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妹的体质太弱了,真叫做积重难返。各项体征指标一直达不到可以做化疗的
要求,后来静脉注射了几针人体球蛋白,方才勉强合格。两次化疗后却大败亏输,
奄奄一息地又住进了医院。医生告诉家属,病人的后事好准备起来了,也许就在这
一两个月里,至多也不会超过半年。
九妹这趟住院,不是十天半月能出来的,大家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三姐
跟惠珍商量了,决定给九妹请个全护工。前一段,惠珍因为老公下海做生意赚了钱,
她便提早退休回家享清福。可最近,她老公生意遇到点麻烦,两三个月不拿钞票回
家了,她便又出去找了份生活,照她的话,赚点活络钞票补贴家用。如此一来,日
里便不可能到医院陪护九妹了。若要三姐从早到晚连轴转地看护九妹,三姐自己身
体也不好,家里又不能全抛得开。两人拿下主意,便去征求杨兆安的意见。杨兆安
自然一口答应,又说,要找好的,多出点工钱没有关系。惠珍白了他一眼道:“有
了护工你也要常常去医院看九妹噢!”
还是惠珍的关系,九妹仍住老医院老病房,临床病人的护工阿姨一口答应顺带
便看护九妹。看一个看两个,不过多动几次手脚,不碍事体的,你们一百个放心好
了。这是她的原话。
九妹是在初秋里开的刀,那时节,病房窗外的梧桐叶缀成深绿焦黄的一片,彩
锦似的。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地折腾,天气不觉冷峭起来。北风凛凛地吹了一夜,天
亮时九妹朝窗口望了眼,心忽地被人摘去似的,昨日还哗啦哗啦唱着的满树梧桐叶,
怎就不见了?枯枝阑干,撑得她眼珠子生生地痛。她不由得摸了摸因化疗而落尽头
发光秃秃的头皮,无尽的悲凉淹没了她。
头发刚脱落时,杨兆安来看她,她把头缩在被子里,跟他说话,没说几句就催
着他走了。三姐晓得她心思,连夜用大红绒线织了顶帽子给她戴上,也是冲冲晦气
的意思。红帽子衬得她面孑L 有了点血色,她便日夜戴着,分分秒秒不肯脱下。有
了这顶红帽子,她便盼着杨兆安来。杨兆安因她有了护工,一星期至多来一趟,来
了坐不到半个小时,总说是这边会议那边客户的,匆匆地离去。九妹嘴上不说,只
杨兆安来过后那餐晚饭,她是最无滋味的,勉强吞下去一两口,便不肯再张嘴了。
护工阿姨也觉出了端倪,背地里关照杨兆安,下趟过来,索性晚点,好让她定定心
心吃晚饭!
三姐隔一日定规会做一两只可口的小菜送到医院来。三姐是最不肯相信医生下
的定论的。人家生这种恶东西,活了十多年的都有,凭什么九妹就不能活得长些?!
听人讲,若想做化疗效果好,必要尽量补身体,要吃高蛋白,提高自身对药物的耐
受力。三姐便千方百计变着法做好吃的。裹馄饨,几只河虾馅,几只腿精肉馅,几
只青菜香菇馅,口味不一样,九妹胃口就会开的。又特特去朱家角买的野生小甲鱼,
佐以虫草灵芝片西洋参,用紫砂锅隔水蒸,从天亮一直蒸到黄昏边。端到医院里,
九妹却是吃下去的少,吐出来的多。三姐却相信,能吃下去一点也是好的,仍坚持
不懈地送小菜来。
惠珍讲讲日里没有时间到医院看护九妹,她却是天天跑到医院里来的,大都在
下午三点以后,正是家属探视病人的时间。原来惠珍现在是在替沪上一家知名的殡
葬公司做墓地推销员,头脑活络的她马上意识到医院里有她的顾客群。惠珍因顾及
九妹的感受,从不当九妹的面谈生意。每每到九妹病床前点了卯,便去楼上楼下其
他病区串门。她待人一向自来热,且巧舌如簧,做推销再恰当不过了。几日后,便
与众多病人家属熟稔起来,并且顺利地做下了几笔生意。
惠珍虽然没有在九妹的病房里做推销,可是这信息还是传到九妹病房里来了。
这日午后,九妹迷糊地睡了一会,醒了,仍合着眼皮养神,便听到了邻床病人家属
跟护工阿姨的交谈。
那家属道:“听讲这床病人的那位朋友是做墓地推销的啊?”
护工阿姨道:“我不晓得。我们只管看护好病人,从来不做包打听的。”
那家属“哧”地一笑,道:“哦哟,你这么保密做什么?人家做生意的,恨不
得大喇叭拚命喊才好呢。”
护工阿姨道:“人家做生意,关你啥事体呀?”
九妹将脑袋往被头外拱了拱,想听得清楚点。
那家属道:“你没见现如今土地价发疯似的涨,以后人死了,葬也葬不起。楼
上病房里有人已经在她手上买了块墓地,听讲还蛮实惠的。”
护工阿姨没好气道:“你当着病人穷讲死不死的,晦气不晦气呀?”
那家属反倒理直气壮起来:“这你就不懂了,人有病,买块墓地,墓碑上刻上
红字,冲冲喜,毛病反而会好。你想想,历朝历代,哪位皇帝,不是早早就把陵墓
造好的?”
护工阿姨讲不过人家,气鼓鼓道:“你不要跟我讲历朝历代的事,等会儿人家
来了,你自己问她好了!”
偏生这一日惠珍来得特别晚,邻床家属一遍遍跑过来问,问得九妹也心焦起来。
因她心里突然长出来一个念头,好像春头上的笋尖嗖嗖地蹿,便比任何时候都盼着
见到惠珍。
一直捱到窗户墨漆黑,病房里屋顶灯咣咣亮了起来,惠珍方才急咻咻跑到九妹
病床跟前,连说了三个“对不起”,无奈笑道:“人想赚钞票,就不自由了。被几
个客户缠住,实在脱不开身啊。”其实惠珍老早就到医院了,真是被其他病区的几
位想买墓地的家属缠住,并且又做成了一单生意。
惠珍将气喘平了,朝九妹窝下脑袋,问道:“今日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吧?我
说嘛,慢慢会好起来的!”
九妹鲜红绒线帽沿底下的一对眼珠,乞食猫儿般扑楞扑楞地盯住她,牙齿咬住
嘴唇,好像口中有东西要掉出来似的。
惠珍扭着头颈左右看看猜道:“杨兆安又好几天没来了是吧?”
九妹却摇头,绒线帽擦得枕巾沙沙响。惠珍正待再问,邻床家属凑了过来,讨
好地笑道:“阿姨你来了呀!我们也想到你这里排个号,你手中还有好一点的地块
吧?”
惠珍小心翼翼看看九妹,嘿嘿嘿地打着哈哈,正巧三姐推门进来,惠珍像看见
救命菩萨似的,忙立起,推着邻床家属向外走。三姐旋开保暖筒的盖子,一股浓香
便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护工阿姨笑道:“哦哟,什么好东西呀?闻闻也解馋呢。”
三姐也笑道:“是鸽子汤,放了块火腿,补补气。”
九妹掀起被子盖住脸,三姐轻手轻脚揭开被子,轻声慢语道:“九妹,听姐的
话,吃不下去也要吃!吃进去东西了,毛病就会好起来的。”
九妹委屈道:“你去把惠珍叫进来呀!她什么事?鬼鬼祟祟地要避开我?”
三姐恨得跺了下脚,跑出门,冲着惠珍斥道:“九妹起疑心了!叫你做生意不
要在她眼门前做,你怎么……”
惠珍慌得将手中一份广告塞给那位家属,道:“我们电话再联系,你定下什么
时间去看地,我一定奉陪的!”便跟着三姐急急走人病房去。
惠珍讨好的笑像一朵拙劣的人工绢花,凑近了九妹,压着声道:“隔壁那个人
十三点兮兮的,拖牢我烦不清爽了!不睬她了。”
九妹蓦地松开牙齿,双唇中骨碌滚出一句:“你也帮我买块墓地吧!”
三姐跟惠珍都吓了一跳,两人几乎同时出口:“九妹你不要瞎想,你毛病会好
的呀!”
九妹酸楚地咧开嘴作笑状,道:“听人家讲,生毛病人买块墓地,好冲脱晦气
的!”
三姐立即回驳:“讲起来总是操喜事冲喜去晦气的,哪有用晦气来冲晦气的?”
几妹像接口令般再驳道:“那历朝历代,皇帝为什么都早早把陵墓造起来呢?”
一句话将三姐戳瘪脱了,只好转头看住惠珍。想惠珍向来伶牙俐齿的,你倒劝
劝九妹呀!
惠珍显出些许尴尬。她听九妹讲的那些话,都是自己向病人家属推销阴宅时讲
过的,九妹一定是听到了病人家属们的议论。周遭病床边多少只耳朵竖着,任凭她
嘴巴再巧,立时三刻哪里找得到妥当的话来批驳自己创造出的理论呢?情急下,她
将三姐拖到门口,压着声音道:“你就顺着她嘛,她心里开心,对毛病总归有好处
的!”
三姐气恼道:“亏你还是九妹的要好,赚钞票赚到九妹身上去了?”
惠珍急叫起来:“穷死饿死我也不会赚九妹的钞票,就应她一声,图她个安心,
我又不会真让她付钞票的。”
三姐这才平息下来,想想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回到九妹病床跟前,惠珍将面孔凑近九妹,道:“我说服三姐啦。你放心,
这事交给我办,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讲。”
九妹合拢眼皮,有些憧憬般缓缓道:“墓前最好要有条河,墓后要有棵树,碑
上刻两行字,红的刻上杨兆安,黑的刻上曹九妹……”
三姐和惠珍互视了一眼,惠珍忙道:“当然两个名字都刻红的喽!”又犹犹豫
豫问道:“这事……你跟兆安商量过吗?”
九妹忽地睁开眼皮,斩钉截铁道:“我会去跟兆安讲的,兆安肯定同意的。”
停停,又道:“我们老早就约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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