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春常是风和雨,风雨晴时春已空。
九妹不久前查出身体某处长了个坏东西,幸亏惠珍以前做过医药代理,对医院
是熟门熟路,很快为她联系妥了某大医院的外科主刀医生,今日一早就送她进了开
刀间。
一针麻醉剂戳入皮囊,九妹就没有知觉了,连惠珍千辛万苦请来的主刀医生她
都没来得及道个谢。浑沌中,她隐隐听得唧啾唧啾的吵闹声,仿佛有一群灰雀从远
处朝她扑过来,她便用尽气力抬起眼皮,迷盹盹看见团圈一张张哀哀戚戚的面孔,
一声紧着一声地呼唤着:“九妹——九妹——九妹——”现世的记忆飓风般掠过,
痛楚霎那间侵袭了周身每一只细胞。
看到她眼皮蠕动,萦绕在病床边的呼唤愈是殷切了,那“九妹”两字被深情演
绎得缠绵悱恻,摇曳动人。
九妹用力撑住眼皮,一张张面孑L 望过去:这边是三姐,三姐夫,还有女儿:
那边是惠珍和她儿子……她撑不住了,眼皮叭嗒又合拢下来——为啥看不到她最想
看到的那张面孔啊!
闭着眼,九妹反而能看到那张她看了近三十年却总也看不够的面孔了——阔嘴
隆鼻深眼窝,眉头靠得近,好像总蹙着,思考问题似的。他左眉梢那块铜钱大的伤
疤被眉须遮盖,一般人看不大出来,九妹却看得煞清。
当年插队在山村,开荒植树,作为青年突击队队长,他一马当先。却被滚石砸
伤,血流满面,带了关公面具一般。她是生产队的赤脚医生,为他包扎伤口,止不
住眼泪哗哗地淌。他便惨惨地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肯定当不成烈士的。只怕破
了相,以后找不到对象了。”她在心里对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不会嫌
弃你的!”也是因祸得福。那次受伤让他赢得了“知青模范”的称号,隔年就被保
送回上海读大学了。而她两年后顶替父亲的岗位也回到上海,两人水到渠成地结了
婚。新婚夜,她抚着他眉角的伤疤,眼泪又潺潺涯泼地流不停息。近三十年时光流
逝,女儿都快出嫁了,九妹却愈来愈留恋当年的情景。那时的艰辛,那时的心心相
印,那时的情深意长,绝世珍宝似的藏在心底。
九妹记得好清楚,早上出门前,他期期艾艾,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就蹙着的
眉头,愈发纠结得紧张。
三姐催他:“兆安,你先去把车开到门口,我们陪九妹就下来。”他勉强“嗯”
了声,便去皮包里翻车钥匙,叽哩咯哕翻了半天,也翻不出来。
惠珍急了,嗔道:“杨兆安,你什么意思?天天开的车钥匙,自己不晓得放哪
里呀?”
三姐和惠珍想当然,九妹动那么大的手术,你做丈夫的当然应该亲自开车送去
医院哕!前日惠珍打电话通知九妹开刀的时间,就自说自话道:“有你们杨兆安开
车送,我们就不用预订出租车了,清早上班高峰时间,车还蛮难叫呢。”九妹把惠
珍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他,他也是“嗯”了声,并没有提异议。
九妹却看出来了,他有难处,便挨近他,悄声道:“兆安,你要有要紧事体,
就让三姐和惠珍送我足够了,我又不要人搀不要人抬的。你放心好了。”
他犹豫道:“早跟厂里定好的,临时变更不大好……这样吧,我尽快办完事,
下午赶回来!”言毕,逃也似的下楼去了。
惠珍气道:“杨兆安就是被你宠坏的!我看他……”腰里被三姐戳了一下,便
“哼”了声,闭嘴了。
她们终究没有拦到出租车,还是惠珍,当机立断给她儿子一个电话,“阿荣,
请半天假,送你九妹阿姨去医院开刀!”惠珍的儿子在一家民营公司给老板开小车,
这老板跟惠珍老公是生意上的朋友。惠珍老公是想让儿子先给人家打打工,锻炼锻
炼,将来好接自己的班。
惠珍跟九妹小学中学都同班,自小就好得轧扁头。九妹怀孕时,惠珍指着她圆
鼓鼓的肚皮说:“若生个女儿,一定给我当媳妇啊!”现在儿女都长大了。去年九
妹的女儿考进了大学,自然就跟惠珍的儿子疏远起来。九妹不能勉强女儿,又觉得
很对不住惠珍。惠珍却并不往心里去,一如既往地待九妹好。九妹生了这种恶毛病,
若不是惠珍方方面面替她张罗,九妹差一点一头撞死了。
九妹不晓得自己的手术花了多少时间,此刻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于是她将眼
皮张开一条缝,正碰着病房顶上惨白惨白的日光灯,陡然一惊:怎么?已经是夜里
了?他说的,下午会到医院来的,难道他又要食言?心里面一阵酸楚,虽是瞌紧了
眼皮,泪水依旧从眼角一片一片渗溢出来。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她的眼泪,惠珍急煞煞道:“九妹,怎么啦?是不是很痛啊?
要不要叫医生来啊?”
三姐朝惠珍摇了摇手掌,伏下身子,在九妹耳畔轻柔柔地道:“兆安被医生叫
到办公室去了。”又道:“他下午两点多钟就守在你旁边了。”
九妹的心出笼雀儿般哗地飞翔起来,仍是合着眼,蹙紧的眉头却缓缓地舒展了。
惠珍狠狠翻了三姐一个白眼,他杨兆安分明刚刚到的,你帮他打什么掩护啊!
三姐只是笑笑,用手指帮九妹捋去腮边的泪水。还是三姐最晓得九妹的心思,
眼下最关键的是让九妹心里开心啊。三姐和九妹就姊妹俩,三姐生在三月里,就叫
三姐了;九妹生在九月里,就叫九妹了。
许时,九妹听得病房门吱喽地响了一下,随即便浮尘般扬起一片嘁嘁嘈嘈的人
语,因都紧着嗓敛着声,她捕捉不到一个词,却感受到了一种气息,她最最熟悉的
气息。她霍地撑开眼皮,甚至还稍稍仄起了脖子。她终于看到他了。“兆安——”
她努力地发出声来,并且向他伸出了一只手,鸡爪般瘦骨嶙峋。
大家霎那间闭口噤声,尘埃落定般,齐刷刷盯住杨兆安。杨兆安还怔忡着,被
惠珍恨恨搡了一把,便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跟前。他低垂着眼皮,回避着妻子哀哀渴
求的双目,轻轻捏住那只冰凉且粗糙的手,犹犹豫豫道:“九妹,不碍事……医生
说,还好发现得早……等伤口好了,做一段化疗,注意休息,注意营养,会好起来
的……”九妹长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来,他真是许久没有用这么温煦的语气同自己讲
话了。以自己的毛病来换回他的温情与体贴,九妹是情愿的。她缓缓地合上眼皮,
却用尽气力捏住他暖烘烘的手不松开。
杨兆安有点尴尬,一来他已经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下作夫妻恩爱秀了;二来,他
还得将九妹的真实病情详细告诉三姐和惠珍,这是必定得避开九妹的呀!可他又不
忍心强行从九妹的握捏中挣脱出来。他稍稍尝试往外抽掌,九妹的握捏便更加紧了。
他晓得这一刻他便是她的救命稻草。正进退两难处,他西装内侧袋里的手机不合时
宜地响起来,机身微微振动,轻轻击打着他的胸口。他马上意识到这只电话是谁打
来的,便不理睬它,由它一遍一遍地呼叫。他想,他不接,对面的人应该意识到他
的不方便,应该停歇下来。偏偏那铃声摆出誓不罢休的姿态,无休止地吵闹着。
惠珍忍不住道:“杨兆安,你要么关机,要么告诉人家你在病房里。这样闹下
去,我们都要变神经病了!”
杨兆安顺势从九妹掌捏中抽出手,摸出手机,一眼看到来电显示出那串熟悉得
不能再熟悉的数字,略略犹豫,便摁了关机键。
九妹忽然出声了:“它响了好久,万一人家有要紧事体呢?”
杨兆安怔了怔,偷眼瞄了瞄惠珍,讪讪道:“那我到走廊里接听一下,马上就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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