长,当时,他根正
苗红,组织很信任他,也正在培养他。他是农村人,结婚早,当时已经有两个娃儿
了。复员到了城里,看见城里女人都比他老婆好看,心里就活泛起来。有一天夜里,
他把他老婆带到弹子石河边的二佛岩,说看电影。到了二佛岩,他老婆见的世面少,
问:”看啥电影?‘民兵连长答:“万家灯火。’那时候对岸灯火,没有现在这么
热闹,但是比他们农村老家夜里的黑灯瞎火,这也算是看电影了。
“当时他两个排排坐,坐在岩边。民兵连长是安了心的,为了麻痹他老婆,一
手指了市中区的灯火说:”老婆,你看那不就是万家灯火的电影嘛!‘另一只手就
从背后一推,把他老婆推下了河。
“二佛岩那里水深水急,一般人下去了,根本爬不起来。听见咚的一声水响,
民兵连长转身跑回去上床睡了。凌晨有人敲门,他被带到办公室。问他昨晚到哪儿
去了,又问他老婆哩?他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那女人命不该绝。当时下面不远
处泊着一只粪船,船上人正趴在舱板上打他俩的望。推下去的过程,被看得一清二
楚。她得救了。到了第二天下午,女人反了嘴,说看电影看高兴了,闹着玩自己不
小心掉下去。那时民兵连长已被五花大绑,站在搬运站大门处示众,正准备送公检
法。这倒叫搬运站头头左右为难,最后看那女人嘴巴说得活络,又考虑到两个娃儿
可怜,就只处置他回老家务农。”
“什么是搬运站?”店员问。“搬运站就是现在公路运输总公司嘛,专负责各
车站和码头的上货下货。”尾数答。
“什么是公检法?”店员又问。“公检法就是公安、法院、检察院嘛,那时候
是三位一体,统称公检法。”尾数答。
“那民兵连长现在如何了?”店员问。“前年,我在弹子石街上看见过他,他
好像是个大包工头,走在街上顶威风的,身边跟了一群人。”尾数说。“哦——”
店员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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