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一日,杨兆安算算自己又有一个多礼拜没去医院看九妹,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了,下班时忙给李园发条短信:“去一下医院,很快就回家的。”原来九妹再次入
院后,女儿又住校,杨兆安索性住到李园小屋里去了。十年来,两人方才有了真正
像夫妇般的日常日子。
杨兆安赶到医院,九妹因让护工阿姨将病床摇起,斜靠着,深陷在眼窝里的眼
珠灼亮地盯住他。
杨兆安被她盯得心惊肉跳,莫非这段日子住在李园处,被她觉出了端倪?再想
想,九妹病成这般模样,怎可能察觉他的行踪?唯一的可能,除非是惠珍嚼舌头。
便强作镇定,笑道:“怎么啦?九妹。是怪我不常来医院对吧?唉,单位里事体太
烦,太多……”
九妹腾地绷直身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动作过猛,便喘起来。杨兆安慌得去拍
她背,被她推开了。她喘吁吁道:“兆安,你还记得我俩头一次约会吗?”
杨兆安猝不及防,像被人敲了一榔头,懵住了。
九妹弓背靠下,手捂心口,幽怨道:“不成你忘了?”
杨兆安回过神来,心里面纵然万般不愿提那久远的往事,却也只得应付道:
“哪里会忘记?我约你过小河到村后那两棵老榆树下面去的。”
九妹绽出一朵笑容,好教人担心她面孔上皱起的皮会像落英般一瓣瓣飘堕。她
显然还有话要讲,苍白的双颊竟显出两堆红晕,像煞戏台上媒婆的妆容。停停,轻
悠悠出声:“那么……你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杨兆安真的不记得当时对九妹说了些什么,无非是向姑娘表白心意的那些话,
可具体用了哪些词汇,组成怎么样的句子,他没印象了。他犹豫着,抿紧有棱有角
的嘴唇,生怕一张嘴,会将对李园说的情话漏出来。他看见九妹面颊上的红晕一点
点褪尽,眼珠一点点黯淡起来,他晓得避不过的,便含混道:“都是老夫老妻了,
让别人听到,当我们花痴!”
九妹衔住他的话尾嗔道:“谁会偷听别人家俩口子说话呀。你那时说的,生生
死死不分离,死了也要同坟台,记得吗?记得吗?”
杨兆安被她一提醒,真想起来了,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时他们多年轻
啊,真就想生生死死在一起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人好幼稚。,几十年的岁月,
样样东西都在变,谁能保证人心不变呢?梁山伯祝英台倘若真成了夫妻,恐怕也难
保鲜他们之间的情感吧?
九妹见他沉吟不语,绝望道:“你真的忘记了呀!”眼窝里忽地涌出大坨大坨
的眼泪,便将脑袋缩进被窝,只露出小红帽的尖尖,鲜红的一点,杜鹃啼血一般。
杨兆安慌了,隔着被子抚着她的肩,柔声道:“谁讲我忘记了?我还说那坟上
会长出一棵相思树,树上会栖着一对孔雀,就是你和我的来生,对吧?”
九妹躲在被窝里抽泣起来,杨兆安手掌稍用了点力气,推推她,急道:“九妹,
别哭,别哭,人家都看住我们,当我欺侮你了。”
九妹的啜泣声刀切般断了,许时,她才钻出脑袋。杨兆安不得不稍稍挪开视线,
九妹的一张脸憋得像片濡湿了揉破了的败叶,惨不忍睹。
九妹哑着嗓道:“我就晓得你不会忘记的……”又哽咽了一下,缓了缓,“所
以我想托惠珍帮我们买一块双穴墓地,她现在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杨兆安浑身汗毛管刷地立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颤着声道:“九妹,你不
要瞎想,你的毛病会好起来的,我保证!我们要用最好的进口药,我们要每天打一
支人体球蛋白……”
九妹吃吃一笑,道:“看把你吓的,我也不想死呀。人家都讲,活人做墓,把
名字涂成红颜色,可以冲掉晦气的。”
“迷信!完全是迷信!”杨兆安愤愤道,他马上猜到这种话肯定是惠珍编排出
来的。倘若惠珍此刻就在跟前,说不定他会一拳将她揍扁了!他强按住怒气,尽量
婉转了声音,道:“九妹你就是耳皮子太软,你想想,如果做墓能够治好毛病,那
还要医院医生干什么?目前你要做的,就是听医生的话,安心养病,我和女儿都等
着你回家呢。你不晓得,没有你,我们家乱成什么样子了!”
九妹没有出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住杨兆安。可是杨兆安觉得,她的目光并
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穿过他的皮肉骨头,跑到不晓得哪个地方去了。
杨兆安搜索肚肠还想找些词句来宽慰她,却见三姐和惠珍一前一后地进了病房。
杨兆安立起身,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揍惠珍,他只是厌恶得不想跟她搭腔,只对三姐
点了点头道:“你们来了呀,那我回去了。”别转身走了。
杨兆安回到李园的小屋,李园早已把小菜做好,一只只放在桌上。菜碗都用瓷
盘子罩着。见他进来,便要揭盘子盛饭。杨兆安忙道:“等等,让我先冲个澡。”
九妹跟他讲起做墓的事,让他觉得不吉利,总像有黑白无常在屁股后面追着,要拖
他进坟墓一般。
杨兆安冲了澡,换了干净的棉布睡衣。坐到餐桌边,仍觉得心里不清爽,一点
胃口也没有,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
自他进门,李园的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他,早觉出端倪,冷笑着问道:“怎么?
你老婆,病情很严重?瞧你心疼得失魂落魄的样子!”
杨兆安只觉得头沉沉的,用手指按捏着眉心,没好气道:“你说你跟一个重病
人吃醋,有意思吗?”
李园噘起嘴道:“谁叫你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你索性就在医院陪她好了,何必
要回来呢?你走啊,走啊!”边说边推搡他。
杨兆安气恼道:“我的小祖宗,你别闹了好吧?方才九妹提出要跟我做合墓,
我脑袋都要炸开来了。”
李园一个愣怔,咚地跳起来,喊道:“什么?这个女人这样恶毒啊?自己要死
了,还不放过你,还要拖你一块儿进坟墓!杨兆安,你一直说你老婆人如何善良,
如何厚道,不忍心伤害她。这十年,我就让她跟你做夫妻,自己倒弄得偷偷摸摸,
躲躲闪闪,没一天舒心的日子。现在好了,你该看清了吧?她究竟长了副什么颜色
的肚肠呀!”
杨兆安将她拉到怀里,用嘴蹭着她的鬓脚,道:“你呀,你说话也不要这样促
刻好吧?她也只是一个心愿,我又没有答应她。
李园扭着身子道:“你可万万不能答应她的!你自己许下的愿,这辈子的下半
辈子跟我过,下辈子的一辈子都跟我过。你要跟她合葬在一起,下辈子怎么跟我过
日子啊?”
杨兆安心中暗暗吃惊:怎么?我对李园也许过一辈子的愿?!他毛骨悚然。自
己激情时随口说的话,哪里一一记得分明?可痴情的女人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镌在脑
子里,到时候便要拿出来跟自己清算。往后,可不敢再随意许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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