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远志老师凝视着窗外的天空,他感到小区的氛围越来越陌生了,往日那种舒适
的习惯感觉已荡然无存。这种氛围是本来就如此,还是常云导致的?他努力回忆事
情的原委。起先是常云在家里谈起修建体育活动室的事,老伴对他的态度心生怨气,
他则揣摩不透老伴的心思。然后,似乎有一股敌意氛围围绕着他生成了。邻居、女
婿、花园里做气功的人们,他们对他都有强烈的排斥倾向。而且他们明白小区里发
生的事。远志老师有点烦躁,这在他是很例外的。自从女儿去了之后,他不是已对
日常生活看得淡然了吗?也许他太专注于个人的世界,忽略了老伴的存在。女儿去
世之后,老伴经历了什么样精神上的变化呢?他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用力发
出的却是陌生的吼叫。
他走到书架那里抽出一本杂志,那封面上有南极的风景,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块
冰上面。女儿临终时的目光很像这块冰。当时她抓着他的手,他没料到她还会有那
么大的力气。当他终于明白过来时,便爆发出了大哭。这本杂志是他从书报亭买来
的,买来后就把它插在书架上,没有拿下来翻看过。现在他翻到当中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有个吓人的标题:末日来临前的准备工作。他快速地将小品文读了一遍,
感到自己没看懂。这似乎是篇寓言故事,又似乎说的是当前正在发生的事。远志老
师感到不耐烦了,他放好杂志,走到窗前。外面冷冷清清的,大概花园里的集会已
经散了。他听到小区外面的大马路上有卡车隆隆地开过。他第一次对小区的地理位
置产生了不满。这个小区虽大,却被夹在两条大马路之间,其中一条还是繁忙的高
速公路,小区被噪音污染的程度可想而知。当然到了夜里这里就安静下来了,所以
他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便。
老伴常云在女儿最后的时刻没有哭,她显得异常冷静。在远志老师的记忆中,
她似乎在女儿去世之前就把她当死人对待了。那该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啊。女儿死
后她有时在半夜哼哼,远志老师觉得她的心脏受了损伤。他们从葬礼回到家中,是
常云使得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操持家务,她有时也提
到女儿,就好像她还活着一样。现在呢,远志老师早就淡忘了往事。恢复了正常生
活,常云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远志老师感到世事真是莫测。此刻她在客厅里大声
打电话,似乎是同已回到家中的女婿通话。
“我们这个小区有这个基础,你不觉得吗?你说得对……要积极投入社区活动
……你那么一行动啊,认识就清楚了!区里的批示早就下来了,我们还在搞平衡…
…好,好,我们随时相互通气。”
远志老师听到了常云打电话,他在心里想,女婿不是已经成了个内奸吗?会不
会很危险?是常云将他拖下水的吗?或者更糟,是小龙将常云拖下水的?女儿活着
的时候,他就对这个小龙有看法,他感到他城府太深,捉摸不透。他看上去是个热
情的人,但有时你会觉得他飘忽不定。远志老师有点羞愧:他怎么以阴暗的心理去
揣摩别人呢?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吗?
不知为什么他隐隐地感到,这一切都同女儿的死有联系。人一死了就烟消云散
了,那么他或她生前的种种联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异?远志老师的目光又落在那本
杂志的封面上,他同那块南极的冰交流着内心的感受,他几乎可以将那感受说出来
了。但是那只是幻觉而已,他说不出,永远说不出,冰块在嘲笑他,他心中有轻微
的慌张的感觉。
“老远不同意。”老伴在厨房里说。
远志老师听出是她的那些同伙又来了。
“不同意也要执行。”一个粗喉咙的老女人说。
他们的房间本来就隔音效果极差,所以隔壁厨房里的讨论听得清清楚楚。远志
老师满心沮丧。老伴她们那一伙,还有女婿,都对他筑起了铜墙铁壁。即使女儿又
回来了,也未见得能改变他目前极其孤立的现状。他的思维里头一定是有一个过不
去的坎,使得他再也听不懂别人的话。
“有人说我们建体育活动室是一个阴谋。其实我们又并不会真的动手去建它,
我们只不过是向区里交了申请。哈哈哈!”那说话的恶意地笑起来。
远志老师琢磨不透她的意思,他的思维被抛在了荒原上。他想,他现在不会再
满足于思考月球上的事了,因为自己的立足之地都有危险了啊。
那天夜里,远志老师下楼去散步。老杨树后面的变电间有人在那里敲门。当他
走过去时,敲门声就停止了。他看了又看,并没有人。他凑近那张门,没料到脚下
踩塌了什么东西,居然掉下去了。他摔在泷地上。幸亏这陷阱不算太深,但它也不
算浅,所以远志老师只好呆在洞底等别人来援救。他顺着洞壁摸索了一圈,估计这
洞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
他等了好久,还是没看到一丝光。外面应该早就是白天了,他一直在喊“救命”,
但没有人听见。到后来,他的喉咙嘶哑了。他决定不再连续叫喊,而是隔一段时间
叫两声,以保护声带。
他叫累了,就靠着土壁打起了瞌睡。朦胧中看见常云的身影,离他有两米远。
他闻得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你来了啊。”他说。
“嗯。我来救你。”她的声音有点变化,比平时含糊。
“可是现在连你也上不去了,我们要不要喊?”
“不要喊,小龙总会发现我们的。”
“你怎么下来的?直接往下跳吗?”
“对,就是直接往下跳。”
远志老师心里充满了对老伴的感激。
“要知道,”常云继续说,“如果少了你,我们同小区的气功派就达不成平衡
了啊。我心里一急,就狗急跳墙了。”
原来是这样。事情的发展又回到了起点。可不知为什么,远志老师感到自己的
内心正在透出光亮,那里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漆黑一团了,虽然他对小龙是否会很快
赶来并无确信。
“那么,你同小龙打电话了吗?”
“没有。我一发现这里有个洞就跳下来了。”
“常云,你记得我们刚刚搬进教师村时的情景吗?那时这里还很蔬凉,周围都
是菜地,小区显得像个独立王国。我在夜间醒来,听见水塘里有蛤蟆在叫,我心里
就在想,这一辈子都会呆在这个地方了。一晃三十年就过去了,我们还在这里。这
三十年是怎么过去的?你不觉得有些事在暗中起变化吗?比如这个洞,先前哪里有
这样一个洞?”
“我不觉得事情在起变化。这世上,许许多多事情都是突然发现的,何况一个
小小的土洞。冷不防……哼,我见得多了。”
尽管老伴的语气冷冷的,远志老师却逐渐兴奋起来。他的思绪飘到了久远的年
代。那个时候,他曾计划同他的学生们搞一次长途旅行。他们在一块查地形,搜集
资料,反复讨论路线,可是到头来却没有实施。为什么呢?因为那个计划节外生枝,
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离奇,每个参加者都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提出创新的建议。
最后,远志老师一下子醒悟了,感到这个计划实现起来比登上月球还要难,根本没
有实现它的条件。于是在一次纠缠不清的热烈的讨论会上,他宣布取消这次旅行。
那些学生都疑惑地看着他,怀疑他的神经出了毛病。愣了一下之后,大家忽然欢呼
起来,他们明白了老师的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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