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兆安出了病房,喘了口气,急急地打开手机,迅速按出那组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的号码。耳朵便像被沸腾了的水气炙烫了一般,“杨兆安,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今天什么日子?你要再不过来,就永远别过来了!”
杨兆安急急从走廊冲到电梯间,方才压着声音道:“李园,我不是跟你说了,
我老婆今天开刀!”
对面不依不饶,“开刀会从早上一直开到晚上啊?你还当我是当初那个天真烂
漫的小姑娘,被你几句诗一吟,就跟你上床?”
杨兆安几乎要喊出来,“李园,我老婆那只坏东西已是晚期了,她恐怕只有一
年半载的日子了,你,你,你讲点人道主义好不好?”
对面沉默了片刻,语气已软和下来,“我又不晓得她的病会这样重……看你对
她那样吃心吃肺的,我情愿自己生毛病了!”便哽咽住了。
杨兆安心里涌起了无限的爱怜,轻轻道:“你不要瞎说,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永远是我年轻漂亮的园园。”
对面娇嗔地“啐”了一声。
杨兆安又道:“我在花店订了一只三色玫瑰的花篮,这时候应该送到了吧?”
李园轻轻“嗯”了声,无奈道:“这么说,你今天真的不过来了呀?”
杨兆安迟疑着,不晓得如何回答。
“算了算了,你就安心做你的好丈夫吧!”李园缩了下鼻子,又咕道:“早晓
得,我也不用请假,磬铃哐啷烧了大半天,弄了一桌的菜,还特地去淮海路马可勃
罗买了巧克力栗子蛋糕……”
杨兆安歉疚得恨不得立时三刻跑到李园的小屋中,将她搂人怀抱。今天原是自
己与李园相恋十年的纪念日,许多天前两人就商议如何好好地庆祝一番了。李园提
出许多种方案,譬如去郊区度假村过一个浪漫的“新婚之夜”啦,或者乘游轮品味
一次“神仙之旅”啦,皆因杨兆安有家庭之累,无法实现。如果仅仅去哪处高档餐
厅吃一顿,那就太没有新意了。他俩这十年中,已经把沪上大小知名餐厅几乎吃了
个遍。最后李园便说:“哪里也不用去了,就到我家来,让我亲自烧一桌小菜给你
尝尝。你不要以为我只能当情人,不会当老婆哦!”
杨兆安早就盘算妥当,提前一天告诉九妹,他要去公司下属的工厂处理一些事
情,晚上赶不回家了。杨兆安大学毕业先是进厂当技术员,慢慢升任厂长,后来调
到上属公司任副经理兼总工程师,他回厂处理业务的问题是顺理成章的事。厂址在
松江新工业园区,工作时间拖晚了,赶不回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李园的住房就在
莘庄,他从厂里出来搭乘两站地铁,自然也就到李园家了。几乎每个月,他总有这
么一两天下厂的日子,便能够偷着一夜跟李园欢娱,那番缠绵温存自不必说。
杨兆安没料到九妹开刀的时间也会定在这一天,幸好九妹是一贯的宽怀体贴,
并不坚持要他送去医院。他蜻蜓掠水般去厂里转了圈,又亲自去花店选了红白黄三
色玫瑰,每色三十三朵,并指点花店女老板将花篮装点得华丽典雅。再三关照,花
篮一定要在时钟敲六点时送到,先给李园一个惊喜。安排妥当,方给李园打电话说
明情由,自己恐怕要在医院耽搁得晚一点,才能到她家了。
他赶到医院已经向晚,医院大楼背后,血红的流霞间隔黑灰的暮云,让人触目
惊心,不祥的感觉油然兜上心头。果然,医生神色凝重地让他看了九妹的细胞检测
报告,病情十分凶险。照医生的经验,化疗也只能拖延她数月的生命,何况还要看
她术后各项体征是否经受得住化疗。
杨兆安只觉得一股寒气蛇一般在身体内四处游弋,上下牙齿格格地打颤。他跟
九妹多少时间不过夫妻生活了?才跟李园好上的时候,为了不让九妹察觉,隔数日,
他总勉强自己与九妹行一回房事。随着他跟李园情事愈浓,与九妹的这种形式间隔
时间也愈久。九妹在夫妻生活上从来是被动的一方。新婚夜起,向来是杨兆安需求
了,她就默默地配合,杨兆安不提出做这桩事体,她决不会有任何表示。不知从哪
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开始,他们夫妻间竟就没有了肉体的亲密接触,哪怕睡在一张床
上,也是各钻各的被筒,互不干扰。
可是,九妹却是杨兆安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如果没有了九妹,杨兆安
不晓得自己春夏秋冬的衣裤鞋袜分别放在哪只柜子哪只箱子里:如果没有了九妹,
杨兆安不晓得如何跟已长成亭亭玉立大姑娘的宝贝女儿沟通交流;如果没有了九妹,
杨兆安不晓得买什么样的东西送给耄耋之年的双亲,花钱不多,又能讨他们的欢心
:如果没有了九妹,杨兆安不晓得他的家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洁净、整齐、温馨、
安宁!所以,在过去的十年中,李园不止一次地暗示他,要他结束跟九妹那名存实
亡的夫妻关系,他却下不了决心,一次次地找借口推诿拖延。
杨兆安正捏着手机跟李园磨磨叽叽,女儿和惠珍母子一起出来了。女儿朝他大
声道:“爸,学生会晚上有重要活动,阿荣送我回学校去了。”杨兆安“唔、唔”
地朝女儿点了点头。
惠珍气咻咻冲他道:“杨兆安,你这算哪一出?跑到病房不看病人,只顾打马
拉松电话,有完没完啊?”
杨兆安素日最忌九妹的这位“闺密”,口无遮拦不说,前些年还差点被她撞破
隐情。那回李园意外怀孕,他陪她去医院做人流。惠珍恰好在那家医院洽谈药品业
务,劈面碰上。杨兆安慌乱中称,李园是公司员工,得了急病,他这个副总经理是
代表公司领导陪她来医院治疗。惠珍口中不说,一脸的怀疑,朝李园狠狠地剜了几
眼。杨兆安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看看九妹依旧纤纤柔柔的样子,并无丝毫愠色,估
计惠珍并没有在她跟前妄言妄语,方才放定了心,不过对惠珍总是怀着几分畏惧和
警惕。
杨兆安“啪嗒”合上手机,摇摇头,道:“真没有办法,刚从厂里出来,电话
就追着来了!”又道:“九妹怎么样啦?”
惠珍没好气道:“九妹怎么样你刚才也看见了呀。医生关照了这几天不能下床,
二十四小时要家属护理的!”
杨兆安忙道:“方才医生也跟我讲了,我托他们给九妹请一个二十四小时的护
工……”
“九妹哪里肯要陌生人服侍她呀?”惠珍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一对眼珠捕获猎
物般紧紧地盯住他:“杨兆安,你们公司总归有年假的吧?你把年假拿出来陪九妹,
怎么样?十来天工夫,大概差不多了。”
杨兆安心里暗自叫苦。李园有个朋友是旅游公司的老总,竭力向她推荐地中海
豪华轮半月游的项目,李园很心动。杨兆安拗不过她,打算请年假——对九妹只说
是公司派他出差欧洲,却与李园度蜜月一般携手畅游地中海去了。
杨兆安避开惠珍犀利的目光,嗫嚅道:“这个时候,公司上下都忙,我恐怕…
…不好意思开口的……”
三姐夫妇出来了,三姐接口道:“兆安,你工作忙,我们晓得的。我跟惠珍商
量了一下,日里由惠珍陪护,我陪夜里。现在只有傍晚那段时间落空。惠珍要回家
做晚饭,我呢,也要做了晚饭,厨房里事体弄停当了才能过来接班。你看看,你下
了班,过来填这个空档,最多两三个钟头了。行不行啊?”
杨兆安这才明白惠珍是故意为难他,连忙回应三姐:“行,行啊!我总归要来
看九妹的嘛!”
惠珍乜斜着眼珠盯着他,一脸的不屑,还想说什么,被三姐捏住胳膊制止了。
三姐道:“事体就这么定了,为了九妹,大家辛苦点。”嗓子喑哑哑的,又关照杨
兆安:“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大概九点左右会过来换你的。。”又塞给他一包
可颂小面包,道:“肚皮饿了,先垫垫饥。”又补充一句,“你快点进去吧,九妹
像是睡着了,不过她很惊醒的。”
杨兆安虽然觉得九点钟太晚了些,却也只有应诺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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