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兆安再次走进病房,却见九妹双目合拢,呼吸均匀,睡熟了似的。一绺枯黄
干燥的鬓发散乱地贴在她黄腊腊的面颊上。杨兆安不由得伸出手,将那绺发丝拨到
她耳后。他的手指触着九妹的面颊,冰冷冰冷,不觉一惊,鼻根处酸叽叽的。
他和九妹刚谈恋爱的时候,九妹梳着两根黑油油的长辫子,面颊被乡村的风吹
得红扑扑,涂了胭脂似的。那时候杨兆安看九妹,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正是吃晚饭时间,左右邻床的病人都有家属在喂饭。九妹因刚动手术,只能吊
营养液。杨兆安看看点滴管子,淡棕色的液体间隔地滴得很有规律,他也插不上手,
便在床头边的木凳上坐下,疲惫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来。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有条不紊的日子——在单位,是个有能力有人缘
的好领导:在家里,是个赚钱养家的好丈夫好父亲;在李园那边,又是个深情款款
温柔贴心的好情人。扮演这三个角色,杨兆安已经应付裕如且得心应手,时间安排
的错落有致且滴水不漏。可九妹这一病,便像八仙方桌缺了一腿,烧水铜吊漏了底。
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调派?杨兆安想都不敢想。
折腾了一天下来,杨兆安真有点筋疲力尽了,便把头靠在病床横档上,打起了
瞌吭。迷迷糊糊间,他觉得有凉凉的软软的东西在摩娑自己的面孔,他忽地睁开了
眼,却是九妹的手掌!
九妹见他醒来,慌地收回手,尴尬地咧了咧嘴,吹气般道:“看把你累的……
其实,你用不到陪的,三姐过一歇就来了嘛。”
杨兆安不晓得该跟她怎么说,你自己都病到这般地步,还跟我客气!杨兆安就
是腻烦九妹那种过分的隐忍谦卑,把自己弄得童养媳妇一般。他难得下班早回家,
晚饭还没有端上桌,九妹便会一遍遍地道歉,一脸的惶恐,好像他责骂她怪罪她了。
他有这么不通情理吗?吃饭的时候,他若搛一筷鸡大腿啦蹄膀肉啦给她,她定规搛
回到他的碗中,还要说什么太油腻吃不进之类的推辞,好像他给她吃的是毒药!每
每惹得他兴致索然,渐渐地也就省了那份关切之情。杨兆安愿意她像李园那样,跟
他作嗲撒娇,差他做这做那,让他觉得她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
九妹见杨兆安沉吟不语,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医生说什么啦?你照实
讲给我听,我受得住的。”
杨兆安忙道:“你不要瞎想,医生说了,是早期的,淋巴细胞一只也没有转移。
做几次化疗,预防预防。”自与李园好上,杨兆安经常要编谎话哄九妹。他已经可
以在九妹跟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九妹浅浅一笑,因为瘦,唇边眼角细纹像残秋枯萎的菊瓣,杨兆安慌忙调开眼
珠。就听九妹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这病床每天要多少钞票啊?”
杨兆安含糊道:“总要等伤口长好了,钞票你不用担心的……”说不下去了。
他原是想多出点钱,让九妹住一人一间的特需病房,他只有花钱来补偿自己对九妹
的歉疚。可是,九妹执意不肯。三姐也认为没有必要,觉得不如托惠珍去买几支野
山参,给九妹补补气。惠珍这方面路道粗,能搞到真货。
杨兆安发现九妹的身体在被子底下不安地蠕动着,挪过来,又挪过去,便问道
:“你什么地方不适意?我来替你按摩一下。”说着便立起身。
九妹无力却坚决地摇摇头,将半张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对眼珠,忸怩道:
“兆安,你去喊旁边那位阿姨过来一下,好吧。”
杨兆安猜不透她什么意思,也只好顺着她,起身招呼隔壁病床陪护的中年妇女。
那位阿姨原是个热心人,弯下腰问九妹:“啥事体啊?尽管说好了,我在医院已经
做了靠十个年头了。”
九妹轻轻吐出一个词,那阿姨直起腰,瞪着杨兆安道:“你是她男人不是?她
尿急了,扁马桶你总归会用的吧?”
杨兆安两只耳朵烘热起来,手忙脚乱到床底下找扁马桶。
九妹抬高了声音,急道:“阿姨,谢谢你帮帮忙,这种事体他做不来的!”
那位阿姨横了杨兆安一眼,利索地将扁马桶塞到九妹身下,一边咕哝道:“做
不来好学的呀,这种又不是什么难事体!”待九妹尿毕,她将扁马桶取出。正巧隔
壁病人哼哼唧唧地唤她,她便将扁马桶往杨兆安胸前一送,道:“倒马桶会倒吧?
不会倒,先放在厕所间,待会我来。”
杨兆安满脸通红地接过扁马桶,跑到走廊公共厕所间里,定定神,还是将尿倒
了,又用清水荡了荡。
待杨兆安回到病房,九妹满脸羞色,咬着被头边沿,眼眶里蓄满了泪。杨兆安
将她肩胛头被子掖掖好,她忽然就道:“兆安,我拖累你了……”一言出口,眼泪
也随着咕噜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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